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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玉汝於成(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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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玉汝於成(10)

維斯頓和舒長延一站一坐,隔著一段距離對視。

燈光下落地窗反射出維斯頓側臉,單薄的唇,挺直的鼻梁,連眉心一點褶皺都清晰可見。

這人眼眶下投下的陰影不免使人留下刻薄的印象,與舒長延截然不同。

他雙眼瞇了一下,打量二人一眼,很快望向舒凝妙:“小寶寶,你春游也帶著家長嗎?”

舒凝妙在會客的茶臺前拉開椅子坐下,拈起顆櫻桃晃了晃,好整以暇道:“順路啊。”

“這盤水果已經放兩周了,你想吃就吃吧。”維斯頓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隨手將終端放在一邊,對舒長延點點頭:“請,什麽事?”

他縱然客氣招待,也沒有什麽真的可以招待的,於是順手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舒長延站在她身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面上是同樣客套的神情,沒有坐下的意思。

三個人站在桌子前,只有她一個人坐著。

舒凝妙放下手裏的櫻桃:“難怪聽說缺少維生素的人容易暴躁易怒。”

“運動過度也會影響大腦的認知控制。”維斯頓點了點鏡架,似笑非笑:“你最近有向草履蟲發展的趨勢。”

舒長延對妹妹的態度毫不在意,哪怕對於一名學生來說這態度有些太不恭敬,但維斯頓也只是“前老師”而已。

“有關這次大選。”舒長延回答的聲音非常平靜,他確實不全是為了擔心舒凝妙的交友狀況而寸步不離跟上來:“科威娜有事與你商議。”

維斯頓餘光瞥向她,語速變快了些:“我和你哥哥說正事,識相的小孩應該主動避開。”

舒凝妙擡手卷起,在耳邊做了個聽筒的手勢:“你可以開屏蔽儀,是我主動想聽的嗎?”

舒長延拍了拍她肩,倆人起身走到窗前。

不遠處,他們面前亮起一道若隱若現的藍色光幕,將所有聲音阻隔。

舒凝妙單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指尖點在維斯頓放在臺面的終端上,細微的潘多拉從她指尖流過。

偷取的『黃金鎖鏈』異能變更為『神經連接』。

辦公室主人的終端和室內的智能主控顯然互聯互通。

在無數分流模塊中,她找到屏蔽儀設置,把聲音屏蔽的開關撥了回去,又若無其事地從終端上移開手。

藍色光幕幾不可見地頻閃一瞬,迅速恢覆原狀,舒長延卻似有所感,回頭朝她望了一眼。

“如果科威娜想勸我支持主戰派的候選人,可以不用再往下說了。”維斯頓靠在一邊,率先開口:“我不可能主動去蹚任何一攤渾水。”

這些天他接見的說客比科爾努諾斯辦公室門口幾個月路過的人還要多。

他出身底層的勵志人生、大起大落的平反故事被大肆宣揚,這樣的風頭在這段時間裏極大提高了他在議會的重要性。

這就是舒凝妙想要的結果,他順利替她拿到處理普羅米修斯的話語權,其他人對已經無法再成大事的組織也沒有多少異議。

無論哪方派系都沒法再將它扯出來當幌子,普羅米修斯實際上已經失去了被爭論的價值。

隨後聯合議會代表換屆,如今兩個候選人僵持,急需更顯著的優勢。

輝格黨候選人森平主張大幅度提高關稅,支持發展潘多拉產業來促進庇涅經濟增長。

自由黨候選人盧西科萊則是完完全全激進主戰派,他曾任國家安全部副部長時積極推進庇涅與因妥裏長達八年的戰爭,和軍部現任部長科威娜簡直相見恨晚。

站在哪邊都會沾染上一身臊腥,這就是維斯頓討厭聯合議會的最大原因。

這種政治游戲裏,無論怎麽選都看不見令人寬慰的未來。

“這些話留到她面前說。”舒長延點開終端,對他的態度早有預料,科威娜給他發過很多資料,他看過,但基本是漫不經心地略過去。

如果不是想看看舒凝妙口中的朋友,他對完成這種任務毫無興趣。

“既然如此,我想你還有別的話?”維斯頓擡手,咖啡杯穩穩地懸浮在手心上方,又移動到桌面上,一滴未灑:“如果和那個坐在椅子上往咖啡裏加糖的笨蛋有關,也不必繼續說了。”

舒長延擡手按住墻壁上的按鈕,重啟屏蔽儀:“作為老師,與學生保持距離似乎是一種自覺。”

“庇涅的領養法規定監護人必須與被監護人之間相差四十歲以上,你多大?”維斯頓輕蔑一笑:“怎麽會以監護人自居呢?”

“這不是‘監護’,而是希望你具備相應的道德。”舒長延溫和而不容抗拒地回駁。

“很幽默,一個不受道德監管的戰爭武器在和我談論道德。”

維斯頓順手關掉屏蔽儀,邁出逐漸消散的藍色光幕。

兩人面色如常地走出來,舒長延俯身摸摸她腦袋:“我說完了,早點回去。”

舒凝妙坐在一旁,因為偷聽看上去格外乖巧:“知道了。”

維斯頓盯著電梯門,直到關上,舉起杯子輕抿咖啡,皮笑肉不笑地重覆一遍:“知道了。”

舒凝妙攪了攪自己手中的咖啡,不理睬他陰陽怪氣:“你打算怎麽把大選敷衍過去?”

這可不是選擇站中間就能解決的問題,世上從來沒有這種好事。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蠢得冒失。”維斯頓收起自己的終端:“不該聽的東西別聽,下次送你t去中央庭審的拘留所長長記性。”

“那也要有證據。”舒凝妙伸出一根手指,意味深長地點了點他的鏡片,一語雙關:“小心被殺人滅口。”

維斯頓扶著被她戳歪的鏡片,嘴角浮現輕描淡寫的諷意:“一個熱衷於和科威娜批量制造戰爭犯的小醜,一個恨不得把星球挖通的瘋子,你喜歡哪個……哦,我忘了,為了你的好哥哥,你也應該選擇盧西科萊。”

舒凝妙總覺得他怪聲怪調,重音落在“好哥哥”這幾個字上,模棱兩可地回答:“你怎麽不去競選代表,我會選你的,記得把納稅人的錢花在該花的地方。”

“很高興你有這樣的覺悟。”維斯頓憐憫地看過來:“雖然你連選舉權都沒有。”

庇涅規定,年滿二十歲的公民才享有選舉權利。

“好了,別廢話,真感謝你帶來一個大麻煩來浪費我的時間。”維斯頓勾勾手,從辦公桌上飛過來一沓紙,落在他手上,他翻開兩頁,推到她面前。

白紙上印著數個縮小的表格,上面的曲線覆雜重合,似乎是什麽監測數據。

“研究中心近三年來對潘多拉未公開的波長監測數據。”他細瘦修長的指尖在表格間移動,專註地盯著紙上的數字:“可以看出,相當活躍,甚至可以稱之為擁有生命的能源。”

“所以?”舒凝妙和他盯著同一塊地方,紙上螞蟻大小的數字組合在一起,像蟲子一樣在排隊她腦袋裏爬動,完全看不出其中深意。

“意味著潘多拉的能量已經活躍到可以誕生生命,這牽涉到很多子研究,比如這種擁有強活力的能源為什麽無法再生,如何將潘多拉引入生命科學及醫學領域利用……”

維斯頓擡眸:“但你需要的只是其中一點,潘多拉具有生命的活性,就可以用脈沖調節,使它可控。”

先前那顆從生命科學院院長手裏偷走,鉆進她體內的絳宮石,她到現在都只把它當作移動充電寶,既無法完全吸收,也不敢完全吸收,蘇旎就是前車之鑒。

但如果能夠安全地利用它,她的異能不僅會進化,還可以嘗試去控制掌握弦的力量。

“我和阿爾西婭討論過,機器的雛形已經完成了,基礎功能沒問題。”他起身繞過茶臺,打開檔案櫃,頭也不回,示意她去沙發上坐:“你體內那顆絳宮石,無論控制還是取出來,都會比現在穩妥。”

舒凝妙換到沙發上坐下:“真的能成功?”

“沒有任何人能保證百分百成功。”維斯頓淡淡道:“脈沖是安全可控的,但人的身體不可控,你自己決定。”

她打開終端,點進游戲,對著完全黑下來的界面發了會兒呆。

“你不會借機電我吧?”舒凝妙狐疑。

“謝謝你提供的思路。”他冷笑。

維斯頓從檔案櫃裏取出金屬盒,裏面放著一套類似醫療所裏檢測儀的裝備,配有主機和腕帶,以及幾個電極貼片。

舒凝妙靠在沙發上,老實伸出手,讓他綁緊腕帶。

“你怎麽會想到幫我做這個?”舒凝妙沒主動要求過他,因為沒想過維斯頓能解決這個問題。

至今為止,沒人想過能用這種方式控制體內的潘多拉。

“閉眼,專心。”維斯頓冷漠地調試屏幕:“這臺機器目前只能發出一定的信號,連接後需要你自己調整。”

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眼睛睜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屏幕上的光照得他鏡片反光刺眼,看不分明,但能清楚看見他輕皺的眉頭。

維斯頓擡手摘下眼鏡,又露出熟悉的、極為諷刺的笑容。

“我會幫你。”他面上維持著理智冷淡的模樣:“你的投入,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舒凝妙閉上眼睛。

“別動。”維斯頓將貼片摁在她眉心間,無聲深吸了口氣,喑啞道:“啟動了。”

片刻寂靜後,她回答的聲音帶了點笑意:“不全是。”

他神情一點點僵住,說話的人呼吸卻已經若無其事地平緩下來。

酸麻刺痛從皮膚竄過,舒凝妙閉上雙眼後,那心臟跳動和血液流過的清晰響聲幾乎大到覆蓋外界的一切聲音。

她能看見那塊消失不見的細長白色絳宮石,懸浮著,隨著她的心臟一起跳動。

隨著脈沖的頻率,她能感覺到那塊石頭在她的視野裏越來越淡,大量的潘多拉沖刷著她的身體,仿佛燃燒般熔化著她的骨骼,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地崩塌著。

仿佛沖破了什麽阻礙,她並沒有直接感受到體內充盈的力量,反而覺得自己漸漸消融在空氣裏。

風穿過她的骨縫,水在血肉中流動,她看見了很多東西,面前又空無一物,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在急切地召喚她。

她能通過直覺感受到:成功了。

下一秒,她手指抽搐了一下,敏銳的直覺突然從平靜中察覺到不妙的征兆,想要睜眼,黑暗已經先一步侵蝕了她的眼球。

深不見底的純黑從眼皮上爬過,像液體一般完全覆蓋住她的視野,怪異的香氣如有實質,刺鼻、油膩、腐臭,只能讓人聯想到腐爛已久的骨肉,一陣無法抑制的惡心和眩暈上頭,舒凝妙幾欲作嘔。

她睜不開眼睛,痙攣地顫動,還能感覺到掙紮的手被人桎梏住。

維斯頓半跪在沙發邊緣,怕她抓傷自己,按住她手腕,忍不住皺眉。

他喊了幾聲她名字,意料之中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已經完全陷入一種譫妄幻覺之中。

維斯頓很少生出後悔的情緒,現在卻覺得讓她碰這東西是種錯誤。

保持現狀或許會更好。

機器的電極片甚至已經在掙紮中脫落,她卻依然陷在這種狀態裏,維斯頓知道這已經與機器無關,和上次一樣,她陷入了潘多拉的影響漩渦——頻率明明是可控的,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舒凝妙知道抓住她手的人是誰,但現實的觸感在和眼前的虛幻重合。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僵冷的溫度刺痛她神經。

“我親愛的,別來無恙,我能感覺到,你離我更近了。”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從背後抓住她手腕,濕冷的觸感黏在她皮膚上。

不是人能發出的頻率,卻有人的語調,她沒有聽過,卻覺得熟悉。

“不過。”影子湊近看她:“你好像忘了些什麽?”

“太可悲了。”影子時而出現在她的左邊,時而出現在她的右邊,聲音又隱約從身後飄出:“……傾盡全知者和奠石之力,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舒凝妙蹙眉,發現自己終於能控制身體——只不過不是現實的身體,她揮開手臂,那道影子被她打散,又重新形成一道新的影子。

舒凝妙退回幾步,發現他們身處無盡的黑暗裏,腳下一面龐大的、如虛似幻的表盤。

她站在其中一根指針上。

幻聽似的,耳邊響起哢嚓、哢嚓的轉動聲。

影子站在另一根指針上,模糊的身形延伸出的“手”停在唇邊,指針像瘋了一般開始倒轉,掃過她腳下,留下白色的殘影。

“別怕。”影子滿足地笑起來:“我會幫你想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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