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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被褐懷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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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被褐懷玉(10)

她繃緊手背。

整個屋子都彌漫著灰塵的味道,唯獨畫像上沒有一點灰。

舒凝妙警惕地抓起桌子上的羽毛筆,往畫像擲去。

筆桿打在畫像上發出悶響,背後的墻是實心的,暫時沒有異樣。

即便如此,舒凝妙還是不敢輕易靠近,耐心等了許久,見沒有其他變化,她才邁步。

靠近墻壁後,她發現這堵墻之前掛著不止一幅畫像。

初代校長艾德文娜貝利亞的肖像在最左邊。

然而中間和最右邊的墻上還有兩處釘痕,說明這兩處曾經也掛著什麽東西。

釘痕和畫像在同一水平線上,所以掛的大概t也是畫像。

舒凝妙墊腳取下艾德文娜的畫像,背後果然有一模一樣的釘痕。

畫像的筆觸很細膩,舒凝妙舉起這幅畫,看到一雙宛如真人般的眼眸,畫中人的眼角略有細紋,但眼神的光讓整張肖像看上去都光彩照人。

她能感覺到,艾德文娜的畫像裏,有區別於普通肖像畫細微的“感情”。

畫師和艾德文娜一定關系匪淺。

這不是舒凝妙出於藝術鑒賞角度得出的結論——純粹是發自直覺,吸收絳宮石之後,她對這個世界的感知似乎也有了一定變化。

——她的直覺更強烈了。

舒凝妙摩挲了一下畫框邊緣,木質的邊緣光滑如新,沒有摸到一點灰塵。

這畫除了被人擦拭過,沒有其他解釋。

一個塵封百年的密室,所有東西都在覆蓋的灰塵下保存完好。

墻上的畫像被人擦拭過,周圍卻沒有任何腳印。

舒凝妙緊抿唇角,快速將畫框從背後拆下來,這畫框也是老古董了,隨便鼓搗兩下就往下掉碎屑。

她把整個畫框拆下來,端起畫像對著窗戶的朦朧的暗光重新看了一遍,原來被畫框擋住的底部有一行融合在顏料裏的簽名。

是古庇涅語。

一定是畫師的落款。

按照艾德文娜活動的時期推測,那時流行的確實還是古庇涅語。

但舒凝妙完全看清簽名時,又楞在原地——

上面的簽名字體如此熟悉,她不久前才在國立研究中心見過。

國立研究中心大廳那座龐大的人腦雕塑,最下方銘刻的古庇涅語“質疑世界,認識世界,改造世界”那段話,最後的落款也是這個簽名。

當時她只以為這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詞組。

古庇涅語一般由二十三個字母排列組成詞句,比如“Philosophia”就和智慧有關。

姓名這樣的專有名詞,她無法辨識出含義也很正常。

這個名字用現在的話讀出來,發音類似“蘭息”。

也就是說,百年前有一個叫蘭息的庇涅人,為艾德文娜畫了一張畫像(根據墻上的釘痕,可能不止一張),還在國立研究中心的雕塑上留下了那段話。

能這麽做的人,肯定身份地位非凡,說不定還是國立研究中心的核心人物。

可她為什麽從來沒有聽說過蘭息這個名字?

況且再怎麽神秘,這都是百年前已經作古的人了,和她能有什麽關系?

畫像太大不方便攜帶,舒凝妙將蘭息的簽名和整幅畫像都拍下來,又把畫像重新掛了回去,隨後直奔房間正中的桌子。

她在維斯頓面前短暫陷入“被覆蓋的時間”時,看見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很多散開的紙,但失血過多導致瞳孔渙散,她根本看不清上面寫著什麽。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說不定就是導致她死亡的關鍵。

保險起見,她特意避開了死亡結局所站的位置。

袖口裏藏著隨身攜帶的小刀,她反手虛虛握著刀柄,一直在警惕自己的身後,如果出現人,她絕對能第一時間反應還手。

但事情比她想象中順利,什麽人也沒有出現,也許是時機不對,房間裏只有一個疑心的她。

四周都是木制品,沒有火源,阿契尼總不可能從她頭頂上掉下來。

好不容易移開壓在桌子上傾倒的櫥櫃,舒凝妙才發現桌子上什麽都沒有。

偌大的桌面空空如也,只放著一個小小的雕塑擺件。

是有人來過了?

不對,那些東西也可能是她自己找出來放在桌子上的,東西應該就在桌子周圍。

舒凝妙把所有的抽屜快速敲了一遍。

靠聲音判斷,只有桌面下內部上鎖的抽屜裏聽上去是實心的。

她剛想故技重施靠蠻力拉開抽屜,發現手上的力落了個空,這抽屜根本沒鎖,裏面放著一本皮質封面的活頁檔案夾。

舒凝妙眼睛一亮,她還沒拿起這本檔案夾,就已經看到裏面夾著有兩本教科書那麽厚的紙,檔案夾上附著的淡淡的光暈,這是異能道具。

她剛拿起檔案夾,空白的封面上就浮現出一段話。

“不管你是誰,既然打開了我的鎖,就請做好面對災難的準備。”

舒凝妙一怔,什麽鎖?

是指抽屜上的鎖?她沒有感受到鎖,難道上面還有某種特定的異能鎖。

打開封面,扉頁上寫著潦草的字跡,字字力透紙背,撇捺帶著溢出的墨點,也是古庇涅語。

舒凝妙在心裏快速翻譯了一遍。

上面寫著:我是不忠的朋友,自私的愛人,不請求任何人的寬恕,願再次看到它的人能找到命運的出口。

後面夾著的一大沓紙,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古庇涅語,甚至還夾雜著別國的語言,翻譯難度要大得多。

舒凝妙把資料夾三兩下夾上塞進背包裏。

上一次死在了這個房間裏,她不可能還心大到蹲在桌子前看資料。

換個地方看總不會有事,她拉緊包帶,準備離開這裏,餘光瞥到桌面上的小雕塑。

這尊和筆筒差不多大小的雕塑,大理石質地,被雕刻成一個身穿白袍,面目模糊,背後有數道圓環射線聖光的小人形象。

這雕塑面目模糊,並不是限制於大小形狀,純粹是為了方便。

庇涅大大小小近百個宗教,有宗教信徒只有幾個人,很多宗教都共用一座神像,也就是她眼前這件雕塑擺件類似的神像模板。

這件擺件和市場上批發的沒有什麽不同,因此她看清這東西的形狀之後就沒有再註意過。

是她多心了嗎?

剛剛她看到的雕塑擺件,似乎不是放在桌子中間的。

她的註意力沒放在雕塑上,只是隨便掃了一眼,現在有些不太確信自己的記憶。

算了,或許是剛剛不小心碰到了。

舒凝妙轉頭快步離開,聽見一道細微的哢嚓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裂開。

只有她一個人的房間裏,聽覺和觸覺都開始變得格外敏感。

背後仿佛被火燎了一下。

她的透亮的瞳仁中,慢慢跳動出紅色的火光。

沒有任何遲疑,舒凝妙瞬間跪倒在地,縱身往前一撲,從地上滾過去。

她翻身的那一瞬,看見桌子上那件再普通不過的雕塑擺件,無端從中間起生出罅隙。

大理石質地的神像不斷崩裂,生出內裏黑色的口子。

那裂口還在不斷往下衍生,發出幾乎無法察覺的碎裂聲。

而那斷開的裂口,在往外溢出如同液體般的紅色火焰——比沖刷而來的巖漿更恐怖,火焰止不住地往上跳動,又正在不斷往下滴淌。

有火。

阿契尼。

她瞬間聯想到了那個男人。

在一個滿是木制品的密閉空間裏和能點火的異能者對戰顯然不明智。

舒凝妙進去的時候就已經做好阿契尼會出現的準備,見狀也不意外,只是迅速爬起來,抱住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沖出房間。

火焰帶起來的氣流將門砰的一聲卷上。

舒凝妙往後退了幾步,反身握刀指向門口。

然而門合上後,卻遲遲沒了下一步動靜。

舒凝妙耐心等了半晌,裏面的動靜反而平息下來,恢覆了平常的模樣。

沒有人出來。

剛剛看到的火焰也仿佛她的幻覺,沒有往外燃燒的跡象。

如果那火焰是真的,火勢現在早該蔓延整個走廊了。

阿契尼出現了嗎?

她不打開門,就永遠不可能知道。

但她還在遲疑。

在一堆易燃物中和火系異能者打鬥固然不明智,但這只是其中一個理由,舒凝妙清楚自己內心的障礙。

那段“被覆蓋的記憶”對她並不是全無影響。

她並不想在這個房間裏做任何沒有把握的事情。

她不想死,也害怕死。

但阿契尼又是她必須解決的問題。

阿契尼想要殺她。

她不知道原因,但這個問題的解法只有阿契尼死,或者她死。

除卻人類一切的社會道德和認知,問題往往只有嬴和輸兩個選項。

就像獅子和羚羊,嬴和輸就是生和死。

她必須得面對。

逼迫自己面對所有問題,到現在,她也沒有把她的死亡威脅告訴任何人。

這些人中甚至包括舒長延。

明明有一個現成的、可以傾訴的安全的對象,她還是沒有和舒長延坦白實情。

這本身無關信任。

舒凝妙有t一瞬間的恍神。

她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母親還在時覺得她怎樣都好,但父親經常呵斥她倔強、自我又刁蠻,因為她不肯和他低頭服軟的性子。

舒父只想要一個嘴甜依賴他的小棉襖,而不是梗著脖子都不願意掉一滴眼淚的倔種。

她都已經忘了是哪個冬天的晚上,因為什麽理由和父親爭吵。

舒父把筷子和碗全都摔在她身上,讓她不認錯就滾出去站著。

她一聲不吭,真就這麽走出去,一動不動站在舒家的院子裏。

雪往下一片一片地飄落,沈寂的黑夜裏,周圍的別墅裏都亮著暖黃色的燈,雪落在她手上,伴隨著呼嘯的寒風。

屋子裏的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她臉頰被凍得泛出些青紫,有些冷。

但她覺得這些冷,也沒那麽難以忍受。

她想要什麽東西,不願放棄什麽東西,那中間遭受的任何痛苦,她都覺得是可以忍受的。

隔著窗,她能看到母親的剪影。

女人捂著臉崩潰地哭泣,父親站得很遠。

母親哭了半晌,才松開手,低聲哀求:“好了,快點讓孩子回來,外面那麽冷。”

父親冷哼一聲,又是一陣碗碟掉在地上的碎裂聲。

傭人清掃的聲音,勸說的聲音,祖母煽風點火的幫腔。

舒父提高聲音,似乎故意想讓她聽到似的:“就是因為你這麽溺愛她,她才會這麽不聽話!鉆牛角尖,我不治治她,她以後還無法無天,要騎到我頭上來了!”

母親只是虛弱地拉著他的袖子:“她知道錯了。”

“她知道錯了——她自己沒長嘴,不會說話嗎!”

舒父的聲音越來越大,可雪花落在她手上很安靜。

她從手心融化的雪花上移開目光,看見門無聲開合,看向那個在她面前臺階安靜坐下的清瘦少年。

舒長延來舒家時,頭發比現在還要長,那不是為了好看,只是留著多賣幾個錢。

少年正發育的時候,胳膊腿都長,覆蓋著一層清晰的肌肉紋理,顯得她腿更短。

傭人們私下聊天,好奇少年那硬邦邦的身板是怎麽練出來的,大概來舒家前做著什麽苦活。

收養用來送去軍區的養子出身大多都不高,這樣的孩子更願意吃苦,更有出頭的欲望,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實。

這種類型的“養子”,在一個家庭裏的身份有多尷尬,根本不必多說。

舒父不把他當兒子,她也不把他當哥哥。

但舒長延很聽她的話,所以她雖然對舒長延呼來喝去,卻大概是這個家看舒長延最順眼的人。

舒長延就這麽坐在她面前,坐在窗影下。

雪片絮絮落在他單薄的衣服上。

舒長延順著她的視線仰頭,陪著她看了一會兒雪。

裏面的夫妻爭執起來,內容已經不限於舒凝妙本身。

外面只是一片寂靜的雪,舒長延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對她伸出手,攤開掌心。

舒凝妙手指痙攣一瞬,才擡手輕輕放在他手心上。

少年的手還是瘦削的,但骨節已經顯出清晰的輪廓,微微凸起來,手心是幹燥滾燙的。

她一擡手,被他攥住整只手的前端。

舒長延捏了捏她的指節,摸到她手心融化的濕潤雪水,又笑起來。

舒凝妙恍惚發現,她的指尖已經凍僵了,卻毫無知覺。

但只有接觸到熱源的時候,她才能感覺到僵硬被緩和時皮膚帶來的瘙癢。

屋內舒父的聲音越來越大,踢踏的腳步聲靠近門口,舒凝妙將手指緩緩從舒長延手中抽出來。

她聽到舒父暴跳如雷的聲音:“她要是真的知道錯了,真的冷了,為什麽不哭?”

門被砰的一聲踹開,舒父暴怒的眼神對上她面無表情的臉。

他頓了很久才重新開口:“你是在給我立威嗎?”

哭的話才會更讓人覺得可憐,她為什麽不哭?

“你為什麽不哭?”舒父心中火氣更甚,他感覺不到妻子口中可憐可愛的女兒,只感覺到面前站著一只比他更強大的怪物。

“為什麽不哭!”

他死死掐住女兒的臉,逼迫她擡起頭。

他看見她晶亮的眼睛。

那雙漂亮上挑的幼圓眼眶裏,一滴含著後悔、害怕的眼淚都沒有。

“為什麽不哭——”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從他的桎梏中擠出話語:“我絕對、不會在你這種人面前掉眼淚。”

別人想讓她無助啜泣,她就永遠不會在別人面前掉眼淚。

別人越是想看見她的痛苦脆弱,她就越是要光鮮亮麗。

她的父親、她的祖母,甚至她的母親,一切想讓她表現出脆弱、可憐、不堪的人,都只是希望她更容易掌控。

只有想擊潰她的人才希望她不堪一擊。

她的欲望纏繞著她的手,只有往前的方向,母親卻心痛地撫摸她凍到青腫的手,將她按在懷裏,不斷地重覆:“你為什麽不願意認個錯,服個軟呢?只要你說些好聽的話,討你父親歡心,他什麽不願意給你?”

然而一個暴怒的父親變成如今會好聲好語講話的模樣,靠的不是她的甜言蜜語,而是她嚴防死守籌碼才守住的利益。

她知道依賴任何人都只是鏡花水月。

從出生到死亡,“永遠”這個詞,只屬於自己。

舒凝妙深吸一口氣,靠近寂然不動的門。

門的把手都已經被她暴力卸下來,卻關得那麽嚴絲合縫,門板後甚至都沒有一點聲音。

艾德文娜曾經精心布置的辦公室變成了一個吞沒聲音的深淵。

舒凝妙的手觸及門板,卻聽見下方回旋的腳步聲。

準提塔年久失修,樓梯說好聽點叫古典,不好聽就是破。

下面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環境裏久久散不開,傳到頂層也格外清晰。

但那聲音逐漸變大了。

有人在往上走。

舒凝妙反應過來,霎時後退幾步。

她觀察了一圈四周,迅速鉆進維斯頓的辦公室。

多虧了之前經常來幫維斯頓改作業,她手裏有維斯頓辦公室的鑰匙,舒凝妙迅速把一次性手套摘下塞進包裏,連著包一起丟進維斯頓的桌子底下。

維斯頓的屋子一直亂得特別,她的包丟進去根本不顯眼。

拍開身上的灰,收拾好一切,舒凝妙坐在常坐的位置上隨便打開一本作業,裝出正在批改的樣子。

那腳步聲愈發逼近,直奔她的方向而來,沒有絲毫停頓,腳步停下時,就好像停在門口一樣,讓她寒毛肅立。

是有人察覺到艾德文娜校長室的動靜了?

她腦海裏不斷覆盤,確認沒有留下什麽可疑的痕跡。

嘎吱——

維斯頓辦公室的門被緩緩推開。

她假裝被推門聲驚擾,一臉鎮定地轉頭望向門口的人,臉上絲毫不顯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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