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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阻兵安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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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阻兵安忍(9)

人體就是脆弱的容器。

把身軀看作河床,河中沖蕩的細流才是潘多拉。

任何一點變化都會打破這自然構建起的微妙平衡,枯竭會導致幹涸,奔湧堆積起泥沙,泛濫的巨流輕而易舉將河床沖至垮塌決口。

然後,所有的一切都將毀於這無法制止的失控洪流。

蘇旎現在就處於這種狀態。

舒凝妙第一次知道他的眼睛還能瞪得這麽大,眼白泛著渾濁的黃色,還在不斷溢出黑色的液體。

可他仿佛毫無知覺,還在笑吟吟地看著她,笑容輕狂扭曲,場面詭譎得難以形容。

她能感覺到自身【傲慢】的狀態沒有異常,那只能是蘇旎的異能有問題。

附加型異能一般是個人對個人的一對一狀態,而看他隨心所欲地轉換目標,恐怕附加型已經轉為了場地型,所以她的被動狀態無法防範。

『轉移』傷害失去條件、距離的限制和約束,簡直是無解的。

這種“無解”,必然伴隨著更深層的代價。

社會或許不是公平的,但潘多拉對人類確實“公平”。

教堂這一瞬間仿佛被凝固似的,對峙的四個人不言不動,一片死寂。

“你還沒死吧。”看著舒凝妙緊捂脖頸的雙手,盯著她指縫間湧出來的血,蘇旎笑聲粗重:“可別讓我失望。”

他雖是這麽說,傷到這種要害處,對尋常人來說已是致命。

以動脈失血的速度,就算異能者也堅持不了多久。

但蘇旎還不急著殺死舒凝妙。

最好的獵物要反覆折磨才過癮。

“啪嗒”一聲。

一滴淚珠墜進灰塵裏,艾瑞吉匍匐在地上,胳膊抽動兩下。

頭皮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突突地跳動,扯著她的臉,她左半邊頭痛得厲害,時而清醒,時而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一個人對她笑著說:“你很重要,我們需要你。”

一個人笑著對她說“我們是朋友。”

可血在她的瞳孔浸染開,她視線被舒凝妙被迫割開的修長脖頸占據,面無表情的少女面目在她眼裏變得模糊。

頸動脈的出血量太過恐怖。

舒凝妙會不會就這麽死了?

不會的……

艾瑞吉總覺得舒凝妙不會死——在相當多的時間裏,她一直覺得舒凝妙像個無堅不摧的除草機,困難就像地上的雜草一樣被她碾過。

這是最令她羨慕的一點。

舒凝妙的冷眼曾經讓她輾轉反側,但她不得不承認,再次看到舒凝妙的那一刻的激動。

被控制、沖擊到混亂的大腦,還是會因為這個人而稍微安心。

哪怕她並不清楚舒凝妙能幫她什麽。

她必須……必須動起來。

這些天來,崩潰的日子裏,她再一次冒出被摧折無數次的想法——

她想要站起來。

哪怕是為了來到這裏的舒凝妙。

艾瑞吉伏趴在地上,淚水順著面頰肆無忌憚地濺在地上。

她狼狽地用手肘往前挪了幾步,可這樣的她又能對蘇旎做什麽?她完全不是對手。

沒有任何人能成為一面倒影的對手。

過去遇到壞事,她總是忍不住想,為什麽偏偏是她。

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她卻完全無法再去想這句話。

蘇旎察覺到她的動靜,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就這麽毫不在意地將要害露給其他人。

舒凝妙受了致命傷,還能站著純屬異能者的身體素質,能不能活下來還是二話,微生千衡的異能雞肋,更是沒被他放在眼裏。

艾瑞吉驚出一身冷汗。

他在她面前蹲下,單手擡起她的臉:“你很討厭她吧……或者應該說是嫉妒,現在看到她死了,你開心嗎?”

蘇旎對著她微笑,一臉為她著想的口吻,像擺弄玩偶一樣擺弄她的四肢,理好她的衣服,將她重新擺放在座位上。

“我這個朋友。”蘇旎對著她的臉輕輕吹氣:“可是幫你報了之前的仇哦。”

艾瑞吉氣得渾身發抖。

“只有你會這麽想!”

她努力想推開他,卻只能小幅度地移動手肘,手腕和腿軟趴趴地垂下來,更像個逼真的洋娃娃。

但不多時,艾瑞吉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擡眼時瞳孔轉了轉,又很快掩飾般提高聲音,大聲叫喊:“你……別碰我……”

蘇旎微微咧嘴,還沒等他發出完整的音節,聲音就戛然而止。

風聲呼嘯從背後掠過,輕飄飄的身影下一秒從天而降,反身飛踢,蘇旎“轟”的一聲被撞飛出去,砸在墻壁上,骨縫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舒凝妙落在他剛剛的位置上,堪堪站定。

蘇旎靠在墻上,只是稍稍怔楞了片刻,伴隨著骨骼重塑的咯吱聲,身上被踢斷的肋骨迅速愈合,沒在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你居然還能動,異能者的素質果然比普通人耐玩。”蘇旎眼睛微瞇,視線落在舒凝妙身上,剛剛落在他身體的創口,一絲不落地全都返還給了舒凝妙本人。

少女尚且還能站起來,撐著一根骨頭孑立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沒用的,你做這些事,根本沒有意義,姐姐。”

真是可憐、可愛,蘇旎心裏生出憐憫。

面對無法打破的死局,原來舒凝妙也有這種愚蠢的孤勇。

“你比我想象中有韌性。”

蘇旎笑嘻嘻地學著她將手放在脖子上,挑釁似的扭動t:“傷成這樣還有精力亂動,你真的不怕死嗎?”

只要有這處致命傷在,舒凝妙再怎麽動也只是加速死亡。

他不想讓舒凝妙死,只是反覆享受著這種折磨。

舒凝妙凝視他片刻,忽然放下手,鮮血並沒有像他想象中噴射出來。

她脖頸上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緊緊閉合,指縫湧出的猩紅全源於剛剛一瞬間被割開殘留的液體。

少女放下滿是鮮血的手,向他走過來,眉宇間鋒利逼人,滿是森然的殺意。

他被這冷意一擊,打了個寒戰,目光裏出現一絲轉瞬即逝的恐懼:“你怎麽……不可能。”

在巨量潘多拉的催化下,他的『轉移』已經不是附加型異能,而是範圍極大的場地型異能,這個教堂裏所有人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親眼看見舒凝妙的脖頸被割開。

除了治療型異能,怎麽可能這麽快速地讓如此嚴重的傷口瞬間愈合?

舒凝妙垂下的手拂過胸膛,傷口雖然已經堪堪合上,血沫卻還堵在喉嚨裏。

她聲音被傷口磨得粗糲,仿佛蘊含著細小的裂痕,傳入人耳畔卻很清晰。

“你還是一樣的……”

舒凝妙上下幅度極小地打量了他兩眼,語氣並不帶多少諷刺,開口卻比諷刺還刺痛他:“得意忘形。”

不過,舒凝妙簡直要為他一如既往、得到力量就忘乎所以的性格而慶幸。

異能無論得到怎樣的增強,蘇旎都還是那個蘇旎。

操控異能的是人。

異能或許無解,人卻總有紕漏。

世間有很多比她更精通戰鬥的人,但舒凝妙並不覺得蘇旎是其中之一。

“舒凝妙,你閉嘴!”

蘇旎眼珠子越發猩紅,雙手急速顫抖起來:“你也一樣……這麽多年了,從來都覺得我無非是一條只配趴在你腳下吐舌頭的狗,覺得我鳩占鵲巢,搶了你的東西,你根本不願意正眼看我。”

舒凝妙不明白,他居然會因為她的這麽一句話而歇斯底裏。

“你太高看自己了。”舒凝妙實話實說:“當條狗,你也不配。”

蘇旎嘲諷似笑了聲,笑容突兀地僵硬了一瞬,裂開唇露出牙齒:“那你還不是被我咬斷了脖子。”

“啊……現在,你要拿我怎麽辦?”

他徹底卸下溫馴的偽裝,暴露出乖戾面孔,說得有恃無恐。

“我可以再殺你一次,你還能再使用一次治療型異能嗎?”

被舒凝妙的話一激,他也緩緩回過神來。

舒凝妙到底是怎麽止住被剖開的動脈站起來的他不明白。

但她用的不可能是治療型異能。

蘇旎知道她的異能不一般,但人體內的潘多拉有限度。

以她遠超一般人的體術水平,在強化力量這方面顯然已經投入了大部分潘多拉。

就算她還有餘力將剩下的潘多拉用作『治療』,威力也不會比艾瑞吉的『凈化』對傷口作用更有效。

這種瞬間黏合傷口的程度,連最嫻熟的治療者都難以做到。

蘇旎胸膛劇烈起伏著,能聽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聲越發急促,頭腦卻慢慢清醒下來。

和之前不一樣。

這世間已經沒有什麽東西能束縛他了。

無論舒凝妙采取什麽樣的辦法,怎麽治療好自己,最後對峙消耗的都是體內的潘多拉。

唯獨這一點,他絕對不會輸。

他也不能輸。

強大的力量……健康的身體,他要帶著這兩樣東西活在所有人之上。

腦海裏的聲音緩緩變得清晰。

那個男人閉著眼睛,沒有看他,說話時帶著悠閑的笑意:“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選擇你嗎——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

男人平常隨意的語氣尖銳刺破他的偽裝,和眼前神色冷淡的舒凝妙幾乎重合在一起。

蘇旎慢慢握緊拳——

阿契尼說話算話,治好了他的病,給了他超越一般異能者的力量。

他閉上眼睛,能感覺到充沛的氣息從身體裏湧出,他沐浴在清新的香氣裏,感覺思維輕飄飄的、變得模糊起來。

唯有陌生的喘息越來越大。

蘇旎好半晌才意識到,原來這喘息聲源於他自己。

“哈——哈啊。”

心跳聲快得好像要沖破心臟。

他沈浸在自我陶醉的小世界裏,根本沒有發現自己的臉開始泛起黑色。

蘇旎腦海中清新的空氣、夢幻的餘韻,站在他面前不遠處的舒凝妙什麽沒有感覺到。

她聞到了熟悉的怪異香氣,這香氣混著刺鼻的腐臭味,油膩膩地附在空氣中,令人反胃。

蘇旎話裏唯有一點是正確的。

那就是她不可能攜帶治療型異能,用【嫉妒】竊取異能需要冷卻時間,她不能只靠腦子的靈機一動做決定,必須提前準備好要攜帶的異能。

入學科爾努諾斯之後她其實掌握了不少異能的關竅,尤其是記錄在教科書上的公開異能。

數量很多,但只能選擇一個,這個選擇很可能成為關鍵,決定她的生死。

這麽多異能中,治療異能耗時長容易被打斷,從來不在她的備選範圍內。

哪怕是維斯頓那樣熟練的治療異能,也需要數秒的空白期。

沒人會聽她說“暫停”,等著她治療好自己再繼續。

在蘇旎眼中她松開的手,其實並沒有完全抽開,被血色浸染的指尖還連著一道幾乎所有人都無法看見的金色細線。

時間倒轉回一分鐘前,沒有人能看見血腥覆蓋下她聲帶的快速顫動。

同樣沒有人聽見她的默念。

“以此間死而覆生之人為開啟者,鎖住傷痕,封存無痕,血肉之傷,莫在撕裂。”

蘇旎轉移給她的傷口並沒有真正愈合,只是被“鎖住”了。

舒凝妙曾經想過,如果所有豁裂都可以上鎖,那傷口為什麽不可以?

條件、對象都存在的情況,『鎖』這個概念,是完全成立的。

她竊取艾德文娜的異能『黃金鎖鏈』時,就已經隱隱察覺到這個概念可以運用在別的地方。

強大的並不僅僅是鎖本身,更是『鎖』的概念。

被潘多拉糾纏著的金色聽話地從指尖流淌而出,燦金色的半透明鎖鏈穿過她脖頸血肉,糾纏合攏。

把傷口當做被“鎖住”的對象,那麽在鎖成型的那一刻,無論存在著怎樣的敞口都會被緊閉。

這就是“鎖”存在的概念。

舒凝妙眸光微閃,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個跳躍接翻身,手心的便攜刀彈出。

少女身體滯在半空中,彎曲成極具爆發力的弧度,眼看就要觸碰到他的身體。

只要他們還有人在蘇旎的異能範圍內,蘇旎就死不了,察覺到這點的舒凝妙,原本的動作已經有了些許改變。

她似是打算生生控制住他,限制他的動作。

他們兩人心裏都很清楚,蘇旎近戰對上她毫無勝算,只要她一擊不死,蘇旎拿她同樣沒辦法。

但舒凝妙有自信,近身之內,即便負傷也能輕松制住他。

“……再給我一點時間,他們不是我的對手。”

蘇旎無知無覺,完全無視周圍的一切,嘴裏低聲懇求著,突然睜開眼睛,雙眼透出血色。

他明明沒有張口,卻發出模糊的聲音:“嘖。”

這不耐煩的“嘖”聲讓舒凝妙過電似的眉梢一跳,心中生出不妙的預感。

這語氣,不像是蘇旎。

倒像是另一個人。

說起來,她從進來這一刻,除了蘇旎和艾瑞吉就沒看到過別的活人。

阿契尼不見蹤影,但舒凝妙直覺他會出現這裏。

下一刻,空氣被尖銳的叫聲劃破,周圍以他為中心,憑空湧起一陣氣流,將靠近的舒凝妙沖擊開來。

蘇旎身子猛地抽動了一瞬,雙手抱著自己的臉仰起頭,背後生出枯骨般的鳥翼,寬大的骨刺翅膀扇動,正是剛剛狂風的來源。

籠蓋住臉的雙手縫隙裏透出一雙詭異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那不是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

他的手上、身上爬滿了密密麻麻宛如脈絡般的菌絲,菌絲下已經開始潰爛的皮膚流出黑色的膿液。

蘇旎怔怔地看著自己腳下不斷滴落的黑色液體。

雙手遮攔不住的凸起面孔,嘴部邊緣硬化成了喙的模樣。

他那雙大而明亮到不正常的眼睛,從臉上隆起,骨碌碌地轉動,最後鎖定在了她身上。

舒凝妙心頭一顫。

蘇旎的模樣——就像是……她曾經在異能實踐時遇到的人形汙染體。

實戰模擬系統就算再逼真,也沒有現實來得逼真,她還是第一次在現實見到汙染體,目睹一個人類活生生地轉變成怪物。

他對自己的模樣仿佛毫無察覺,緩緩向她走過t來,身上的分泌物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長痕,背後的鳥翼撲合,既是盾牌、也是武器,在周圍制造出難以靠近的氣流。

“怎麽了?”他還用這種輕柔怯懦的語氣發問,配上猙獰可怖的軀體,不協調的詭異感直沖天靈:“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你覺得現在的我很醜陋嗎?”

“……外貌,根本沒有那麽重要。”蘇旎突然笑起來。

他會利用自己的外表,動聽的口舌討父母歡心,但一張漂亮嬌嫩的臉,恰恰是他在應間區飽受欺淩的原罪。

醜陋或者美麗的外表,他不在乎,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輕松暢快,仿佛置身雲端。

“我應該謝謝他的……”蘇旎嗤嗤地笑起來。

局勢瞬變,舒凝妙警惕地後退幾步,沒有貿然向前,她仔細觀察蘇旎一圈,不敢相信這種模樣的他居然還有正常溝通的能力。

“他是誰,阿契尼?”舒凝妙將刀橫在身前,停住腳步,定定看著他:“阿契尼在哪裏?你知道他想做什麽?”

“無所謂。”蘇旎冷笑:“我只想像現在這樣活著,他想做什麽我都無所謂。”

舒凝妙挑眉:“那你還聽他的話,在這裏當條守門狗?”

“姐姐,我可沒聽他的話,我不想殺你……”

蘇旎答非所問,轉動手腕,手心緩緩流下膿液,他慢吞吞地開口:“如果我真的想殺你,剛剛下手為什麽不更重一點呢?”

“是嗎。”舒凝妙的刀尖對準他,粲然一笑:“讓我猜猜,如果徹底砍斷你的脖子,先掉的會是你的腦袋,還是我的腦袋?”

蘇旎若是死了,異能效果自然也不存在。

只不過賭這未知的剎那太過冒險,舒凝妙坐在牌桌上,手裏的籌碼絕不會是自己的性命。

“你不敢。”

蘇旎陰惻惻地說道:“小時候,母親給我說過一個故事——有一個犯人想知道人被砍掉腦袋後還有沒有知覺,於是在行刑前和劊子手約定好,如果他被斬首後如果還有知覺,就眨一下眼睛。”

“劊子手在斬首後如約拎起他的腦袋,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他那顆血淋淋的頭,一共眨了十一下眼睛。”

“放心。”他捂著臉的雙手施壓的同時,腐爛的臉露出顫抖的微笑:“我就算死,也會拉著你一起死的,姐姐。”

與此同時,舒凝妙感覺到了自己臉部同樣被撕扯按壓的痛楚,共感不過如此。

——唯一不同的就是蘇旎沒有痛覺,她有。

蘇旎放肆大笑,像瘋了一般丟開手裏的武器,用變形的手指活生生撕扯自己的皮肉,像鈍刀子一樣折磨著她。

他無法感受疼痛,但享受著他人因他帶來的痛苦。

她身上不斷有傷口崩裂,根本沒辦法靠近她。

蘇旎打算就這麽慢慢地折磨死她。

舒凝妙無恥地想,蘇旎要是將傷害轉移給在場的任何一個其他人,無論這個人是微生千衡還是艾瑞吉,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出手砍下他的腦袋。

可她清楚,蘇旎如果腦子還正常,就一定會把目標對準她。

除卻新仇舊恨,在場的三個人——

微生千衡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戰五渣,異能天生就不適合靈活戰鬥,讀條需要時間,範圍又極其固定顯眼,太容易防範,存在可有可無。

艾瑞吉行動受限,連身體都動彈不得。

唯一能對他產生威脅的就是她。

舒凝妙輕籲一口氣,手指搭在刀柄上輕彈,刀尖對著他抖了抖,似是勾指,她緩緩開口:“你說得沒錯。”

“我看不起你。”舒凝妙朝他舉著刀,卻在不著痕跡地一步一步往後退。

她其實很清楚他心裏在想什麽:“從你邁進舒家大門的那天起,我就沒有正眼看過你,我看不起你的出身,也看不起你討人歡心的手段。”

“可最重要的是,你太弱了。”舒凝妙微微一笑:“像你這麽弱的人,永遠都只能折磨比你更弱小的人。”

“你——”

字字都尖銳刺痛,蘇旎被她的話徹底激怒,嘶叫著沖她撞過來。

舒凝妙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但這迅速劃過的笑容無疑更激怒了面前的怪物。

他沖到她面前,伸出變形的雙手,死死卡住她脖子。

變成怪物後,他行動更加迅捷,幾乎一眨眼就移動到了她面前。

舒凝妙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只能微微張開嘴。

“你還記得小時候你想怎麽掐死我嗎?”

蘇旎將她摜倒在地上,能從自己扭曲的雙手間窺見一截帶血的白皙皮膚,脆弱青色血管清晰可見:“我掐死那只鳥,你就要掐死我,我在你心中,還不如一只落在檐上隨時會飛走的鳥。”

他緩緩收緊雙手。

“現在,你只能看著我,和那只鳥一模一樣。”蘇旎沈重地喘了一口氣:“慢慢地……死在我手裏。”

他的身影在舒凝妙的眼睛裏微妙地顫動著,沈浸在她死前的掙紮裏。

恍惚間,他看見眼前的景象變成無數模糊的色塊,逐漸渙散難以聚焦。

被他掐住脖子的舒凝妙像一個幻影,驟然破碎。

蘇旎的愈漸模糊的視線裏,只能看見她臉上細密的血水。

她的手死死按著他的後腦,力道幾乎要把他頭顱捏碎。

然而沒有痛覺的他對此反應遲鈍,真正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

十五歲之後,傷害第一次這麽長久地留在他身上,這感覺太過陌生。

窒息的感覺仿佛尖刃,清晰地割開他與現實間那層若有若無的薄膜。

蘇旎喉嚨裏發出輕“嗬”一聲,背後寒意猛地上竄。

舒凝妙深呼一口氣,就這麽單手控制著他的頭,用另一只手臂圈住他的脖子,緊繃的肌肉和鐵鉗無二,緩慢收緊,她在他耳邊輕聲開口。

“異能不會錯,但是人總會犯錯。”舒凝妙目光冷冷地從他臉上掃過,在他放大顫抖的雙目中看到了自己居高臨下的倒影:“你看,只是幾句話而已,你又忘了什麽?”

蘇旎瞳孔一縮,意識到了什麽,變得異常安靜,身體緊接著被她扳折。

骨骼碎裂的脆響響徹整個教堂。

但他身上的傷,並沒有轉移給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什麽賭輸賭贏、什麽同歸於盡都是假的,舒凝妙從來沒想過和他冒險,也沒想過制服活著的他。

他唯一遺忘的,是止步在門口,不知何時已經在他視野裏失去蹤跡的微生千衡。

掌握他生死的人沒有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一擊即死。

舒凝妙松開雙臂,任由身前的怪物像失去控制的泥人一樣癱倒在地上。

微生千衡的異能範圍有限,蘇旎的異能太麻煩,她連讓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機會都不想給。

教堂間一時靜寂到滴水可聞。

舒凝妙快步走向零星排布的長椅,對著靠在椅背後屈膝而坐的人伸手。

微生千衡轉過頭來,端詳片刻她半張臉上大片幹涸的暗色血跡。

倆人面對相覷,他自己一張臉蒼白得不見半點血色,聲音有氣無力,卻還是溫柔的:“配合得不錯吧?”

從最初進門受傷後,他收到舒凝妙暗示的眼神,心領神會,找到隱蔽的角落待下,假意重傷躲避。

蘇旎一開始還能理智地留意他的動作,到最後,卻連他展開『寬恕』領域都一無所覺,就這麽被舒凝妙幾句話激怒,奔向了她腳下的陷阱。

舒凝妙挑眉,彎腰對他伸出手。

這只手形狀好看,只不過沾著太多難看的血汙,幾乎看不清原本的白皙的肌膚。

微生千衡沒什麽反應,半晌過去,才擡起食指輕輕搭在她的手心。

舒凝妙瞬間收緊,攥住他指尖,將他就這麽從地上拉了起來。

指尖的溫度傳到手心,舒凝妙覺得也只有這時候,微生千衡這個人才有點真實感。

這人比她想象中心細配合,只是一個眼神,微生千衡立刻就理解了她想做什麽,舒凝妙省心,看他順眼許多。

她拉著微生千衡往裏面走,確定他手上剛剛被轉移的傷口已經止住血,又很快松開手。

微生千衡被她甩開,仍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好半晌才重新邁步。

艾瑞吉撐著手臂,慢慢挪動一些上半身,臉上的狼狽比舒凝妙有過之無不及。

舒凝妙在她面前半蹲下,打量她別扭的姿勢:“你的手腳現在不能動?”

少女還陷在蘇旎死t亡的錯愕裏,聽見這句話呼吸輕微地急促起來,她咬唇:“……他挑斷了我的手筋和腳筋。”

她還沈浸在不可思議的感覺中,短短的時間裏,局勢瞬變,她看著同學一個個死去,早就絕望,本以為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沒想到蘇旎會這麽輕松地死在她臂彎裏。

她哽咽道:“他們全都死了,都……怪我。”

《秘密之愛》中蘇旎和艾瑞吉的戀愛線也有這種變態情節嗎?

她不記得了。

舒凝妙挑眉:“我沒記錯的話,你的異能應該帶有治療屬性。”

雖然比起純粹的治療型異能不夠強,但她如果用『凈化』一直治療,不應該到現在還是這副站不起來的樣子。

“我……我試過了,愈合之後,他會反覆割斷來折磨我。”艾瑞吉支起的身子緩緩顫抖起來:“他是個瘋子。”

舒凝妙沒興趣聽她的受騙史,抓住她肩膀將她拎起來,直截了當插話:“那你為什麽和他來這裏,阿契尼呢,他想做什麽?”

被她粗暴地搖了搖肩膀,艾瑞吉聽到阿契尼的名字,突然激動起來,語速極快道:“我跟他來是因為阿契尼說需要我完成一件事,但是到現在我都沒有見到過阿契尼……我只是待在這裏,然後蘇旎突然發瘋,把所有人都殺了。”

舒凝妙眼睛都不眨地看著她:“他想要你做什麽?”

“他……他想要我的異能。”艾瑞吉語帶顫音,在舒凝妙如同鐵鉗般控制著肩膀的雙手下,還是斷斷續續地回答道:“他想要凈化。”

“什麽意思?”舒凝妙眉頭輕皺,一頭霧水。

“他的異能……可以奪取我的異能,只要我甘願被『獻祭』。”

舒凝妙眼皮一跳——這個條件確實成立,阿契尼的異能如果真是祭祀之火,和傳送的性質一樣,如果艾瑞吉的意願足夠強烈,連異能也能通過火焰成為同樣的“供品”,以他的火焰為介質傳遞。

然而這一切都有條件。

——舒凝妙倏地按住她的下巴,指尖在她皮膚上幾乎刻下一道深痕,聲音驟冷:“你蠢嗎?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地把異能給他?”

艾瑞吉臉上的眼淚將汙漬沖開一道水痕,聲音還強裝鎮定:“因為我做不到啊。”

“什麽?”舒凝妙眼睛微瞇,轉頭和微生千衡對視一眼,倆人心裏都有了答案。

“我的異能……你看到了,我連最小的汙染體都無法完全凈化。”艾瑞吉別過頭:“異能在我手裏毫無用處,但如果在阿契尼手上……他能夠通過潘多拉,凈化這個星球的汙染,那能救多少人?”

舒凝妙單手提起她,環顧四周一圈,把她放在教堂一側早已斷裂的聖女雕像底座上:“你就坐這裏吧,挺合適的。”

艾瑞吉也不反駁,垂下目光絞著雙手安靜地對自己用凈化異能,舒凝妙在周圍摸索,確定這裏沒有隔間或者地下室。

阿契尼似乎不在這裏。

但聽完艾瑞吉的描述,舒凝妙心裏已經清楚。

阿契尼聲勢浩大地警告庇涅,卻遲遲未動手,等待的最後契機恐怕就是艾瑞吉。

至少這是個好消息,她斜瞥了一眼坐在底座上低垂著頭的艾瑞吉。

只要艾瑞吉還在這裏,阿契尼一定會現身。

艾瑞吉忐忑地擡起一點視線:“不先離開嗎?這裏不安全……”

舒凝妙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總不能讓你爬著出去。”

艾瑞吉面色頓時漲紅,低頭專心給自己治療。

教堂裏再次陷入安靜,舒凝妙單腳撐著椅背,反坐在靠椅上,神色難辨地打量著地上蘇旎變異的屍體。

微生千衡坐在她對面的長椅上,表情也猶如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艾瑞吉用餘光瞥了瞥舒凝妙,又看了看微生千衡,才突然發現這兩人同時出現的違和感。

他們關系很好嗎?

為什麽會一起出現在這裏?

微生千衡察覺到她的目光,擡起頭和她正巧對上視線。

彩窗玻璃五顏六色的光斑,恰巧有一塊落在他額邊,他微微瞇眼,編起的長發落在胸前,沈靜和煦,叫人無端覺得安定。

然而單獨看他的眼睛,卻完全是不一樣的感覺,那泓死水般的黑寂瞳孔,像清澈溪水下突然裁斷的深淵。

艾瑞吉心突地一跳,快速轉開視線去找舒凝妙。

微生千衡卻輕聲開口:“我記得你。”

艾瑞吉下意識就想搖頭,卻又不知道為什麽搖頭。

他卻偏頭看了一眼舒凝妙,視線又輕飄飄落在艾瑞吉身上,輕柔的話語宛如一聲驚雷:“上次你和時家的那位少爺一起來的教會,你不記得嗎?”

艾瑞吉和他同時看向舒凝妙,聲音瞬間變形:“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舒凝妙心裏思索著阿契尼的蹤跡,半是留意半是走神,見他們視線一起投過來,過了半晌才反應這話是什麽意思。

面對艾瑞吉緊繃的面孔,她神情微妙,倒沒說什麽:“是嗎。”

她心裏現在滿是阿契尼的事,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再者,她其實也並不在意時毓背著她做什麽。

艾瑞吉好不容易接好自己的手,指甲又緊緊陷入皮肉。

她自認問心無愧,但時毓和舒凝妙關系匪淺,這麽一說到底氣氛尷尬,微生千衡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真不知道是什麽居心。

周圍實在安靜,察覺不到任何物體靠近的聲音。

舒凝妙繞了一圈,把室內所有能點火的地方都掐滅,最後站定在她面前:“你和時毓去教會做什麽?”

她還以為舒凝妙不會問了。

還好給了她解釋的機會。艾瑞吉松了一口氣,飛快解釋:“那天我用道具傳送到新地,弄錯了傳送的地點,落在了孤兒院附近,我很害怕被修女媽媽發現我沒有在科爾努諾斯上課,恰好遇到了時毓,我就求他幫忙遮掩,他把我捎去了教會,只是這樣。”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她也沒什麽秘密可以隱瞞的。

蹊蹺太多。

舒凝妙眼角微動。

時毓剛去過新地,為什麽又去?傳送道具固定好了錨點會因為什麽出錯?時毓怎麽會無緣無故幫她?

世界上的巧合都湊做一處,才能湊出這樣一局來。

“我們什麽都沒做。”艾瑞吉還在辯解,視線游移,越過她肩頭,在看到她身後景象時,瞳孔驚訝地緊縮起來:“等等……後面……”

舒凝妙霎那間扭頭,感覺到艾瑞吉激動地伸出全身唯一可動的雙手,用盡全力將她往旁邊一搡。

身體失衡,艾瑞吉從底座上跌落下來。

散亂頭發後露出她徹底慌亂的表情,艾瑞吉瞳孔幾乎緊縮成杏仁大的一點:“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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