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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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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

從高考前一周開始,何平就開始念叨考試時千萬不要下雨,下雨意味著堵車、潮濕和容易滑倒的地面,不管怎麽樣,都是不利於學生考試的。

也許何平許願真的有效,六月七號那天晴空萬裏,市重點考場艷陽高照,陽光燦爛。

考生統一在體育館排隊等待進入考場,何平穿著紅得誇張的文化衫,拿著小蜜蜂在隊伍前一再叮囑。

“檢查準考證,身份證,拿到條形碼後不要著急貼上去,一定要先檢查。”

周圍很吵,各班班主任都在叮囑學生考前註意事項,周冉站在鬧哄哄的人群最後,心不在焉地翻著作文素材積累本。

面對可能改變人生的考試,她緊張到了麻木的程度,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加速,只是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記得正確填塗答題卡,一定要記得,一定要記得。

“理科重點班!”年級主任在體育館門口喊,“準備進考場了!”

“沈著冷靜!”何平抓緊最後的時間叮囑,“人難我難我不畏難,人易我易我不大意!”

周冉暈暈乎乎地跟上隊伍,腦子裏感動中國人物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素材以機械的方式輪番播放。

全年級的任課老師統一身穿紅色文化衫,排在體育館門口為即將進入考場的同學加油鼓勁,周冉看著教學樓前巨大的高考統一考場橫幅,突然非常緊張。

她第一次意識到,人生前十八年最重要的考試真的開始了,昔日平平無奇的教室突然被賦予了萬分重要的意義,仿佛走進去後人生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她茫然地排隊等候準考老師檢查準考證和身份證,手腳開始變得冰涼。

這時她看見陸庭文從教室前經過,陸庭文排在第一考場,需要穿過走廊到達另一端,他穿過人群,目光與周冉相接。

他向周冉輕輕點頭:“一切順利。”

慌亂的心跳慢慢平覆下去,周冉輕輕握起重新恢覆溫度的手,對他笑了笑:“一切順利。”

何平一再叮囑,不到最後一科的交卷鈴聲響起,就不能松懈,誰也不知道因為松懈而失去那一分會不會導致最終與心儀的大學失之交臂。

直到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周冉懸起來的心才徹徹底底落回了原地。

監考老師在臺上整理清點試卷,最後一張試卷被放到層疊的試卷上方,那位在監考期間一直神情嚴肅的監考老師對同學們露出一個笑容。

“祝賀各位。”

不知道誰開始鼓掌,從角落,到第一排,教室裏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窗外傳來壓抑後驟然釋放的歡呼。

那些沒日沒夜的覆習,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茫然,以及進步後又退步,起起伏伏間不斷懷疑自己又相信自己的時光,都在交卷的那一刻結束了。

周冉走過混亂狂歡的長廊,隔壁考場的同學開始向樓下拋灑試卷和筆記,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也有人習慣性地和同學談論起試題,談著談著想起來,原來這是最後一場考試了。

“周冉!周冉!”肖雲飏從樓梯上跑下來,擠過熙攘的人群沖向周冉。

“考完了!考完了!”

她用力搖晃周冉:“我終於不用再寫理綜試卷了!”

周冉用力點頭,一直在重覆:“不用寫了!”

肖雲飏一把摟過她:“我相信你一定考得很好,你永遠我心裏最棒的姐們兒。”

周冉更用力地點頭:“你也是。”

“走,我們回班。”肖雲飏拉著她往教室走,“要是我和你在同一個考場就好了,這幾天我都沒見到你,甚至連我們班的同學都沒見幾個,跟被流放了似的。”

她從口袋裏拿出振動的手機,接通:“你好?”

周冉聽見電話那端隱隱約約的聲音:“……送到門口了!”

“好的!”走廊太吵,肖雲飏不得不大喊著回答,“謝謝。”

“是外賣嗎?”肖雲飏掛斷電話後,周冉問。

肖雲飏眨一眨眼:“秘密。”

理科重點班的同學都回到了班級,教室裏堆滿了編織袋和書箱,大家都在整理廢棄的課本和試卷。

何平走進教室,敲一敲黑板,打斷了熱火朝天的廢品回收活動。

“同學們。”他嘿嘿笑著,“我們來開班會。”

最後一場班會。

教室裏逐漸安靜下來,何平環視一周,從第一組第一排,到最後一組最後一排,一個個同學看過去,無比認真地看過去。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班會”兩個字。

“這場班會的主題,是祝福。”他清了清嗓子。

周冉看見何平眼睛紅了,她想,她的眼睛應該也紅了。

“同學們。”何平用他標志性的重音開頭。

他沈默了很久,一反往日的滔滔不絕,只是紅著眼睛看向理科重點班的同學。

“人生才剛剛開始。”

未來充滿希望。

*

那天晚上班級同學在學校旁邊的大排檔自發組織了一場謝師宴,在家委會組織的謝師宴之前,理科重點班的同學想單獨請可愛的班主任吃一頓飯。

當然,貧窮的高中生不可能包下星級酒店的宴會廳,也不可能預訂高檔餐廳的大堂位,最合適的宴會地點是享有市重點米其林之稱的快樂大排檔。

即使白軒林提前和老板預訂了整家店的座位,五十多位同學還是從店裏坐到了街邊,何平不得不坐在大排檔開開合合的玻璃門邊,畢竟那是最中間的位置。

“何老師。”

白軒林代表全班同學站起來,舉起大排檔裏最接近茅臺的啤酒:“我們敬您,祝您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何平嘿嘿笑起來:“謝謝大家,大家也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老師。”老鄭叫起來,“我們才剛考完試,您還讓我們學習啊?”

何平哎一聲:“學無止境嘛。”

周冉坐在桌邊,肖雲飏最愛吃的肉串上桌了,人卻不知道跑去了哪裏。

她轉向身邊的王曉婷:“曉婷,你知道雲飏去哪裏了嗎?”

“肖雲飏?”王曉婷想了想,“不知道,剛才接了個電話,神神秘秘地跑出去了。”

話音未落,夜空炸起繽紛的焰火,金銀色的火花雨霸道地鋪滿夜空,映亮校門前空曠的廣場。

肖雲飏就在這時出現了。

她穿過廣場,捧著一束熱烈盛放的向日葵,徑直走到陸庭文身邊。

“向日葵和煙花。”她挑眉,“兩種花,都送給你。”

老鄭開始帶頭起哄:“肖老板大氣!”

大排檔前掌聲雷動,剛剛高考完的同學總是有著無窮的精力和熱情,一群人發出恐怖的歡呼,像校運會時那樣叫起兩人的名字。

“肖雲飏!”“陸庭文!”

喊著喊著就變成了三個字:“在一起!”“在一起!”

肖雲飏笑著看向陸庭文:“這次的花你喜歡嗎?”

歡呼千百倍放大,就連附近的食客都被吸引過來,加入這一場盛大的告白,鼓掌歡呼。

焰火又一次燃起,夜空流光溢彩,下起一場色彩繽紛的雨。

歡呼和起哄聲中,陸庭文站了起來,他走過起哄的人群,輕輕遮起正在錄像的同學的鏡頭,說一聲不好意思。

等那位同學收起手機,他走向肖雲飏:“我們去別的地方說吧。”

肖雲飏笑瞇瞇道:“沒問題。”

兩人一起走向學校,同學們又開始起哄,聲音幾乎占據了整條街道。

“哎呀,哎呀。”何平半是無奈地笑起來,“你們這群小孩子,人小鬼大。”

“我們已經畢業了,老師。”老鄭道,“現在不算早戀。”

大家都笑起來。

周冉安靜地坐在桌邊,像置身之外的一個旁觀者。

大腦似乎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和景象,她慢慢喝著啤酒,不知道周圍的人在說什麽,也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

她一口一口喝著手裏的啤酒,慢慢地就喝完了。

“周冉。”王曉婷眼疾手快,從她手裏搶出只剩淺淺一層的酒,“這是酒。”

“哦。”周冉已經有些發楞了,“好的。”

“度數不高。”白軒林道,“應該不會有事。”

“醉也沒事,”老鄭舉杯,“今天我們要釋放壓力,不醉不休!”

“你自己去醉。”王曉婷沒好氣道,轉頭問周冉,“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周冉搖頭。

這時肖雲飏回到座位上,不想周圍同學再次起哄,她回來的動作很輕,偷偷坐到周冉身邊,拉一拉她的衣袖。

“周冉,姐們兒。”她小聲道,“還有能吃的肉串嗎?”

周冉把特地留下來的燒烤推給她:“有,還是熱的。”

老鄭看見肖雲飏,笑嘻嘻道:“肖老板,你成功了沒?”

白軒林和王曉婷也看向肖雲飏,王曉婷開起玩笑:“看你笑瞇瞇的,應該告白成功了吧?”

肖雲飏笑了一聲,向發問的人眨眨眼:“秘密。”

周冉沈默地看向陸庭文,同桌的同學開始起哄,他卻搖一搖頭,依舊安靜地坐在座位上。

*

理科重點班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謝師宴鬧到了深夜。

同學們陸陸續續散去,何平站在大排檔門口,絮絮叨叨地叮囑:“註意安全,結伴而行,不要跑太遠。”

他走下臺階,餐廳門前只剩下周冉和陸庭文:“你們倆怎麽還不走?”

周冉道:“我媽媽今天下班比較晚,我給她打了電話,她讓我再等一會。”

“你呢?”何平又問陸庭文。

陸庭文看一眼周冉。

“我也有事。”他道。

何平拿著手機,點點頭:“你們回家註意安全,見到家長記得在班群裏和老師說一聲。”

周冉和陸庭文一起點頭。

何平走後,大排檔前就只剩下周冉和陸庭文,周冉抱著書包,慢慢在門邊蹲下。

第一次喝啤酒,即使度數不高,腦袋也有些暈,她嘆了一口氣,把臉埋進書包裏。

陸庭文單肩背著書包,安靜地站在周冉身旁。

“謝謝。”

沈默片刻,周冉忽道。

陸庭文看向她。

周冉笑了笑,歪著頭,臉紅紅的:“謝謝你願意教我做題。”

“沒關系。”陸庭文道。

“我想……”周冉擡頭看向陸庭文。

陸庭文同樣看著她。

時間有一瞬的停滯。

“我想……”周冉低下頭道,“我想祝你一切順利。”

就像你在考試前祝福我的那樣。

陸庭文頓了頓:“你也是,一切順利。”

“周冉!”

這時周春麗急急忙忙到了校門前,把單車停到路邊:“是不是等了很久?”

“沒有。”周冉站起來。

“走吧,回家了。”周春麗摸一摸周冉的臉,看見站在一邊的陸庭文,笑著打招呼,“陸同學。”

“阿姨。”陸庭文禮貌地問好。

“怎麽還不回去?”周春麗關心地問,“你家長來接你嗎?”

“我自己回去。”陸庭文說著,向周冉點一點頭,“再見。”

周冉笑了:“再見。”

她看著陸庭文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對不起啊,小冉。”周春麗奮力蹬車上坡,氣喘籲籲道,“今天蛋糕店客人有點多,哎呀,一堆家長過來訂蛋糕,我和店長忙到現在才有空來接你。”

“沒關系的,媽媽。”周冉道,“我自己回去也可以。”

“那可不行。”周春麗微微側過身,“高考完的學生都有家長來接,我當然也要來接你。”

周冉抱著周春麗的腰,輕輕嗯一聲。

單車是周春麗淘來的二手車,騎久了就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周春麗在噪音裏上坡,一邊道:“很快就到了。”

高三開學後,周春麗擔心周冉在學校吃不好,索性辭去短工,在省重點邊和幾位高考生的家長一起租了一個房子。

她每天住在五百塊租來的小房間裏,琢磨要給周冉做什麽好吃的,剩下的時間就去樓下蛋糕店幫工,賺點錢補貼家用。

“我本來都要走了,結果突然店裏突然進來一個男孩子。”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周春麗笑起來,“那個男孩子問我還有沒有蛋糕,要造型好看點的。”

她問周冉,知道男生說什麽嗎?等周冉說不知道,才繼續道:“他說,他想送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你們小孩子哦。”

周冉低著頭,慢慢聽周春麗說話。

喜歡。

她遲鈍地意識到,她可能是喜歡陸庭文的。

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呢?

她說不清。

也許是陸庭文把錯題本遞給她的時候,也許是拍畢業照時他走向她的時候。

也有可能,是她每一次擡頭,看到前座熟悉的背影的時候。

但有什麽用呢?

什麽用都沒有。

周冉是個膽小鬼。

她的勇氣和她的喜歡一起姍姍來遲。

漫長的上坡路讓二手單車不堪重負,半路上,單車掉了鏈子,吱呀一聲徹底罷工。

周春麗懊惱地嘆氣,下車嘗試修好破舊的鏈子,她蹲在地上,一面前後搖晃腳踏,一面問周冉:“晚上吃飽了嗎?”

“吃飽了。”

“車籃裏有一個小蛋糕。”周春麗道,“給你留的,祝賀你完成高考,拿出來吃吧。”

周冉從車籃裏拿出包裝精致的蛋糕,看著巧克力牌上歪歪扭扭的“周冉”兩個字,突然很難過。

她在專心修車的周春麗身旁蹲下,伸手抱緊周春麗:“媽媽。”

周春麗問她:“怎麽了?”

周冉搖一搖頭。

許久,她小聲道:“媽媽,我愛你。”

“這孩子。”周春麗摸一摸她的頭,“這是怎麽了?”

“沒有。”周冉埋進周春麗懷裏,“媽媽,我愛你。”

周春麗有點臉紅:“好好的怎麽說這個?”

她抱著周冉:“高考沒考好?”

“不是。”

“怪媽媽沒按時接你?”

“不是。”

“那……”周春麗猶豫了一會,問,“是不是想爸爸了?”

周冉搖頭:“不想。”

“對不起啊,小冉。”周春麗愧疚道,“媽媽以後一定早點來接你。”

周冉突然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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