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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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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過來。”

周春麗拍拍身邊的空位,周冉躺過去,臉貼在周春麗懷裏,用依賴的姿勢抱緊她。

從前周春麗忙著打零工掙錢,周冉便跟著她東奔西走,日子太忙也太累,她沒有機會向周春麗撒嬌。

只有在生病的時候,耍賴和撒嬌才成為一件合理的事,借著生病那點特權,周冉會讓周春麗抱一抱她,或者晚一點出門,這就算難得的任性了。

像小時候那樣,周冉雙手環抱周春麗,聲音悶悶的:“媽媽,我好像有點難過。”

怕周春麗擔心,她立刻補充:“只有一點點,很快就好了。”

溫暖的手一下一下撫摸她的後背,很溫柔,像拂過的風,周冉慢慢閉眼,享受難得的寧靜。

“小冉,其實……”周春麗拍著周冉,提起一個預料之外的話題。

“當年法院判決還沒下來,宋建明回家找他落下的文件,你站在門口高興地喊一聲爸爸,那時宋建明蹲下來抱著你,應該動過帶你走的念頭。”

周冉動了動,很小聲地回答:“我不記得了。”

周春麗道:“你外公外婆勸我,說我一個人養孩子太難,不如讓你跟宋建明走,起碼去的是個有錢人家。周圍人都勸我讓你跟著他走,但我死活不松口,你知道為什麽?”

周冉楞了楞,問:“為什麽?”

周春麗的動作停了,她半躺在燈光下,陷入漫長的回憶。

“你跟宋建明去別人家,就是拖油瓶,是小累贅,你花的錢都是要叫人戳你脊梁骨的。我不要你寄人籬下,就算再苦,我也要你大大方方地活。”

周冉抿一抿唇,借低頭掩飾發酸的眼眶:“可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這麽辛苦。”

撫摸她後背的手粗糙衰老,經年累月的工作讓那雙手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繭和疤痕,周冉知道,那是周春麗常年趕工留下來的痕跡。

一個人撫養孩子的代價太大,尤其是在一眼能望到頭的小鎮上,誰家缺了油鹽醬醋都能從鎮東轉一圈傳到鎮西,第一個離婚獨自撫養孩子的周春麗聽到的流言蜚語只多不少。

周冉道:“如果沒有我就好了。”

如果沒有她,周春麗大概會比現在幸福許多吧。

耳邊響起窸窣的動靜,周春麗越過周冉,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褪色的瑞士糖鐵盒。

那是好多年前周春麗作為先進生產者的獎品,工廠老板從大城市帶回來的,小鎮上很少見到這麽精致的東西。

到手後周春麗舍不得打開,在家放了快一年,直到快過期了,才拿出一大半送給幫忙照看周冉的鄰居,剩下的全進了周冉的肚子。

周春麗打開鐵盒,盒子裏是按照數額大小整整齊齊排列好的紙幣,即使周冉教會了她電子支付,她依舊堅持存下零碎的紙幣,一張張數舊了的錢是她的底氣,能給周冉安穩,能給她自己安心。

“以前家裏條件不好,花錢都要一塊錢一塊錢地算。有一年你生病了,發燒說嘴裏苦,想吃蛋糕。”

“為了省錢,我只能下班後去買人家不要的剩蛋糕,大熱天的,蛋糕上面的水果都有些變味了。你吃了一口就開始哭,和我說對不起,說為了這塊蛋糕,我又要多加一天的班。”

周春麗把錢數清楚,整齊排列好,鄭重地蓋上蓋子,像是在完成什麽莊嚴的儀式。

“來醫院前,我老是想起這件事,我特別後悔,當年為什麽要省錢?我就應該多給你買好看的衣服,買好吃的蛋糕,你想要什麽我就該給你什麽。為什麽我的女兒連一塊變質的蛋糕都不好意思吃?”

周冉從來沒有見過周春麗的眼淚,即便是知道自己生病了,周春麗也不過擺擺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此時她看見周春麗紅了眼眶,聲音裏難掩愧疚:“周冉,對不起。是不是因為媽媽讓你活得太小心了,你才總是懷疑自己,連喜歡別人的勇氣都沒有?”

周春麗擡手擦去周冉的眼淚,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周冉哽咽著,握緊她的手:“不是的,媽媽,不是的。”

糖盒從周春麗傳遞到周冉手中,周春麗道:“這是媽媽攢下來的所有現金,媽媽都交給你。”

她摸著周冉柔軟的頭發,眼裏有愧疚,也有心疼。

“我們不貪心,不是我們的,我們就不要。可是周冉,我們也不能做膽小的人。你害怕,是因為你覺得你和小陸在一起總會分開,可分開了又能怎麽樣?想做就去做,不要怕錯。”

周春麗帶著些淚,笑起來:“難過了,就去給自己買一個蛋糕吃,媽媽付得起。”

周冉拼命咬緊下唇,舊紙幣在褪色的糖果盒裏隨著動作移動,她抱起震顫的糖盒,像是抱起一顆充滿愛意的,跳動的心。

夜深了,她走出住院部,中庭無比寂靜,手機消息的提示音被千百倍地放大。

寧逸然發來醉醺醺的語音,她已經到家了,讓周冉不要擔心,背景裏還有快快跑調的歌聲。袁悅發消息說她辭職了,最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讓周冉隨時找她幫忙。

唐旭堯在外地參加學術會議,一邊抱怨緊湊的行程一邊說給周冉買了一大堆特產。肖雲飏在三人群裏拍拍周冉問她心情好點了沒有,要不要出門散散心,被王曉婷一針見血地指出你的紀錄片是不是又缺人手。

好多消息,周冉一條條回覆,有些手忙腳亂,不斷跳出來的消息帶來一種亂糟糟的熱鬧,忙亂卻也幸福。

周冉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在她沒有意識到的地方,她大概已經擁有了很多很多的愛。

那麽,她輕輕搖晃糖盒,仔細傾聽規律的沙沙聲響。

她或許可以更勇敢一些。

*

從醫院出發,打車,步行,半小時後,周冉再次站在陸庭文的小區門前。

最後一段路,她跑起來,心臟在胸腔間躍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高中時她坐在陸庭文身後,從後桌到前桌,距離不過是兩塊顏色淺淺的方磚,一步就能跨越。

後來相隔千裏,觸手可及的背影變成照片的一角,隔著一道道山川與河流,連晴天和雨天都要交錯出現。

距離有時長有時短,想靠近的心有時勇敢有時羞怯,照著鏡子,變換的時光沒有讓平凡的女孩變成不平凡的大人。

從前會犯的錯長大了依舊難改,從前困惑的未來長大了依舊迷茫,從前不原諒的長大了依舊不釋懷,從前喜歡的人長大了依舊心動。

長大的人還是沒能擁有解決一切難題的超能力,可長大的人擁有原諒自己的權力。

這條走向喜歡的人的路她走了十年,在路的終點,周冉終於接受了平凡且不完美的自己,這一次她鼓起勇氣,去抓住想要的未來。

她推開那道鐵門,沖向唯一的終點。

門開了。

單元樓前亮起燈,陸庭文走出來,見到周冉,他有一瞬的怔楞,隨即露出微笑。

周冉來不及停步,匆匆忙忙喊一聲對不起,直沖沖撞進陸庭文懷裏。

“小心。”陸庭文接住她。

“501921。”在陸庭文開口之前,周冉搶先說道。

“你的門禁密碼。”她氣喘籲籲地站直,“我記住了。”

陸庭文安靜地看著她,幫她扶正被風吹亂的圍巾。

周冉退後一步,摘下綁頭發的發圈。

從前她沒有紮頭發的習慣,對著鏡子隨便抓一抓頭發就趕著出門上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開始在出門前為自己梳一個丸子頭,現在她摘下了發圈,失去約束的頭發又變回了亂糟糟的模樣。

她頂著看起來隨時可能奔向其他方向的亂發,有點滑稽,可表情卻那麽的認真,專註的視線裏只有陸庭文一個人的身影。

她握起陸庭文的手,用發圈在他的無名指上纏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纏成戒指的形狀。

“我可以耍賴嗎?”她擡起頭,問。

陸庭文沒有回答,他仔細端詳著手上的“戒指”,半晌,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陸庭文始終沒有回答,積攢起來的勇氣開始慢慢消失,周冉忐忑不安地開口:“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系。”

她這時才註意到陸庭文換了一套幹凈的,全新的衣服,也許他正急著出門處理工作,而她無疑正在耽誤他的時間。

周冉後知後覺地生出些尷尬,紅著臉向旁邊挪了挪,讓出一條足夠通行的路:“如果你趕著出門,我們可以以後再說這件事。”

猶豫了一下,她鼓起勇氣,說:“之前我一直在逃避,不敢正視我和你之間的感情,總覺得這是我不能擁有的美好,我永遠處在害怕失去的不安裏。”

“可這對你不公平,你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卻要承受我的不安。我想說,對不起,陸庭文,還有,我……”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聲音顫抖:“我喜歡你。這份喜歡,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夜安靜極了,風把告白吹散,又輕柔地聚攏,仿佛從時光的另一端傳來。

陸庭文輕輕觸碰“戒指”,濃密的眼睫垂下來,弧度溫柔:“我確實急著出門。”

他擡起頭,在周冉猶疑的目光裏道:“我喜歡的人好像不高興,我很擔心她,即使她可能不想見到我,我還是想去見她。”

周冉怔了怔,那雙圓圓的眼睛忽然亮起來。

陸庭文笑了。

他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枚鑰匙,用同樣的動作托起周冉的手,像戴戒指那樣,把鑰匙圈扣上她的無名指。

“我很高興你能走出困住自己的情緒。”他輕輕合攏手指,握緊周冉的手。

“那要是……你等不到我走出來,該怎麽辦?”

“那就試著更理解你。”陸庭文淺笑,“一個人走向對方或許慢一些,但也可以抵達終點。”

他翻過周冉的掌心,鑰匙在燈光下泛著流動的銀光,他把小巧的鑰匙放上去。

“這是我家的鑰匙。”他道,“你隨時可以打開那道門。”

周冉專註地打量起那枚鑰匙,時過境遷,這種與老式門鎖配對的鑰匙已經不常見了,與小巧靈便的新式鎖匙相比,它顯然十分笨重。

“我媽媽很喜歡聽一串鑰匙相互碰撞的聲音,所以,她希望我們家能保留傳統的門鎖。”

陸庭文解釋著,語氣泛起淡淡的懷念:“她說,當等待的人聽見鑰匙搖動的聲音,就知道愛的人回家了。”

周冉握緊掌心的鑰匙,擡頭看向陸庭文。

“笨重的鑰匙意味著幸福。”陸庭文對她微笑著,道,“那道聲音也意味著彼此越來越近。”

“如果能聽見你回家的聲音,我也會感到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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