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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72 赴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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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72 赴天涯

玉芙總是留心著周沈壁臉色上的陰晴,所以這人的生意,他倒並非全然不知。

他留意過,周沈壁除了買辦的職務,自家還做了織物繡貨的買賣。他借由買辦身份,做著幾囯出口的營生,現在在北京一家獨大。

但再往深處,玉芙就全然不懂了,他想,當務之急還是先把金寶的契辦妥。

一早,他又來到顧公館。

今日顧煥章面色好了不少,穿戴也甚是體面整潔。玉芙擔心師弟,先同他問了柏青情況,竟得知還未獲得尋人的線索。

“二爺,我來也不是給您添亂。”玉芙猶豫著開口,“我確有一事相求。您夥計,金寶,他的契,您開個價兒,我想買來。”

“金寶?”

“正是。”

“為何要買金寶的契。”

“周公子的生意現在無人搭照,就只好由我替周家出面,但是這營生買賣我又全然外行,我想請金寶和我一起。”

顧煥章看著他,神色似是不解,“周家的生意,你怕是照拂不了。”

“二爺,我,我總要試試的。只是還要金寶助力。”

“那你可和金寶商量了?”

“還未曾。”

“那你先同金寶商議,若是他應下,柳老板叫他來找我就是。”

他怎會不應呢,畢竟是我的事,玉芙暗忖。同時又在嘀咕這顧煥章是不是要吃下周家的生意,一時又謹慎起來。

玉芙從顧公館出來後,先沒有去找金寶,今兒約好了要去周沈璧的幾處工廠、繡局,他回去帶了幾個周家家廝這就出發了。

一路上也是前擁後簇,他想,還是要保持著排場去。

坊間早都知道周沈璧現在躺在醫院裏,可牛鬼蛇神卻都還沒撲上來。玉芙並不知道周沈璧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有哪些個競爭對手,只好是先一處一處親自去,聽總辦和經理們先報來賬目。

他心思是細,但實在不懂生意,只好從人的面孔上打探虛實。今兒他沒揉胭脂,也沒穿什麽過份華麗的襖褂,但仍覺得沒底氣,只能是盡量仰著頭,擺來一種面無表情的姿態。

一天下來,處處倒都有條不紊,賬目也十分明了,總辦經理人等對他也都是客客氣氣的,玉芙心裏一松。

他回家一一記下今日的見聞,也稟告給了周太太。周太太只叫他多參加些局面,什麽牌局、舞會的,玉芙也趕忙應著。

晚上,他又去到醫院裏,給周沈璧從頭到腳擦洗一遍,再翻動翻動身體。

“你說,我們倆怎麽這樣傻。”他一邊出力氣一邊又絮絮叨叨,“我放著好好的戲不唱,非要給你做什麽妾。你呢,那麽識時務的一個人,非要拉著我去給那洋鬼子顯擺,現在倒好,你在這兒躺著,我戲也唱不成了,給你一處一處搭照生意。”

他刮刮他的臉,竟是冰冰涼的,心裏一驚,趕快急急去摸人鼻息,倒還安然。

玉芙松了一口氣,捧著他的臉,“你可嚇死我了。”又收回手,掛著點兒淚,繼續揉動,“生意上,幾處都還算妥當,不過,我能看出什麽名堂來呢?經理們倒還算客氣,你也不必擔心了,我答應給你守家……”

他停了停,又怨他,“倒是你,答應和我去照相,也應了要去聽唱片的,你都沒忘了罷。”

突然,他發現這人的指頭關節竟有一些發青發紫,便趕緊喚來洋大夫。

大夫查看一番,只道人醒不過來就便是這樣。玉芙只好更用力氣地一遍遍幫人揉著手,自己的手也變得又涼又抖。

他又轉念,好人也會經絡不通,有個什麽淤塞的,倒也沒什麽的。

轉日,顧七給他遞上拜帖,說想登門一拜。玉芙並未曾見過這顧七爺,但因著有顧二爺的關系,他便應下了。

不日,顧七就來周家外宅拜訪。

“柳老板,久仰大名,今日一看,果然不俗。”顧七仍是紈絝做派。

“七爺說笑了。”玉芙冷著臉孔。現在他既是當家,便不想著什麽逢迎,只怕讓人瞧低了去。

“我與大哥、二哥不同,一心撲在生意裏,就沒有去捧您的場,這可真是錯過許多精彩。”顧七這麽說道。

玉芙想想,好像確沒聽說有顧七這號人物,此刻看他倒是個挺正派的人物。

“不知七爺有何貴幹?”

顧七勾一勾嘴角,胸有成竹,“我是來獻‘寶’的,柳老板。”他朝人賣著便宜,“我知道你想要我顧家夥計,可你不知道,這契不在我二哥手裏。金寶是我父親買來的。”

玉芙驚喜,卻繃著面孔不露聲色道,“這話怎麽說?”

“這契我送給柳老板便是,以後金寶和顧家便毫無關系,隨柳老板差遣。”

“這怎麽敢當,我未曾和顧家和七爺您打過交道,我們公事公辦。”

“柳老板是沒有,可柳老板的結香弟弟和我二哥……所以,柳老板的忙我顧家定是要幫!”顧七道,說著竟真拿出了一張契遞與玉芙。

“按說法,還要登個三天報紙,我在街面上關系多些,柳老板若是放心,我也自會辦妥。”

玉芙細細看過來,竟真是金寶的契,他便不疑有他,臉色緩和了些許,只道,“有勞七爺了。”

第二日一早,天剛擦亮,門房就來通傳,金寶來了。

玉芙怪他莽撞,連忙披好衣服起身,想著這人的契已在自己手裏,以後要一起搭照營生,可要改改這毛病才好。

“一大早的,怎麽了?”玉芙嗔他。

這人面上竟沒什麽歡欣,反而怒氣沖沖,他拿一份報紙摔在桌上,“柳玉芙,為了周家的營生,你這就把我賣了?

玉芙看金寶惱怒,笑著哄人,“怎麽都是做生意,你從哪個主子,有什麽不同呀。”

可金寶卻仍然又氣又急,“二爺的生意,那都是清清白白開門迎客的,周家,周家那叫什麽營生!”

“什麽周家的,眼下這便是我的生意,你也不幫嗎?”玉芙覷他。

“你……”金寶氣結,“我幫不得!”這就把周沈壁的營生原原本本講給玉芙。

原來,北京城裏東交民巷像個國中之國,各路買辦四處游走,觸角極其深入。一邊幫著大班做貿易,一邊利用職務之便做些自己的買賣。比如顧煥章,便是借著職務之便做些進口、出口的正經八百的貿易,周沈壁則是不同。

他熟知各地的關稅政策,就好比“乾隆以前的織物得以免稅入關”這一條兒就夠他賺得盆滿缽滿。當時,這訊息還只有少數人知曉,就被周沈壁重金壓了下來,各路洋行買辦就並未昭告北京地界兒各路繡局。周沈壁趁機仿古做舊,迅速做了幾筆大買賣。很快,這風聲走漏了,全北京的繡局也都活了心思。

一時間,大量繡貨湧出,洋人也起了疑,海關驗貨也越發之嚴格。洋人們不僅憑經驗判斷,更設立了專門的查驗方法。乾隆時期的蠶絲源於傳統桑蠶種,一經化驗,真偽立判,仿造之路便行不通了。

周沈壁又想來“格物致古”的高招,他不再仿造,而是私下揣摩“再造”。他命周字號的各個繡局去四處搜羅,深入南方世家舊宅,收購乾隆以前殘存的庫儲老料、甚至從明代墓葬出土的衣物上拆取尚可用的綢緞絲線。收好便把這些綢緞拆洗熏蒸,轉運回北京再做繡工。

這般秘密炮制,任憑洋人怎麽化驗,綢是乾隆的綢,線是乾隆的線,自然順利暗度陳倉。他囤古居奇,事情坐實之後大家才紛紛後知後覺。他的繡貨在北京城裏自成一行,又把這老料囤積居奇,別處早已失了先機,不好再尋得大宗古料,自然就他一家獨大。

其實這番興師動眾又精工細作,造價已然頗高,可因能逃得高稅,利潤也豐厚得驚人。

周沈壁本就家底深厚,又借機大發橫財,算是做了仿冒營生又自己獨占了好處。類似的事情他又如法炮制幾樁,名聲便愈發狼藉。同行都道他汙了華商的誠信。

“你說,這怎麽算得是營生呢?”金寶講完這緣故,又轉問玉芙。

“這只有繡工算新的,其他的倒確是‘舊’物。”玉芙不明白。

依他所見,這人人喊打的罪名未免太重。

“他獨占了宮裏的采買又獨占了繡行,多少人眼紅。眼下要是沒這檔子事兒,他指定又搭上俄國人幹什麽上不了臺面的事了。”

“說來說去,還是讓人眼紅了。”

金寶搖頭,“北京的生意場不比別處,這名聲可失不得。眼下,我在顧家的營生都叫辭了,報紙已經登出來了,都道我金寶投奔了周家。等我真幫襯你,怕是又坐實了和你有染。這北京城裏,我的名聲壞了一次,這已是第二次了。”

“七爺,七爺他沒有說……我沒有想到這樣嚴重。”

“顧七?”金寶心下一沈,這人可是想要過自己的命,“你只想到了他,我自然不算什麽。”金寶並不想他擔心,便又按下這一話,只道,“我當了幾年奴才,主子好不容易信任我,眼下我倒也有些起色,就這樣舍棄了,確是不甘心。”

“我……”玉芙也不知所措。

金寶垂著頭,“也沒什麽辦法了,我只好到別的地界兒再打拼了。”

“別的地界兒?”玉芙隔著桌子急急拽他,“你,你何苦離開呢!”他說罷就懂了,金寶和自己一樣,是賣力氣過活的,若是在北京立不了足,要怎麽活下去呢。

玉芙惱怒悔恨,“二爺,二爺會放你走麽?”

“正是因為不會,我才不能去拂主子的面子。”金寶說罷站起身來,走到玉芙那側。

他半跪下來,手撫上人的膝頭,又抓著他的手,涼涼的,有些發顫,“柳玉芙,我是非走不可了,但我放心不下你。”他下了些狠心,直直說道,“你不要再守著那個死人了!要是早叫我知道你要接這周家的生意,我第一個不同意!”

玉芙掙開,又被抓住,這人力氣大,捏得他很疼,“你愛戲,你就去唱戲,至於旁的,你也管不了!”

“我能管……”幾滴淚珠子砸在倆人的手上。

金寶沒擡頭看他,大拇指隨意撚掉手邊幾滴淚,低頭繼續道,“我還有些底,我只留些盤纏和本錢,其餘都給你,足夠你熬到開鑼。”

“我不要唱戲!”玉芙突然傾身摟住金寶的腦袋,“求求你,你留下來!你幫守好這個家!我就要守住這個家,沒了這個家,我什麽都不是!”

金寶由他抱著,也由他哭,過了一會兒才苦笑道,“放開我吧,透不過來氣兒了。”

玉芙這才放開手,頭低了一點,看著他,軟聲哀求,“你別走。我好不容易有了家,不要它散。”

“這算什麽家呢?”金寶不敢再看他的眼,站起來,攏著他,讓人的臉貼著自己。他低下頭,盯著這人的發頂,“你等我,等我從別處安穩了,再回來接你。到時,我給你家。”

“不要。”玉芙悶悶地說。

“那你,和我走?”金寶啞著嗓子。

玉芙又是很快搖頭,沒有擡頭看他,也並未再說什麽。一片薄薄的肩頭輕輕抖著,似是忍得很辛苦。

金寶看他的模樣,下了決心。他慢慢從夾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首飾包,輕輕推了推人,遞過去。

玉芙搖搖頭,不肯接。

“打開看看吧。”他硬塞在人的手裏。

玉芙草草一掀蓋子,心想無論是什麽,都不再受他的。沒成想,一打開,盒子裏的物件兒讓他心驚——

竟然是周沈璧的翡翠扳指!

“還記得麽,這是誰的?”金寶輕輕開口。

玉芙顧不上答。

他把這塊透著水的小綠石頭愛惜地包在手心裏,然後緊緊握住,淚止不住地又淌下來。

“那日,你看著它失神,我以為你喜歡,就買下了。我怕是死人手上擼下來的,就偷著去打問。”金寶慢慢道。

“然後呢!”玉芙急著聽下文,心思很亂。

“沒幾下就問出來了,這是廣和樓的夥計王六兒撿的,他拿去銷贓,怕當鋪夥計起疑才編排的,說是落魄伶人賣他的。”

玉芙失神地聽著。

“王六兒說,那日你在廣和樓醉態百出,和周公子鬧了一宿,等你們走了,他來收拾殘局就發現了這戒指。”

“我……”

“我知道了這緣由,自是不能再給你,所以它一直留在我這裏。但如今……這物件兒得給你,你留個念想也好,直接當了也罷,都隨你。”

玉芙不可置信地看著金寶。

“柳玉芙,你聽好了。我給你,是叫你知道,你別總是一副可憐的樣子,你不比誰差!我,我看你更是頂好!他,他也沒負過你!”

金寶有些急,“那天,你聽了當鋪夥計一言,定是又自怨自艾,想著這人處處留情,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就賭氣了起來,越想自己越不過是個玩意兒。”

他伸出手,正過這人淚水漣漣的臉,使了些力氣,“我告訴你,柳玉芙!我,他,我們從來沒想過作踐你,你自個兒也要點兒好!這個扳指只是丟了,從來就沒給過別人!還有我……我們都是真心實意對你,你得沒得這個男妾的名分,守不守這個家,你就是你,不用這些個旁的!”

這人的話很兇,玉芙攥了攥拳,又下意識地扶了下肚子。

金寶一把扯過他的手,“不準摸!以後也不要昏頭昏腦做這些,你給我清醒清醒,該唱戲唱戲!”

玉芙剛要開口,金寶又一把放開他的臉,三把兩把給人胡亂抹了淚,“行了,我走了!”

他道,“別太記掛我!你呀,你不顧我前程,擅自拿了我的契,我該恨你!我不顧你情分,非是要走,你也該恨我!咱倆確是冤家!”

金寶說罷,竟真出門了,就這麽離開了周宅,離開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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