凡煙小說

第115章 質傴影曲(2)

關燈
第115章 質傴影曲(2)

房間裏沈寂許久,阿爾西婭伸出手,推動桌面上的盒子,上面繪制著色彩亮眼的圖案,寫著四個花體大字。

《秘密之愛》

她從盒子裏取出一張眼熟的芯片,輕聲開口:“他們的監視太緊,我白天幾乎無法單獨動作,用這個改裝將就吧。”

舒凝妙的視線定在那盒子上,幾乎無法離開。

她在市面上沒有找到這款游戲,竟然是因為它兩年後才發售。

……這芯片不可能是一瞬間蹦出來的,所以阿爾西婭應該早就有所打算。

“如你所說,我,並不是為了朋友而答應你無理的要求。”阿爾西婭別過臉,不想看他:“這個世界有一位受世界意志寵愛的人,這個人生來對弦就有特殊的感應,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主人公’——但人是不可控的,它被潘多拉滋養,玩弄時間,已經完全往不可控的方向扭曲,濫用這強大的力量撥弄這世界走向毀滅,世界的意志希望有人能與它抗衡。”

舒凝妙想起阿契尼那矛盾的謊言,一切忽然變得清晰了。

“主角”通常只有一個,這個人既不是她,也不是艾瑞吉,是無端出現在她意識裏影子的主人。

這人創造出了阿契尼,間接謀殺了她,本該從這裏就已經結束的,如今因為她的死而覆生,又和這人糾纏在了一起。

“弦告訴我,作為曾經存在於北方極地的奠石,你是特殊的存在。”阿爾西婭頓了頓:“我知道一個時間點,這個時間點裏,我的哥哥手中有一塊即將失竊的絳宮石,如果定位到這個時間點,就能讓她的身體吸收這塊絳宮石,竊取它的人不敢大張旗鼓,它的消失不會產生太大影響。”

舒凝妙下意識地觸碰自己胸口,原來那塊導致維斯頓被問罪降職,莫名其妙消失的03號絳宮石,一開始就在她的身體裏!?

“改變時間的弦、蘊含大量潘多拉的絳宮石、即將變成過去的你,構成這世界最重要的三樣東西和不會怯懦到在弦流中迷失的她。”

阿爾西婭舉起芯片:“重新構造出一個世界的概念,再以此為基礎創造一個能夠掌控弦、掌控時間,與其抗衡的存在。”

她探下身子,將芯片塞到少女手裏,又一根一根將手指緊緊合上。

“這枚芯片承載著一段弦流。”阿爾西婭低聲叮囑:“一定要放在她身上,才能限制她、保護她。重頭來過,她的力量需要引導——我能聽到弦的聲音,請求弦的協助,與之相對的,那個人也能控制弦,反過來牽制我,為了防止他篡改內容,我已經盡量將引導的芯片做的基礎到無法產生歧義。”

“只有這一次機會。”

阿爾西婭擡頭,目光又止不住地落在她身上:“面對時間慣犯,錯過這一次,就再也不可能了。”

“其實已經不能再說了,但是……”阿爾西婭的聲音輕而細:“我也很想她。”

她頓了頓,嘴唇無聲張合:“快走。”

舒長延沒有絲毫猶豫,將舒凝妙攔腰抱起,穿窗而出,無聲消失在雨簾中。

幾分鐘過後,走廊裏才驟然響起重物倒地的聲音,各種警報聲頓起,燈火通明,雨水混著療養院門口的泥,將一切糊得十分幹凈,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於是他們在療養院周圍搜查一番,又大失所望地收隊而歸了。

寥寥幾顆星星悄無聲息灑落在天空上,再沒有別的亮光。

這樣偏僻的荒郊,能遮雨的地方居然只有一座破敗的鐘樓,舒長延攬著她坐在鐘樓下,看著朦朧黑暗中勾出絲線的雨。

那雨漸漸停了,又夾雜著幾不可見的細碎雪粒飄下來,消融在泥水裏,渾濁地融化。

舒凝妙感覺背後冷颼颼的,只能努力地把意識翻個面,不願去看舒長延此刻的表情。

無論他是什麽樣的神情,她都不想知道,仿佛眼睛酸得看不清似的,太奇怪了。

手又濕又冷的,舒長延還要抓著她,怎麽也不放手。

周圍安靜了半天,她聽見刺啦一聲,轉頭卻只看見他黑色半長發紮起的後腦勺。

舒長延背過身又轉回來,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根煙花棒,他伸手點上火,靜淡眉眼靠過來,唇角微微翹起,在她面前揮了揮。

漆黑的環境裏驟然開出一朵金紅色的電呲花,星火從這璀璨的花裏流瀉而下,比天空中散落的星屑更明亮,醒目到刺痛她的雙眼。

舒長延用火花末端留下的痕t跡,給她畫了只張著嘴嘰嘰喳喳的小鳥,又開始畫疊在一起有點像糞便的橢圓形,和一根根燃燒的蠟燭,她看不懂,他在給鳥餵什麽啊。

隔著煙花,舒凝妙隱約看見他唇形的變化,她腦子全是嗡嗡作響的耳鳴聲,和旋轉著劈裏啪啦的火花聲,什麽都聽不見。

絲絲縷縷的煙隨著火藥的氣息很快從空中消散,盤桓在她鼻尖,有股溫暖又潮濕的味道。

舒凝妙也記不得這轉瞬即逝的暖意,只記得雪夾著雨落下時刺骨的冷,和他落在耳畔輕飄飄的聲音。

她微微皺眉,緊接著皺起鼻子,幾乎是痛恨地望著整個夜空,對於整個大地都耿耿於懷——為什麽這個季節還會下雪啊!

火花的灰燼隨著風飄到他手上,舒長延沈默地看著她。

安靜下來的片刻註視裏,舒凝妙有很多個瞬間,想問他決定帶著她從庇涅離開那一瞬間在想什麽。

永遠不會得到回應的兩年裏,他無數次像這樣註視著她不會睜開的雙眼時……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舒長延一句話也沒有,漸漸閉上眼,傾身靠在她肩窩,臉貼著她頭發,緊緊地抓著她手,他身上的溫度好像被這場不合時宜的雪一點點帶走,仿佛和她一樣冰冷,這樣冰冷的手指一根根鉆進她的指縫,密不透風地貼在一起,還嫌不夠似的,顫抖索求著更多的觸碰。

“我好像沒那麽想成為過去。”他擡起點頭,淺淡薄唇輕輕落在她臉上:“也不想成為你的回憶。”

舒長延說著,將她手中的芯片取出來看了一眼,又輕輕塞回去,將她手指捏緊,就在重新握緊的那一刻。

她的內心無端生出一種強烈的被剝離的感覺。

他是真的要送死。

舒凝妙張開嘴,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睜睜地看著舒長延擡手擋住她的眼睛,冰涼的淚珠落在她衣衫上,瞬間穿透布料。

“我離開家的時候,就已經做好在任何地方死去的準備,為什麽到現在還心有不甘。”他額頭抵在隔開倆人的掌心上,更長些的碎發刺癢地掃過她眼下的肌膚。

舒長延低哽喑啞的聲音,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細碎的雪粒隨著呼吸融化:“那時我覺得無論怎樣死去都無所謂,為什麽現在卻後悔了,無論怎麽重新來過,唯獨現在的我無法再見到你,無論誰都可以說我想你,唯獨這一句我不甘心。舒凝妙,我不想你,我想見你。”

為什麽這個時候喊她的名字!

舒凝妙咬緊牙關,艱難地想要擡手。

那一瞬間,電光石火般,有什麽東西從她胸口漲破——冰冷的洞口自內而外貫穿她的同時,居然給予她設身處地的實感。

雪落在手背上融化的一瞬間,穿透布料的眼淚,冰冷被放大了無數倍。

在那一瞬間,她無師自通地掌握了弦的用法,在回憶中終於奪回了自己的身體。

她猛然睜開雙眼,緊緊抓住舒長延的手腕。

血汩汩地順著倆人交握的地方流下來。

舒長延下意識想避開。

舒凝妙死死拽著他,倆人一起摔倒在雪地上,雪屑和泥點重重飛濺,她絲毫未覺似的,松手又抓住他領子,她盡力若無其事地開口:“……不是不想死嗎!”

他臉上滿是洇濕的暗紅色的血,滲入雪中,暈開一圈觸目驚心的紅。

舒長延伸手撐在地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突然露出個可以稱為柔和又苦惱的微笑:“幻覺嗎。”

她想爭辯些什麽,望著他笑意如初的臉,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舒長延稍顯冷感的俊美面容,隨著血肉的剝落在一塊一塊腐朽,露出猙獰的眼眶,透藍色的眼眸前所未有地貼近著她,像一顆死亡的恒星,穿過漫長的光年,含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悵惘傳至她眼中:“害怕哥哥了嗎。”

她無聲搖頭,他還是俯下身,勉力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黏稠而冰冷的血液從她臉上滑過,幾乎要幹涸在她臉上,形成道瘡痂。

她往左偏過頭,他就捂左邊;朝右偏過頭,他就捂右邊。

舒長延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別忘了今天,下雪了。”

她幾不可聞地回應:“嗯。”

“別忘了雪。”他的聲音有種恍若不真實的抽離感:“別忘了我。”

“記住我,別忘了我。”舒長延的氣息因焦慮而有著斷斷續續的震顫,蒼白的聲音卻仍保持著平靜:“……別忘了我。”

她想要伸手,被他手死死按了回去,那只手連血肉的殘渣都在隨著時間一起消亡,感受到跳動裸露的血脈,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舒凝妙清晰地感覺到抓著她的那只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淚珠從他眼眥眼角流下來,浸濕落下的那縷頭發,混在血漿裏,已經分不清是血還是眼淚,黏在她臉上。

“不要忘記我。”

舒長延額頭緩緩垂下,無力地抵在她肩膀上:“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舒凝妙大腦一陣空白。

“生日快樂。”

他徹底松開手,沙啞的聲音帶著笑意:“禮物,晚點送你。”

寂靜的房間裏,裝飾用的擺鐘在外發出滴答聲,秒針和分針按部就班地轉完一圈,在某個點互相掠過,發出輕細的嚓嚓聲。

秒針推著時間往前走,意味著日歷上有一天已經被翻過去。

她二十歲的生日。

是她十八歲的生日。

-----------------------

作者有話說:舒凝妙從沙發上彈起來:“猜錯了。”

“?”維斯頓:“什麽猜錯了。”

“蛋糕。”她聲音平靜:“他畫的是蛋糕。”

維斯頓收回眼神:“你還是吃發黴的櫻桃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