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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70 註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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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70 註定事

“何老板!”二奎急急跑回何宅,“害姓周的兇手找到了!”她道。

“還不顧禮數,瞎叫人!”周沈璧樹敵無數,竟能這樣快的破案,這倒是稀奇,廿三旦想。

“居然不是什麽生意上的事情!”二奎繼續道,“是洋教士!洋教士看不得他和粉面桃臉兒出雙入對,為了教義,轉天兒直接就把人崩了!”

“奇了!竟是因為這個?”廿三旦又稀奇又後怕,“那這樣,他豈不是要把全北京的老鬥都崩了!”他又笑笑,覺得太過荒唐。

“我看他倒是正義,老鬥確是腌臜得很。”二奎脫口而出,而後迅速後悔,沒了這些個老鬥,自己怕是要流落街頭了。

廿三旦卻沒斥他,“要變天了。”他搖搖頭,又道“不過,還是得先站起來唱戲才行。我們伶人不能總給人叫成下九流,不然,把這些個老鬥都殺光,又有何用!”

二奎耷眉臊眼湊過去,又道,“我該打,才不是下九流呢,何老板。而且,我看,我看倒是有幾個有情有義的……他們不像老鬥,倒像是頂癡情的好人。”

“那洋鬼子開槍才要管你好賴!他們只是見不得男人和男人,哪管什麽情義不情義的!”

“是了。”二奎趕緊附和,“可我們講得就是這‘情’和‘義’。有情有義就什麽都對,無情無義就什麽都錯,這便是我們行事的根本。”二奎又義憤填膺起來,“當下最要緊的就是讓這勞什子洋鬼子趕緊都滾回去!”

“你個丫頭就別瞎操心了,在街面上小心行事吧!”廿三旦囑咐道。

“我只用筆名行事,在街面上我就是個黃毛小丫頭!您就放心吧!”二奎咧咧嘴道。

這邊,玉芙還在金寶家裏養病,人好了不少,可還是沒補回來,身子輕飄飄一片,單薄得緊。

“周家沒派人來找我嗎?”玉芙看金寶回來,支起身體問。

他身體底子好,找了大夫看,一副藥沒喝完就已經好了大半。但這仇是報不了,金寶到他說的地方找道士,哪裏還有影子,騙子早就卷著款子跑了。金寶只好不再計較,人沒事便是萬幸。

他走過去炕邊,拿起巾子幫人擦擦虛汗,玉芙卻躲著,沖他撒氣,“問你話呢!他一定急瘋了,我三天都沒有回去,等他找到我,一定打斷你的狗腿!”

煤球兒本來在睡覺,聽到這聲兒也搖搖晃晃起身,對著金寶狂吠。

“你這狗子,好賴不分!”金寶快步走過去,把煤球提起來扔到屋外。

金寶又轉身回屋,“柳玉芙,我今天就帶你回去,你有點出息!”

玉芙聽他說完便不吭聲了,默默轉過身去。

金寶看他難受,湊過去,“那騙子該死!你既是想要孩子,我去橋底下、廟前頭守著,總能給你撿一個回來。”

“你!”玉芙回過身,“孩子又不像狗,你可別犯渾!”

金寶把手伸進被子裏,拉著他的手揉搓,“你心善,孩子、狗子,你都能養好。”

玉芙抽回手,臉轉過去埋在枕頭上,又是嗚嗚哭著。

金寶踢掉鞋,翻上床,把人轉回來,隔著被子抱,“我該打,哪壺不開提哪壺!”說罷手又伸進被窩裏非要和人拉手。

玉芙使勁掙著,金寶道,“你都要回去了,我舍不得你。”

“那你下次不許了。”

金寶趕緊點點頭。

下午,倆人坐上了馬車,金寶對玉芙道,“你……”

玉芙卻不知他為何吞吐。他心裏算是卸下了重擔,但還是帶著點悲,畢竟空歡喜一場,無論如何都是不好受的。

馬車停下,金寶先下車。玉芙一挑簾,居然不是周府,他怔著不動了。

“周公子受了槍傷,沒死,下來吧。”金寶沖他伸出手。

玉芙聽罷,扒拉開他的手,直直跳下馬車。金寶追著他,給他指路。

玉芙一路飄著眼淚。

他想,自己真是沒心沒肺,就這樣生生在別人家躺了三日。這人每一次遇險,自己都是後知後覺。

不過,或許他福大命大,上次也是擔驚受怕半天,但這人根本就沒事!這次,定也一樣可以轉危為安!玉芙這樣寬慰自己。

可一進了病房,見了人,他就又慌成一團,直直就撲在人病床邊上。

床上的人臉孔愈發蒼白,胡子長起來些,眼睛緊閉著,看著很有些痛苦。這人了無生氣地躺在這兒,自己白白胖胖的小寶寶也沒有了,玉芙悲從中來,只顧嗚嗚哭著,全然顧不得場合了。

“你別哭了!”驀地,傳來一聲女子的呵斥,“你哭得我心亂!”

原來周太太一直坐在陪護沙發上。玉芙悲戚,一時竟並未發現。

“大奶奶。”玉芙趕緊叫著人。

“你也算個帶把的,現在四面八方盯著,就是要吃我們周家的絕戶,你說怎麽辦吧!”周太太站起來沖他道。

“我……”這人突然來這麽一句,玉芙哪裏有主意,他看著周太太語塞,又想回頭找金寶求助。

金寶正欲開口,“金爺,”周太太打斷了他,“勞您先出去。我有幾句話同他講。”

金寶只得出門去,沖玉芙點點頭,留給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玉芙收回視線,有點怯地看著周太太。

這人全然沒有一點憔悴,只是發髻上換成了素金的簪子。不好太高調,他想。此刻,這個嬌小的可人兒便成了他的主心骨,他撈起人的手,拉一拉,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

“他什麽時候才能醒來。”玉芙嚶嚶問著,“他怎麽成了這樣。”

“別哭了!”周太太又呵他一聲。

玉芙抽噎著,這悲傷怎麽能壓住呢,但看這人臉孔不快,只能趕緊掩了眼淚。

周太太看了看他這模樣,嘆了口氣,“這世道,逼得我,逼得我無法仁義啊。”說罷,她小小的肩膀也縮下去,顫得不成樣子。

“大奶奶。”玉芙攏著她,輕輕幫她順氣。

“我不能整天地守著他……”周太太只片刻就平靜了,喃喃開口。

“我守!”玉芙很堅決。

周奶奶搖搖頭,打斷他,“南邊亂,不知怎得竟聯系不上沈璧老宅的雙親,那二奶奶,三奶奶我便沒有去聯系。”

玉芙靜靜聽她講,“沈璧的一大攤生意,再運轉個把月不成問題,可再久了,人心定然生變。我一個女流之輩,又從來沒做過生意,再親力親為盯著,也是要栽。那,那到時候,他若再不醒來,我也顧不得他了,只好是改嫁。”

聽這一話,玉芙心頭一沈,很快就想通了這個理兒。又想,豈能等個把月,怕是不出幾個星期,這家就要散,這人打拼的一大攤生意也就都要散了。國喪期間雖然不能唱戲,幸好自己還留了點積蓄,可以先變賣些私房物件兒,等能唱戲了,頂著罵名也要開鑼唱戲!

只要這人沒死,他就養著!

周太太捏了捏他的手,擡起頭來,用帕子擦擦淚水,“可現在倒是有個你。”她又說這樣一句。

玉芙很是不解。

他剛想好自己的義薄雲天。周太太改嫁便改嫁,他才不要周府的分毫,只守著這人就夠了,他誓是砸鍋賣鐵也要養著他。

“你呀,”周太太繼續道,“你若是有個爺們樣子,能頂當幾月,等沈璧醒來,這家業也不必散。若是,若是他醒不來……”

“他能醒!”玉芙傻傻地,脫口而出。

“還是要萬全些,都先說好,”周太太慢慢道,“他若醒不來,你便只保我衣食無虞,待我改嫁了,這周家也有你一份,我定說話算話,不趕你,和你好好分了這家產才算。”

話說罷,玉芙臉上卻是一片茫然。

周太太看著他這副懵懂樣子,心裏又急又恨,抽回了倆人一直拉著的手,只恨自己不是個男兒身!這人空長了副男人殼子,粉面桃腮,又是塗脂抹粉,根本不頂事,真是後悔和他推心置腹!

過了很片刻,玉芙才開口,“您是說,讓我去照拂生意?”

“同是男人,他做得,你怎地做不得?又不是讓你去賺什麽錢,只是費點心力,幫著沈璧守好了家財罷了!”周太太越想自己的主意越是荒唐,可當下也只能輕描淡寫地再勸勸他。

“我,我去。”玉芙直了直身體,又怕被嫌棄似的,趕緊擡手擦了把淚,道,“大奶奶仁義,沒把我當外人!”

周太太也給他擦擦淚,又拉回人的手。心想,還不是你“傻”!

這人根本就不會起什麽外心,他一根筋地認了周家,死也是周家的鬼,沒人比他更死心塌地了!

周太太捏了捏他白凈的小臉兒,“你是個好孩子,”她真心道,“這世道,守生意也不容易,我定不遺餘力,可這拋頭露面的事兒,還要你來!”

玉芙趕緊站起來,沖著人作揖,很鄭重地,這就表明了決心。

“有些日子沒見你了,看你瘦的。以後要守家,就什麽都不能叫外人看出來,知道麽?”周太太又說。

玉芙點點頭,又俯到那人床邊,親親他的眼,鼻,微涼的雙唇。這人護著自己,自己也要牢牢護著他。

顧煥章四處找遍了,哪裏都沒有柏青的身影,這人住的客房也全然沒有線索。這日,他又到了倆人供奉的禪室,聞著丁香的味道,他很傷感。

現在這世道,他看不明白,出不了太多力氣,身邊一直陪著的人也丟了。

他站起身,正要出門,看見門邊有一個小桶,上面搭著塊白巾子。他想,這一定是柏青放的,下人打掃後,這些東西都要收放妥當的。

他不自覺地就拿起這塊巾子,轉身回到牌位旁邊,準備擦擦牌位。

一擡手,許許多多小紙條細細簌簌掉下來,他趕緊蹲下去撿拾——

都是柏青的字跡!

他一張一張看下來,倒是沒什麽特別的。無非是祈禱自己快些回來,他要成角兒之類的發願,最後一張不太一樣,讓他看得心底發軟,寫的是這樣兩句,一句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另一句是,“是前生註定事,莫錯姻緣。”

兩句都是戲詞,一出《西廂記》,一出《琵琶記》。

他折好,收進口袋裏。又把其他的紙條都再壓回了牌位底下。他突然發現了不對勁。其餘的小紙條都是柏青自己的字跡,只有這一張是楊先生的閨閣小楷。他又想起來了,第一次要柏青給自己讀他寫的信時這人的慌亂。

是怕這張紙被自己發現嗎?他笑笑。

他又想,兩人的相遇卻並沒有什麽“註定事”,這人為什麽要寫呢?心念轉了轉,又回到這塊牌位上,柏青似乎非常記掛這方牌位。

他又在腦海裏細細回想,突然他想到了什麽,這就沖出禪室,門口小廝一楞,趕緊追上去,“爺?”

“叫老龐,去清學堂,東華門外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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