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婚宴

關燈
婚宴

寧逸然辭職的過程並不順利,她是公司中高級別的管理層,和公司牽涉的利益太多,光是項目交接就要大半個月。

公司不放人,和寧逸然來來回回談判,寧逸然咬死了不松口,寧願接受不合理的賠償條件也要盡快離開。

談判遲遲沒有結果,寧逸然負責的幾個項目隨之停滯不前,眼看原本勢頭大好的項目逐漸有虧損的跡象,宋總只好請協會會長出面調停。

會長和宋總是幾十年的老朋友,對寧逸然這位極其出色的後輩也是欣賞有加,索性拿出自己女兒的婚宴請柬各遞一份,天大的矛盾在喜事前都得暫時休戰。

寧逸然接下邀請,又擔心應酬時顧不上快快,幹脆請周冉一起赴宴,托她幫忙照看一下小姑娘。

這種大型婚宴更像是商業場合,進門的短短幾分鐘裏不斷有人來和寧逸然打招呼,寧逸然忙著應對來人,很快端著酒杯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周冉和快快在座位上面面相覷。

“……想吃水果嗎?”周冉問。

快快伸手費力地勾來果盤裏的橘子,雙手捧給周冉請她幫忙剝開:“謝謝姐姐。”

寧逸然的座位被安排在主桌旁,整張桌子邊坐的都是其他公司的一把手,一群中年男人推杯換盞,大聲談論著生意場上的事。

吵鬧的聲音讓快快有些不安,她縮進周冉懷裏,圓溜溜的眼睛緊緊盯著周冉尋求安全感,周冉把小姑娘摟緊一些,分出手剝起橘子。

“你喜歡吃橘子嗎?”周冉哄快快。

快快點頭,小聲回答:“喜歡。”

周冉有意讓小姑娘放松一些,輕聲問:“為什麽呀?”

快快道:“媽媽說吃了對身體好。”

“那你還喜歡吃什麽……”

“鄭總。”

熟悉的聲音在桌邊響起,周冉動作一僵,橘子在沒控制好力度的手指間汁水四濺,潑灑上淺紅色的桌布,劃出心煩意亂的弧線。

思緒一片空白,她緊盯著狼藉的掌心,心跳開始紊亂。

陸庭文經過她的身旁,迎上起身寒暄的鄭總:“好久不見。”

周冉忍不住猜測陸庭文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隨即轉念一想,以陸庭文的身份,他當然會被邀請。

太長太長的相處時間讓她習慣了陸庭文的尋常,幾乎要忘了,他在事業場上從來都是最引人註目的耀眼存在。

身邊的人站起來,端起酒和陸庭文輕輕碰杯:“算上行業大會,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吧?”

“您記性真好。”

“比不上你們年輕人。”鄭總笑著舉杯,“走一個?”

陸庭文笑了笑,端起酒一飲而盡。

“小冉姐姐?”見周冉久久沒有出聲,快快扯扯她的袖子,“橘子要壞掉了。”

“對不起,我……我給你拿個新的。”周冉突然緊張起來,把橘子放進快快手裏,“快快,你,你想不想出去轉一轉,這裏有點悶。”

快快很乖地點頭,周冉抱起她,起身匆匆要往外走,這時整桌人卻都站了起來,三三兩兩開始碰杯交談。

周冉被人群攔在桌邊,轉身試圖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不巧新娘帶著新郎從主桌開始敬酒,兩桌人占據了桌椅間狹窄的空隙,一前一後截斷周冉出去的路。

最後一條路也被堵死了,她進退為難,站在桌椅中間,不經意與陸庭文視線相接。

那道目光平靜地掠過周冉,周冉慌忙低頭,僵硬地站在原地,熟悉的氣息不斷靠近,有片刻輕微的停頓,與心跳停頓的空隙吻合。

太近了,周冉屏住呼吸,幸好陸庭文只是短暫停留一瞬,徑直走向主位上的老者繼續敬酒。

周冉悄悄松了一口氣,輕松的同時,卻又莫名地悵然若失。

懷裏的快快動了動,乖巧地叫了聲姐姐,周冉回神看向身旁的主桌,人太多,想要出去是不可能了,她只好退回去坐到位置上。

酒桌上不成文的規矩,來桌邊敬酒的人必須從主位開始敬完一圈才能下桌,端著酒杯的人在周冉身邊來來去去,千篇一律的敬酒詞聽了一遍又一遍。

煙酒氣的吵鬧自然和周冉這樣的新人無關,她樂得清靜,專心致志幫快快夾菜,時不時擦幹凈小姑娘吃花的臉。

來敬酒的人越來越多,杯盤相撞,即便周冉有意屏蔽“陸庭文”三個字,一聲聲陸總還是不停地在耳邊響起。

她不由擡頭看向最熱鬧的中心,陸庭文站在人群中央,賓客來來往往,有人敬酒,他笑著與來人碰杯,熟練地一飲而盡。

名利場觥籌交錯,各色燈光明明暗暗掃過各懷心思的人群,陸庭文端著酒杯站在目光交匯的中心,游刃有餘,談笑風生。

周冉從沒見過這樣的陸庭文。

印象裏陸庭文是不喝酒的,那時候沒什麽度數的啤酒對學校裏的高中生而言還是刺激的違禁品。老鄭借外出就醫的機會從校外小賣部冒死偷渡來幾罐啤酒,成了全班男生爭相傳看的珍貴資源。

啤酒在老鄭的書箱裏藏了一個星期,在周末時逃過何平的監管從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幾乎每個男生都喝了一口,就連最遵守紀律的白軒林也忍不住嘗了嘗味道。

啤酒傳到陸庭文面前,他搖了搖頭繼續寫他的卷子,仿佛周圍興奮的議論聲並不存在。

老鄭拍拍他的肩膀,問他真的不嘗一嘗嗎?陸庭文說聲謝謝,不停筆地演算著,平淡地說他不喜歡酒的味道。

在未曾見面的八年裏,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這註定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周冉怔怔看著剝了一半的橘子,思緒像交纏的橘絡,怎麽解也解不開,纏纏繞繞的中心,是那個拼命要忘記卻總是會在意的人。

想他幹什麽?周冉低頭用力擦手,幾乎把手心都擦紅了,陸庭文是什麽樣的人,喝酒或是不喝酒,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陸庭文和周冉沒有任何關系。

*

婚宴進行到半途,會長也端著酒杯加入敬酒的行列,一陣吹捧和推脫後,桌邊又多了幾張椅子,重新論資排輩的酒桌又開始新一輪敬酒活動。

有人率先起身向會長敬酒,會長笑著說不敢當,矜持地淺抿一口酒,看著敬酒的人一杯杯見底。

酒桌上最年輕的陸庭文被起哄敬酒,陸庭文笑著端起酒杯,從主位走到桌尾,一杯杯酒喝下去,仿佛不知疲倦。

周圍那麽吵鬧,可周冉還是註意到陸庭文喝下最後一杯酒時幾不可察的停頓。

“來,小陸。”會長笑著招手,“我們喝一杯。”

周冉眼看陸庭文又舉起了酒杯,她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忽然站起來,按住陸庭文的手。

在全桌人詫異的目光中她又低下頭,成為視線焦點讓她很緊張,可她還是堅定地開口,雙手舉起幾乎沒有動過的酒杯,笨拙地模仿其他人敬酒的動作。

“陳會長。”她叫著不熟悉的稱呼,“我,這杯我敬您。”

杯子裏的是白酒,她不會喝酒,硬著頭皮仰頭一氣灌下去,酒液入口,立刻被辛辣的味道嗆出了眼淚。

陸庭文安靜地註視著她,無懈可擊的得體神色泛起一絲漣漪。

會長哈哈大笑:“小姑娘第一次喝酒吧?”

鄭總笑著接話:“不如試試酒量,和我們走一圈。”

“鄭總說笑了,我開的頭,自然該我來收尾。”

陸庭文恢覆游刃有餘的笑容,舉起酒杯的同時把周冉擋在身後:“會長,我敬您,也祝二位新人白首偕老。”

“好。”陳會長舉杯,“同喜同樂。”

席間的氣氛瞬間熱鬧起來,飯吃到一半,快快不小心把湯汁濺到了衣服上,她眼巴巴地看著周冉:“姐姐,我想洗手。”

周冉拿起紙巾擦去小姑娘衣服上的油漬,牽起快快去洗手間,快快站上臺階,把手伸到水龍頭下,伴著嘩嘩的水流聲唱起不知名的兒歌。

周冉幫快快搓幹凈手,遲來的酒意翻湧,頭和視線都開始暈眩。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站起來,面對陸庭文時本能總會先於意識行動,她總會不經意關註他的一舉一動。

也許九年真的太長了,註視一個人也能變成習慣。

她不得不承認,分開的時間不能讓她忘記陸庭文,只能讓她意識到,大概她這輩子除了陸庭文不可能再喜歡上另一個人了。

周冉關閉水流,水聲太響,她的心有些亂。

宴會廳裏待久了,好不容易接觸新鮮空氣的快快興奮起來,迫不及待地沖向開放式露臺,指著露臺上的秋千對周冉說她想玩那個。

她說完就跑了出去,周冉還有些發暈,慢半拍地追上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轉了個彎,眼睜睜看著快快撞上一雙修長的腿。

“對不起。”周冉急忙道歉,上前想抱起快快。

“沒關系。”是陸庭文。

他先一步抱起快快,輕柔地拍起小姑娘的後背。

快快抽噎一聲,收回因為險些摔倒搖搖欲墜的眼淚,她揉一揉眼睛,叫一聲小冉姐姐,很快又好奇地打量起陸庭文的領帶夾。

陸庭文摘下領帶夾放到她手裏,一面輕輕抓著她的手,以免她接觸到鋒利的金屬邊緣。

一步的距離,他抱著快快,安靜地註視周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