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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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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堤

陸庭文小心拂去綢帶上的雨水,在任何場合都能游刃有餘的人,抱著那束不精致卻盛放的花,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想說聲謝謝,第一個謝字還沒出口,周冉先打起了噴嚏,她茫然地擡頭,緊接著打了第二個噴嚏。

這次是陸庭文先笑起來,周冉一邊打噴嚏,一邊小聲抗議不許笑,最後還是看著陸庭文的笑容紅了臉,窘迫地移開視線。

帶著淺淡男士香水氣息的西裝外套遮起周冉的視線,她從衣服下露出一雙眼,伸手想取下外套:“這種面料應該不能沾水吧,會壞的。”

“壞了就壞了。”陸庭文把外套披回她肩頭,裹粽子一樣摟著人向酒店裏走,“別感冒。”

好吧,周冉把外套穿回去,跟陸庭文走進電梯,看著他刷卡開門取毛巾,再被他用巨大的浴巾蓋上推進浴室。

“先洗個澡。”陸庭文問,“帶衣服了嗎?”

“帶了。”周冉放下旅行包,從裏面一件件拿出衣服,剛想順便收拾行李,卻被陸庭文接過包推向浴室。

“先去洗澡,不要著涼。”他幫周冉把掉到地上的發繩和梳子收好,“我來收。”

周冉點點頭,半只腳踏進浴室後又探出身:“我訂了……”

“蛋糕,我幫你簽收。”陸庭文幫她疊好衣服,“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等周冉擦著頭走出浴室時,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桌子上擺著蛋糕和鄰居奶奶送的水果,她帶來的白玉蘭花束被修剪整齊放在床頭櫃上。

她坐下端起陸庭文幫她切好的蛋糕,還沒吃就被陸庭文叫停。

“先吃飯再吃蛋糕。”陸庭文幫她把手擦幹凈,“我點了餐,很快就到。”

周冉哦一聲,乖乖放下蛋糕,在吹風筒巨大的風聲中問陸庭文:“有沒有許願?”

陸庭文垂眸笑道:“已經實現了。”

周冉看著他切蛋糕,忽然想起什麽:“要不要給欣雨和嘉和送一份蛋糕?”

她拿出手機要發消息,卻被陸庭文按下手:“不用。”

周冉疑惑:“那你把蛋糕切這麽多份是為了什麽?”

陸庭文回答得理所當然:“讓你吃起來更方便。”

周冉道:“可我吃不了這麽多。”

陸庭文笑起來:“你送給我的蛋糕,我不想和別人分享,有問題嗎?”

周冉楞了楞:“沒有。”

最後她吃完晚飯又吃了蛋糕,有些撐地起身幫陸庭文收拾餐具,一邊打開手機檢查工作消息。

對周冉而言,假期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加班,領導和同事的消息並不因為她正在休假而停止發送,她點開工作大群,主管宣布下個月部門將與某所大學合作開辦實踐項目,會有學生加入項目組體驗公司文化與生活。

花費時間精力指導毫無經驗的大學生顯然是一項苦工,這種毫無收益反而拖累項目進度的工作理所當然地落到了周冉和袁悅這些新人頭上。

周冉切到小窗,發現袁悅已經發出了十幾條想辭職的哀嚎,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幾分鐘後兩個人還是一起回到大群接連回覆收到。

見到陸庭文帶來的好心情變淡了一些,周冉走到床邊,抱著枕頭躺下,把手機扔到一邊。

陸庭文見狀道:“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沒什麽。”周冉努力牽出一個微笑。

在陸庭文繼續發問前,她忽然發現了更加重要的問題:“等一等。”

她轉頭看一眼門後的房間號,又看向以一個輕松閑適的姿態靠在床頭處理工作的陸庭文,小心地問:“這裏好像……是我的房間?”

雖然周冉方向感不強,但她和陸庭文的房間只有一條走廊的距離,自覺不會在這麽短的路中間迷路。

“確實是你的房間。”陸庭文笑了笑,“有什麽問題?”

問題很大,周冉糾結片刻,疑問在心中轉了一圈卻沒能問出口,因為陸庭文關上大燈,在唯一留下的昏暗的夜燈裏捏了捏她的指尖。

“很晚了。”他目光那麽真誠,真誠到周冉以為自己或許真的是走錯房間了,“還不休息嗎?”

周冉無措道:“你……你要不要回隔壁休息。”

那雙漂亮的眼睛透過垂落的額發看向她,陸庭文只是問:“壽星可以任性一點嗎?”

周冉本來就不知道該怎麽拒絕,聽到這句話後更是只能點頭。

她猶豫半晌,最後還是在陸庭文帶著笑意的目光中關燈上床。

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安靜的氛圍中,周冉僵硬地躺在加寬大床的邊沿,腦子裏充斥著亂七八糟的念頭。

身邊人的動作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輕微的聲響後,她感到身邊的床墊微微凹陷,一只手越過她的腰身將她圈進懷裏,陸庭文靠過來,清淺的氣息輕輕拍著她的耳側。

“睡不著?”他問。

“一點點。”周冉有些臉熱。

腰間的手緊了緊:“為什麽?”

明知故問,她心想,沈默片刻道:“不告訴你。”

“可我想知道。”陸庭文輕笑,“現在是十一點,我的生日還沒有結束。”

周冉洩氣了:“你耍賴。”

“對,我耍賴。”

周冉轉過身,視線適應了黑暗,現在她能看清陸庭文的眼睛。

雙目相接,她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臉先開始發熱,她不自然地偏頭,把臉埋進枕頭裏。

“睡覺。”她小聲道,“我困了。”

陸庭文笑了笑,周冉聽見笑聲,擡手戳一戳他:“不要笑了。”

“我道歉。”陸庭文換了換題,“明天你想去什麽地方玩?我聽朋友說這裏的本地美食很有特色,我們可以一起去試一下。”

周冉說好,接著又說:“我都可以。”

“聽說中心廣場有一家甜品店不錯。”陸庭文介紹起來,溫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回響,“還有海邊新建的長堤……”

“我來的時候看見不遠處有海。”周冉想了想,問,“我們可以去看海嗎?”

“當然可以。”陸庭文回答,“還有沙灘,音樂廣場……你還想去什麽地方?”

一個個名詞劃過思緒,周冉聽著聽著,心神放松下來,居然開始昏昏欲睡。

她在逐漸上湧的困意中迷迷糊糊翻個身,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搭在陸庭文腰間。

“去哪裏都好。”她道,聲音越來越低,“和你一起去就好。”

“困了?”

“有一點。”

“那就睡吧。”

陸庭文輕輕拍著她的背:“晚安,周冉。”

奔波後的倦意讓周冉來不及回答同樣的話,她在令人安心的氣息中沈沈睡去,能記得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她喜歡聽陸庭文說“明天”。

她和陸庭文的明天。

*

本以為第二天會和前一天一樣陣雨不斷,雖說做好了出游計劃,但周冉對“出去玩”這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結果一起床就看見窗外燦爛的晨光,高升的太陽預示著久違的晴天,周冉在刺目的陽光裏瞇了瞇眼,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桌子上擺著熱騰騰的早餐。

她摸一摸亂亂的頭發,在刷牙時打開手機,陸庭文發消息說他出去辦些事,在酒店後門等她,讓她慢慢吃早餐,不用著急。

她有些好奇陸庭文出去做了什麽,吃完早飯後匆匆下樓,在見到門前的人時找到了答案。

陸庭文穿著休閑襯衫,倚靠在自行車邊等她,看見周冉,他微笑道:“昨晚睡得好嗎?”

“好。”周冉坐上後座,探出身摸摸車把手,“原來你早上出去借車了。”

“時間比較早,所以沒有叫醒你。”陸庭文幫她戴好遮陽帽,“我們去看海。”

周冉一手按住遮陽帽,一手摟緊陸庭文,自行車穿過道路上新畫的指引線,藍天與白雲開始流動。

濕潤的海風盈滿衣間,仿佛人也成了飛翔的海鷗。

清晨的陽光不算太熱,周冉坐在陸庭文身後,悄悄傾身靠近,額頭抵上他飛起的衣角。

她好像正在享受悠閑的暑假,煩惱都被拋在身後,只需要抱緊喜歡的人,和他一起奔向大海。

長堤過半,白色的沙灘逐漸蓋過潮水延伸上岸,周冉擡起目光看向沙灘邊,發現了一座廢棄的游樂場。

那應該是一個開發失敗的項目,原本規模宏大的園區最後只草草修建了一半,連大門都沒有,只有鐵欄前臨時豎起的指示牌。

指示牌後是幾尊公主塑像,周冉看見了,扯一扯陸庭文的衣角:“陸庭文。”

陸庭文隨著她的動作停下:“要進去看看嗎?”

周冉點頭。

她下車走進廢棄的園區,這裏什麽都沒有,可她認認真真走完一圈,把每一處都看了一遍。

陸庭文並不知道周冉為什麽會對一處潦草修建的游樂園感興趣,但他認真陪她走過所有的小路,摸一摸她的頭:“我幫你拍一張照吧。”

周冉看向他,很輕地點了點頭。

她站在褪色的公主身邊,留下成年後第一張帶笑的單人照。

太陽越來越高,天也越來越熱,自行車迎著樹木的陰影緩緩向前,微熱的風拂過耳側。

周冉左右張望路邊的風景,在經過一家小店時拍拍陸庭文的腰。

她跳下剛剛停穩的車,問陸庭文要冰水還是冰淇淋。

陸庭文把她被風吹偏的遮陽帽扶正:“水就可以。”

周冉轉身,冒著沿海城市依舊熾熱的暑意沖向小店。

恰好一陣風吹散了雲,樹下的陰影變為炎熱的陽光,周冉左手冰水右手雪糕,一條腿剛邁出去又縮了回來。

“太曬了。”她對陸庭文喊道,隔著一條路,“我一會再過去。”

話音未落,流雲再度聚集,陰影鋪滿道路,陸庭文向周冉拍拍手:“周冉,快!”

周冉快速沖過道路,不巧陽光開始侵占陰影,一縷光照過來,她急忙避開,輕輕哇一聲:“好曬。”

“左邊,周冉。”陸庭文及時提醒。

周冉立刻跳向左邊的陰影,陽光再次變動,她邊奔跑邊看向陸庭文,陸庭文立刻指揮道:“右邊。”

陽光和陰影交替變化,隔著一條空蕩蕩的長街,周冉和陸庭文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喊著話你說我跳。

“快到了,最後一步。”

周冉踩著陰影沖入樹蔭下,陸庭文接住她,一手按下即將起飛的遮陽帽。

“成功匯合。”他擡起手和周冉擊掌。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笑,周冉笑了片刻,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好幼稚。”

陸庭文看著她笑:“你開心嗎?”

周冉想了想,還是誠實地點頭。

陸庭文笑道:“你開心就不幼稚。”

風景再次開始流動,周冉感受著雪糕帶來的涼意,擡眼看向前方。

長堤伸入大海,仿佛沒有盡頭。

如果可以,周冉希望這條路真的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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