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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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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8)

時毓覺得舒凝妙最近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這種改變既沒有朝著好的方向去, 也沒有朝著壞的方向去,只是讓他覺得奇怪。

他和舒凝妙身高還沒餐桌高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舒凝妙一直以來的態度可以說是閑適——擁有令人羨慕嫉妒的地位和遺產, 她沒有什麽欲望需要擺在表面,因為往往還沒有顯露出來就已經達成了。

可她現在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就像在警惕著……隨時會有人出現在她背後捅她一刀。

哪怕是他靠近她, 她的手臂肌肉也會無聲繃緊。

是上次高架橋事故留下的後遺癥?

他合上客室的門,放輕聲音:“是我。”

“你來早了。”舒凝妙將手重新疊放在膝蓋上:“我還沒換衣服。”

“母親讓我來看看你化好了沒有。”時毓坐在離她不遠處的沙發上:“她給你選了幾件裙子。”

“等等啊, 馬上好!”化妝師彎曲著食指和拇指擡起她的臉,左右端詳, 還不忘誇一句:“好了好了,舒小姐皮膚真不錯。”

化妝師手腳利落地收拾完自己的東西,迅速退出了客室把空間留給了自家小少爺。

舒凝妙倚在椅子上回頭看他, 花了一個下午工夫卷頭發、做造型,用一整套的新款藍寶石首飾裝配,和以前隨意垂下的長發不同, 精心地設計出看似隨意的弧度。

精美的首飾襯托的不是她的漂亮, 反而突出了一種生機勃勃的野性。這張臉上杏仁型的紅褐眼眸, 冷漠的神情與完美無瑕的造型形成強烈沖擊。

也讓時毓一眼就看見了她耳邊不配套的耳飾。

她戴了全套的首飾,唯獨其中的藍寶石滾鉆耳環放在桌子上, 她戴的是一對簡單的珍珠耳環。

時毓走到她身邊,拿起其中一只放在她耳邊,眼角微微上挑:“不好看嗎,再挑挑其他的款?我現在叫他們拿過來。”

“我就喜歡這個耳環。”舒凝妙蹺著腿,心情很好, 頭也不回地說道。

就算不配套也不會有人會傻到在她面前議論, 她的強勢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在舒家出了舒長延這個行使者之前, 舒凝妙就已經是庇涅上層社交圈不好惹的惡霸。

科爾努諾斯本校那些學生的霸淩,她以前也不是沒遇見過,讀預科的時候她還經常因為蘇旎的事情被他人議論嘲諷。

並不是說有點家業、有點權勢就能在交往中無往不利,有人就有圈子,有圈子就有排外,無聊的人總比想象中更多。

不過,她有辦法讓別人閉嘴,僅此而已。

時毓彎下身子,擡手撚起她耳邊的珍珠耳墜,泛著些許涼意的指腹不經意觸碰到她的耳垂,柔軟得就像帶著體溫的綢緞。

“沒見過的款式。”時毓摩挲著珍珠的邊緣:“打磨也很粗糙。”

羽毛般的輕柔觸碰沒讓她起多大反應,舒凝妙含糊地嗯了一聲,用纖白的手指戳了下時毓的臉,把他戳得後退了一點:“你懂什麽款式。”

門外傳來叩門聲,外頭的詢問打斷他倆沒什麽意義的對話:“時夫人讓我們送衣服過來。”

她還沒換晚上要穿的禮服,只穿著和睡衣差不多的無袖背心和短褲,胳膊上已經有了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

舒凝妙讓外面的人進來,無聲對時毓比畫了一下自己的肌肉,時毓淺灰色的眼睛彎了彎,退到一邊讓她自己選擇禮服。

——

時家的莊園坐落在離聆天區遠一些的恩儀區,因為時家的女主人喜歡清凈,不願意住在人太多的地方。

還沒進入時家的大門,就能看到大片青翠的草坪,即便不是在聆天區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這樣大面積的莊園也足以令人咋舌。

艾瑞吉從孤兒院的媽媽那裏得到了這個勤工儉學的機會,剛走到門口註意力就被這大片的草坪吸引了,他們要這麽大的地方做什麽,在上面放養小馬和綿羊嗎?

走到大門裏面,她看到了有她三四個人那麽高的天使雕塑噴泉,天使手裏的水瓶倒出來的噴泉甚至還會變換各種不同的顏色。

她充滿好奇地跟著其他人進入了這座仿佛只有在電視裏才能看到的,擁有巨大露臺,建築主體被綠藤覆蓋的豪宅。

在他人的議論中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裏好像是她同學的家。

宴會是時毓的母親格拉納夫人主辦的。

時毓的母親是庇涅非常有名的鋼琴家,氣質優雅,容貌姣美,時毓繼承了他母親白金色的長發和精致的五官,也繼承了母親在音樂上的天賦。

格拉納夫人是庇涅有名的慈善家,也是仰頌教會的信徒,時家的客廳裏還擺放著教會的聖水瓶,在濃郁的香水味中夾雜著熏香和蠟燭的燃燒氣味。

艾瑞吉穿著管家給的衣服,被打發到樓梯口清潔,不是什麽臟活累活,只需要隨便擦擦畫框下的灰,她一晚上卻能拿到800cin,這大概也是格拉納夫人慈善的一部分。

衣著華貴的賓客們陸續入場,艾瑞吉看到好幾個眼熟的同學,忍不住用圍裙遮住自己的臉蹲在角落。

她甚至還看到乖巧跟在父母身後的蘇旎,他穿著一身粉色的西裝,一家三口站在一起,舒凝妙沒和他們一起嗎?

艾瑞吉找了個更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她不希望後天上學的時候被這些公子小姐大聲提起:“那個母獅子居然在時少爺家當女仆!”

光是想象這種畫面她就要窒息了,但800cin對她來說同樣重要,拿回孤兒院可以買好幾周的肉蛋蔬菜,為了這個她也不能現在離開。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艾瑞吉擡頭,看到了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的人影,正是她剛剛還好奇過的舒凝妙。

她沒有和蘇旎待在一起,挽著一個白金色長卷發的貴婦,倆人似乎在說什麽悄悄話。

留著一頭漂亮白金色頭發的婦人顯然是時毓的母親格拉納夫人,歲月似乎沒有在女人臉上留下什麽痕跡,反而沈澱得愈發柔美,纖細的手指搖晃著酒杯,神色親切又溫和。

舒凝妙穿著一襲黑色的絲絨禮服,雪白的肌膚被禮服襯托得更明凈,少女的視線自上而下,無聊地掃過所有人,然後落在了她的身上。

艾瑞吉頓時頭發都嚇得豎起來了,舒凝妙怎麽偏偏視線就停在了她的方向,不會是看見她的臉了吧!

她迅速轉頭,催眠自己只是意外。

舒凝妙還真不是無意看她的,剛剛她玩終端的時候點開游戲,意外發現蘇旎對主角小姐的好感度漲了一個。

好感度總不會無緣無故產生變化,舒凝妙是知道蘇旎也來了時家的宴會,昨晚時毓剛和她說完,舒父就給她打過來電話,勸她明天和蘇旎一起出席,做個家庭美滿的表象。

舒凝妙告訴他,用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蘇旎對女主的好感度既然有了變化,很大概率說明女主也在場吧,被邀請不太可能,聽格拉納夫人說她舉辦宴會的時候會請人來當義工,女主很大概率會被邀請。

雖然名義上是義工,結束之後還是會拿到很高的報酬。

格拉納是一位非常善良天真的女士,這點和兒子完全不同。

確認女主很可能在場後,舒凝妙才想起游戲裏似乎也有這麽一段劇情。

女主在晚宴裏當義工,被來參加宴會的同學發現,自然是一番冷嘲熱諷的羞辱,甚至還被汙蔑偷了貴重的東西,這個時候就輪到攻略對象登場了。

劇情裏女主聽到時毓演奏的音樂,想到第一次在音樂教室聽到時毓彈鋼琴,心裏生出了無法跨越的自卑。

而這時在挺身而出維護她蘇旎,讓她進一步產生了信任感。

總之,是這兩個攻略對象的事情,和她無關。

那麽汙蔑主角小姐的炮灰在哪呢?舒凝妙環顧了四周一圈,並沒有辨認出游戲裏出現的路人甲,格拉納夫人挽過她的手臂,嗔怪道:“他爸爸老是不著家,他在家也說不出幾句話,你不來陪我喝下午茶,我都沒什麽事做。”

舒凝妙微笑著靠在格拉納夫人身邊撒嬌,她對女性長輩又是一種嬌俏的態度,展現出幾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女孩姿態:“作業太多了,老師很嚴格的。”

“也是。”格拉納夫人用酒杯擋著唇,自豪地笑起來:“你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她眨了眨眼睛:“時毓就需要人管管他。”

舒凝妙抿唇淡笑,移開視線,重新看向下面,時毓坐在鋼琴邊,水晶燈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精致得如同莊園外的天使雕像活了過來。

從指尖流瀉的琴聲蕩漾在大廳裏,舒凝妙和格拉納夫人無聲點點頭,端起一杯白葡萄酒,慢悠悠地在大廳裏找到一個位置坐下來。

纏綿的音符就像是最細密的網,憂郁地覆蓋著萬物,舒凝妙心想,怎麽也不彈點喜慶的音樂,但想到時毓現在就跟被家長逼著上臺給大家表演節目的小孩一樣,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舒父看到她,眉頭一皺,似是想訓斥她什麽,舒凝妙啜飲了一口葡萄酒,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對著他和蘇旎比了一個不太禮貌的手勢。

交錯的音樂中,響起一聲悶悶的玻璃破碎聲,時家的屋子裏鋪著精美的地毯,酒杯在地上爆裂開了,灑出的酒液頓時順著地毯的花紋蔓延開來。

鋼琴聲戛然而止。

終於來了,和原劇情沒什麽區別,總體還是在朝著可控的方向走去,舒凝妙放下酒杯,遠遠觀察著這一幕。

艾瑞吉站在一位身穿深紫色晚禮服的女人面前,工作服的圍裙濺上了一半紅色酒液。

她蹲下身去撿起被摔碎的酒杯,指尖觸碰到玻璃的邊緣,指尖被女人用高跟鞋的鞋尖踢到了一邊。

玻璃鋒利的邊緣還是劃破了她的手,艾瑞吉手指湧出血珠,她終於忍耐不住,小聲地哽咽了一聲。

玻璃杯碎了引來了侍者,侍者剛想拉走艾瑞吉,安撫女人,一切以維護現場秩序為主,卻聽見女人提高聲音說了一句:“剛剛她就一直在我身邊不走,鬼鬼祟祟的。”

她擡高手腕,展示空無一物的手腕,眼角眉梢皆是高傲:“在學校裏的時候就看你手腳不幹凈,這地方除了你,還有人會拿別人的東西嗎?”

“我沒有。”艾瑞吉聲音細小得幾乎要聽不見,但時毓已經蓋上了鋼琴,大廳裏一時只回蕩著女人的指責聲,看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不少同校的人發現了艾瑞吉的身份,甚至還揶揄地看向了蘇旎。

格拉納夫人走了過來,頭痛地扶住了額頭,低聲對侍者吩咐:“把這兩位小姐都請到客房去,丟了東西,是我們做主人的不是,我來補償,不必鬧得不愉快。”

那穿著紫色禮服的女子甩開侍者的手,竟鐵了心要在這種場合發難:“我的手鏈對我有很重要的意義,你要是缺錢,我現在就可以打給你,把手鏈還來!”

這一番話,竟是直接把艾瑞吉釘死在罪名上了。

紫衣女子見艾瑞吉不說話,竟然還直接鎖定上了人群之中的蘇旎,提高聲音:“你連個手鏈都不送給自己的小女友嗎?”

舒父暴跳如雷,冷喝:“瞎說什麽,別胡亂攀扯。”

舒凝妙不解女子是想做什麽,侮辱主角小姐有那麽重要嗎,讓她不惜得罪時家這個主人家,還要得罪舒家?

她打量了紫衣女子許久,都沒有記起她的名字,身上感覺不到潘多拉,不是異能者,可能是某個科爾努諾斯本校的人。

時毓慢悠悠地蓋上鋼琴蓋,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副咄咄逼人的場面。

艾瑞吉被推倒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不是的——她不是刻意要鬼鬼祟祟地待在這人身後,只不過是恰巧被鋼琴聲吸引了註意力,沒有及時走開。

她聽過這首曲子。

那天晚上,她被鎖在教學樓的廁所裏,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教學樓裏所有的燈都關了,她很害怕,走到一樓時,只有一間音樂教室的燈還開著。

憂郁柔美的鋼琴聲如流水般清澈,她情不自禁地放松下緊張的心情,教室外巨大的落地窗裏,燈光打在三角鋼琴和時毓的手上,矜貴冷淡,仿佛想讓人采擷又無法接近的玫瑰。

她在外默默地停了很久,一直到雨停,時毓一個音符也沒彈錯,也沒有向外瞥一眼。

都說音樂也包含著人的情感,可艾瑞吉不明白,像時毓這樣完美的人也會有不開心的事情嗎?

熟悉的鋼琴聲,給了她一絲未知的勇氣,可下一秒,一個從未見過的紫衣女人就把她堵在了宴會裏,一口咬定是她偷了自己的手鏈。

她無論怎麽辯解,女人都不聽,仿佛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罪人。

所有人都在盯著她,沒有地方可以隱藏,那些探尋的、諷刺的竊竊私語吞噬著她的感官。

她手指顫抖著捂住自己的臉,好像這樣就可以從這裏逃開。

這個時候,一只溫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楞楞地擡起頭,蘇旎站在她面前,把她護在身後,一字一句地對紫衣女人說道:“她不是這種人!”

女人冷笑起來:“她是你的小女朋友,你當然護著她了!”

艾瑞吉被他拽起來,顫顫巍巍地還沒站直,腳下突然一軟,就要跪在那片玻璃上,卻沒有等到想象之中的疼痛,摔入一個懷抱裏。

蘇旎攬住她,把她推到自己身後,神色陰郁:“她沒有做的事就是沒有。”

“沒、沒事吧。”艾瑞吉對他搖搖頭,看到人群中暴怒的舒父:“你的父親……”

蘇旎搖搖頭,紅色的眼睛真誠地看著她。

真奇怪,他和舒凝妙的虹膜明明是一樣的顏色,看人的時候卻給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他堅定地和她站在一起,低聲對她說道:“沒關系,因為我們是朋友……你之前不也在姐姐面前維護我了嗎?”

格拉納夫人不擅長應對這種吵鬧的場面,面色逐漸蒼白起來,舒凝妙上前扶住她,示意侍者帶格拉納夫人到一邊休息。

熱鬧看夠了,劇情差不多也該結束了。舒凝妙轉身走進爭吵的漩渦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幾人。

舒凝妙這樣的人杵在他們面前,女子說話的聲音一時都卡殼了幾分。

她抱著手,示意侍者把賓客名單都拿過來,讓侍者指出紫衣女子的名字。

“去客房說吧。”她示意侍者上前,有些話格拉納夫人不方便說出口,她是同齡人,說起來就毫無顧忌:“還是要我通知你的家人過來接你,楊小姐?”

“不……我要說清楚。”紫衣女子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

接收到她眼神的時毓對她微微點頭,已經開始讓侍者管家帶走還在圍在旁邊的賓客,重新鋪開一桌香檳塔。

“說清楚。”舒凝妙對她微笑,在這個地方,除了艾瑞吉自己,沒人比她更了解艾瑞吉的冤枉:“當然可以說清楚,但是我想知道,你是希望在這裏大吵大鬧地讓我公開監控視頻,還是先去客房休息?”

為了保證客人的顏面,不管艾瑞吉有沒有拿東西,格拉納夫人肯定都不會查監控,況且動了監控,還可能牽帶出一些與這件事無關的事情。

但舒凝妙很確定面前這位穿著紫色晚禮服的楊小姐不會願意公開監控,因為艾瑞吉確實沒有拿任何東西,如果她的目的是讓艾瑞吉在學校裏從此擡不起頭,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無須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舒凝妙做了一個手勢,平靜地看著她。

女子抿了抿唇,沈默下來,朝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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