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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37 顧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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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37 顧煥禮

臨近年關,顧府裏裏外外一片熱鬧。

嫡出的、庶出的孩子,都來老宅走串,下人們也忙著置辦年貨。這時節的走串,嘴上說是盡孝,實則惦記著多打些秋風。這盤算倒無可厚非,外頭時局動蕩,銀根吃緊,幾人借著年節的名頭,回府裏討些貼補,顧佑棠也便隨著他們。

今兒顧大又帶著幾盒子蘭馨齋來。這家鋪子的點心花樣多,桂花的,棗泥兒的,又甜又酥,他總給小鳳卿買,這就也買給老太太盡孝。

從後院兒出來,他便去了書房,拉著父親絮絮叨叨。顧佑棠同他講了幾句就不耐煩起來,他心裏正惦記著顧煥章呢。

上次老太太過壽,聽老二的話頭必是已經牽進了什麽是非裏去了,最近又是不見蹤影。

這世道,連方宮保的公子都公然和他老爹反目,誰知道老二會不會……顧佑棠不由心裏生出擔憂。

他打斷了老大話頭,“聽說方家老二拆了他老子的臺,做老子的還要保他,給送回天津關起來了?”

顧大聽見父親沒有搭自己的茬,一楞,很快又答,“是了,這方二離開北京有幾天了!這人端著疏離朝堂的姿態,卻資助革命黨,這不是讓方宮保下不來臺嘛!不過,”顧大又賣個關子,“他到底是方家的人,又惜命得很,無非就是輸送些銀錢,並非參與得多深。”

“聽說這些日子老二和他走得近,老二人呢?”顧佑棠急急問。

顧大搖搖頭,“年根兒了,兒子這些時日都在櫃子上,忙得緊,不知仲昀去向,倒是...,”他欲言又止,“聽說他最近在玩戲子。”

“坤伶?”顧佑棠挑眉。

顧大笑而不語,顧佑棠便心裏有數了。

他也有過一段男女並蓄、桃李不分的胡鬧往事,當下便很不耐煩地擺擺手,“你瞧瞧老二去,讓他回趟家。”

顧大應了父親,出了門,胡子哈著腰湊上來,“爺,回府?“

“去趟老二公館,對了,鳳老板今兒?”

“咱的人都讓頂回來了,說是最近鳳老板忙得很!”胡子還有一話,顧大卻沖他擺擺手。

顧七也來打秋風,這就不緊不慢地從後院兒轉出來。

“老七!”

“哎,大哥,哎……”顧七正盤著倆油潤的官帽核桃,聽人一叫,這就脫了手。

“慌什麽!”顧大彎腰幫他拾著,“你天天圍著洋人轉,怎麽又沾上了這旗人的愛好。”

“洋人個個粗俗,沒個會玩的,見了咱老祖宗的東西,灰眼珠子都發直!要說這好玩意兒,還是得看旗人。”顧七寶貝地攏著核桃,拿出塊帕子擦擦。

顧大朝前快走,不想看他這紈絝模樣,“祖母怎麽樣。”

“誇你拿的蘭馨齋呢,不過……她又念叨二哥。”

提起這茬,顧七匆匆裝了核桃,這些日子他簡直懊悔又心慌。

現在街面上,神機營抓革命黨,有一個斃一個。都怪自己多事,害二哥過年都回不了家,萬一二哥真因此遭遇不測,自己主動攬下的這樁禍事,又如何能脫得掉幹系?到時候,可如何向祖母和父母親解釋得清楚。

“老二?他有些日子沒來?”顧大不明所以,繼續問著。

聽這話,顧七一驚,大哥竟是完全不知情,他以為二哥臨走讓他遮掩只是一話,沒想到…當真是只托付了自己一人。

“二哥……洋大班派二哥公務去了。”他心裏如是盤算,就先匆匆遮掩過去。

顧大心裏也有事,便也沒留意,繼續道,“父親聽說他在公館養了戲子,讓我去敲打敲打,你隨我跑一趟。”

“得嘞。”顧七心不在焉應道。

柏青左等右等,卻等來方撫維已回了天津的消息。

這人確是被自己罵走了。

他又想和師哥通個氣兒,也半天不見人回來。

“少爺,手腕要穩。”楊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看得出來,最近您許是廢了功夫練字,但莫要急於求成。“

柏青回過神來,發現紙上的“永”字最後一捺已歪斜得不成樣子。

他嘆了口氣,擱下毛筆,“先生,我...您可以幫我代執一封信嗎?”

“信?”楊先生看他神色便了然,走上前去,“我來執筆,您想寫什麽。”

“就,就寫,我唱上戲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楊先生取下一支細毫,在硯池邊一掭,略一沈吟,幾個呼吸間便在紙上落下一行蠅頭小楷,極娟秀的:

見字如面,吾已掛牌獻技,竟得登場之幸。君歸計可期否?伏惟珍攝,佇候歸音。

“怎麽樣?”楊先生問。

幾日進進出出,這小少爺是個什麽身份,他也猜出個七八分,這略帶幾分閨閣柔婉的小字,便是“字如其人”了。

“寫得真好!”柏青一個字一個字地瞧,“可……兩句話能說清的事,先生怎麽寫了這許多字?“

“古人的雅致。”楊先生洋洋得意,“對了少爺,這信要寄往何處?”

柏青怔了怔,“還未...未打聽得呢。”

說罷,他又拿信對光瞧瞧,見墨跡已幹便把信箋仔細收到一邊。

心思翻湧間,聽差又進來通報,說是大爺和七爺來了。

“既有客到訪,吾先行告退。”說著楊先生退出了書房。

顧大顧七隨著門房走進公館。

顧大視線掃過公館的噴泉和不遠處掩映的小白樓,口中閑閑問道,“老七,這公館你常來?”

顧七怕他瞧出什麽,只答,“二哥叫才來。”

這一答倒讓顧大滿意,自己可是可以不請自來的,又笑言,“你生意眼瞧著也做得大了,什麽時候也賃間公館。”

顧七偏愛軒敞大氣的宅子,不以為然,“還是算了,我喜歡府邸,紅墻青瓦,規規矩矩。”

顧大哼了一聲,便急急往前走去。

他天生氣派,濃眉大眼,身材高大,走起路來是趾高氣揚,這一路瞧著洋景兒,心裏不免又想起小鳳卿,愈發走得快了些。

抓不著老虎,在貓身上撒氣也好,這就想趕緊會會那個小戲子。

二人一路敘話,行至小白樓前。柏青早已在此恭候,見他們來了,便躬身作揖。

顧大一眼攫住他。

好一個玉面烏發少年,一雙眼睛那樣亮,幾分怯幾分倔,有點意思,顧大心想。

顧七冷眼打量著,心下不以為然,都說這戲子媚,眼前這人瞧著清秀有餘,媚惑不足,二哥花重金就養了這麽個玩意兒?

思緒未定,小戲子恰擡眼望來。一雙瞳仁黑白分明,清亮如星子,驚鴻一瞥間,顧七心頭竟似被什麽東西輕輕一撞。

顧大和顧七進來會客廳。

“大爺,七爺。”柏青又是一揖。

“坐吧。叫什麽名號?”手邊已看了茶,顧大邊吹茶邊問。

“回大爺,結香。”柏青依言欠身坐下,雙手擱在膝頭,很是乖順。

“在哪兒掛牌啊。”顧大又問,目光掃過人單薄的身子

”春和樓和廣和樓。”

“廣和樓?那和鳳卿正是一處。”

顧大故作漫不經意,眼神卻定定落在人臉上。心道,這小戲子要是識趣,自會明白這是攀高枝兒的好時機,總得找個由頭投靠過來。

“正是。”可這人垂著眼應了一聲,卻再無下文。

顧大看人這沈得住氣的樣子,動了點心思。

“結香,”他故意冷著調子道,“老二近些日子不在京裏,你一個戲子,總在我顧家公館住著,不大合適。”

柏青聞言擡起頭,烏溜溜的眼對上來,“爺,爺走的時候特意吩咐過,讓我幫著他守著公館!”

顧大被他覷得虛,輕咳一聲,輕描淡寫一轉臉,一旁的顧七卻盯著人家傻呵呵點頭。

“這老二可忒是荒唐,竟把這大公館丟給了小戲子。”

顧大一摔茶碗,氣他這兩個弟弟。

柏青卻沒再辯,他也覺得荒唐。這樣好的公館,自己像個誤入鳳凰巢的小灰雀,但他慣是不怕旁的,答應了就誓要守好。

擱在膝上的小手這就攥了攥,一轉話頭,“二位爺……”柏青試探著打問,“可……可認識爺身邊那位長隨?”

“金寶?”顧大想了一下顧二身旁的人,問道。

“正是。他昨兒夜裏出去辦差,至今……至今未歸,現在街上亂……”

“金寶?老二出門沒帶他?”顧大訝異。

“可能…帶了洋行的人。”顧七趕緊接應著,又去遮掩顧煥章的行蹤。

幾問間,顧七腦袋裏竟起了陰謀!當時顧煥章臨行托付,知情人除自己之外,便只剩這金寶了!

何不讓這人就此消失,得瞞且瞞!

顧七盤算著,只要除了金寶,自己頭腦發昏幹了革命的事情,便再無人知曉。就算二哥日後回來,消失個長隨也不礙事。

“二位爺可否幫著打聽打聽,把人給尋回來。”柏青又忙問著。

顧大點了點頭,這小戲子幾句話拎得清楚,是個明白人。又心想,這金寶可是跟了父親幾年,不是尋常下人,隨即也壓下狎玩小伶的荒唐念頭,不多做停留,帶著顧七告辭了。

顧大身旁的長隨胡子卻觀察著主子的神色,一直偷偷打量著柏青,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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