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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1 可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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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1 可憐兒

柏青守著顧公館倒真當起了家。

這棟西洋式的小白樓,吃穿用行,極其講究。

原先顧煥章在時,一大家子圍著他一個,排場大得很。每月例銀、工錢都是白紙黑字落了契的,出門必是汽車開道,幾個小廝前呼後擁,廚房也是鋪排細致。

如今柏青當家,老龐那幾個司機隨從閑不住,便都自發回了老宅。

可宅子裏到底還留著十幾號人,廚子、小廝、丫頭、門房、護院,日日杵在院子裏候著差遣。

天剛泛魚肚白,小廚房的煙囪就冒了青煙,丫頭小廝們也忙活開了。燒熱水,備青鹽的,掃院子的把青石板刮得咯吱響。墻角幾個護院兒先列著陣,聽完吩咐便各司其職。

每日柏青起得早,練完晨功又開始讀書寫字。用過早膳,管家照例捧著賬本進來,只是如今聽賬的換了主子。

老孟報賬時總忍不住偷瞄柏青神色。這位新主子原是吃過苦的,現下聽著這些不肖尋常人家的開銷用度,真能“管”好這家麽。

“孟大爺,昨兒采買的菜價漲了?”怕啥來啥,這就聽人開了口。

老孟正想著法兒回話,這人卻只是點點頭,道,“年關將近,倒也該漲。”而後又問了幾句輪值的事,便沒再說什麽。

這幾日天氣晴好,無風無雲,正是曬太陽的好時候,可公館裏卻人人自危,沒人有心思享受這暖烘烘的日頭。

耳房前,幾個門房咂著旱煙,火星子劈啪炸響。墻根下,穿藍布棉襖的丫頭們正納鞋底,針尖在頂針上蹭得發亮,幾雙眼睛輪著瞟著書房。

非得是瞧著老孟出來,又搖搖頭,眾人今兒才又好過一天,明日的忐忑再說明日。

馬上到年根兒,生怕這新主子一個不留神兒就把自己給打發了。

這日,柏青叫住了金寶,直問道,“金寶哥,原來顧公館一日開銷,竟夠尋常人家過半年的。”

金寶早聽見下人們背地裏嚼舌根,說新主子要裁人,他心說果然還是要減用例,只好先應著,“是啊,咱上上下下養活著十幾口子人呢…結香少爺,怎麽?”

柏青只是搖搖頭。

金寶又試探著遞話兒,腦袋裏也想著說辭,“結香少爺,您看,是不是家裏這下人太多了,可這到年根兒了……”

“不多!“柏青卻直接截斷話頭,“如今這世道,顧家這樣的大戶人家,養著十幾號人可是本分呢。你瞧胡同口拉洋車的、大柵欄要飯的,若大戶都學講什麽'效用',這四九城早餓殍遍地了。”

金寶“哎”了一聲,越發佩服起自家主子,他指認的這小結香可真是個能當家的呢!

他又忙不疊地給底下的人帶了話。這下,眾人才像吃進去了定心丸,一個兩個的勞碌命,總算能閑得踏實些了。

柏青除了料理好這公館,還要忙著搭班子唱戲和學習自己的打炮戲。

眼下,他已經在春和樓開了鑼,掛了自己名號的戲牌,唱的正是他拿手的幾折子花旦小戲。

這戲的位置不算好,太早,二更就唱。

可方撫維做主到底給他配了排面,梳頭的師傅給他勒頭勒得格外仔細,管衣箱的捧著戲服候在簾子外頭。

因這戲園子歸了他,同慶班的班主都要和他算座兒錢,這戲班子裏的七行七科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結香老板”。

眼瞧著,倒是一切順利。

柏青這下有了包銀,總惦記著給劉啟發送去,孝敬師傅,可劉啟發現在哪還顧得上他?整日泡在煙館裏。

每每去椿樹胡同撲個空,柏青便直奔煙館尋人。

再好的煙館也是烏煙瘴氣,撩開厚重的棉布門簾,撲面而來的是混著鴉片甜膩的濁氣。

他在角落的煙榻找到了人,劉啟發身旁竟還蜷著個枯瘦如柴的女人——

是小鳳卿的表妹!

原來小鳳卿跟包的“四兒”與劉啟發和表妹都相熟。一來二去,這兩個煙鬼竟湊到了一處,邊吸煙邊憶起了自己的好時候。

劉啟發恍恍惚惚,雲裏霧裏的,正看見二十年前的自己,一個年輕人,勾著白鼻子,頂著個“豆腐塊”,在臺上一個接一個地翻跟頭。

“當年我唱《時遷偷雞》,一串兒跟頭翻出滿堂彩。”他這癮還沒解,咧開嘴笑顯得癡呆,“一出戲就給我們醜行掙面兒,貝子府都來請戲。”

女人則蜷在煙榻另一頭,想起來自己曾經是個貼身丫頭,也差點變了鳳凰。蠟黃的臉上確是有幾分俊秀。她的頭支在煙嘴兒上,吃吃笑起來,“老爺最愛我梳的辮子...說..來年開春就讓我...”

話沒說完,煙勁兒上來,整個人又軟綿綿地歪了下去。

她穿著簇新的織錦緞襖子,料子是上好的雲紋蘇繡,松松垮垮地掛在瘦骨嶙峋的身架上,顯得愈發可憐刺目。

“師傅。”柏青一聲斷了這倆人恍惚的夢。

劉啟發從煙榻上支起身子,“這是我頂得意的徒弟,”煙嗓裏帶著幾分得意,“唱旦角的,文武昆亂不擋。”

女人“哧”地笑出聲,“爛玩意兒......”她擡起臉,眼睛裏蒙著層煙翳,就那麽斜著瞥人,“臺上扮得再像,下了臺不還是得撅著屁股給爺們兒玩?”說著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就跟某些人一樣..."

話音未落,門簾突然被掀開,“嘩啦"一響,帶進股冷風。

一個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正是小鳳卿。

這人容姿風華,竟讓這烏煙瘴氣亮堂了一點。

他先是不緊不慢地結了賬,然後走到這方煙榻前,和幾人點點頭,又打開食盒,幾樣精致小菜,“小蓮兒,吃飯了。”

表妹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表哥來啦,擱著吧。”目光在人俊秀的臉上停留片刻,又別開。

人人都愛小鳳卿,可她對這個頭號名角兒,她的男人,心裏卻翻騰著說不清的怨。

若不是他夜夜不歸,自己何至於......

只看了他一眼,煙癮似乎更重了,她又掙紮著吸了幾口。

原本是她投奔小鳳卿,這人給了她一塊遮風避雨的地方,她就和人過起了日子。

反正自己也是個破玩意兒了,婊子和戲子,誰也別嫌誰。

說起來,她本是大戶人家太太的使喚丫頭,勾搭上了老爺,太太表面上許了讓她做五姨太,可暗地裏卻打起了害人的主意。

這家已經有三個少爺了,再填一房,要是再添了男丁,家產可是沒法分了!

這就把人關進柴房,硬摁著她噴了幾天煙膏子,等老爺察覺了,太太又把人塞了回去。

可她這身子已經離不開神仙煙了,老爺罵她下賤,她攥著銀鐲子聘禮哭求,“是太太害我...”話沒說完,臉上就挨了火辣辣一耳光。

這家老爺最恨抽大煙的。

她被趕出府時,才知道這亂世裏的女人不好活,自己好像沒什麽選的。

在八大胡同轉悠了幾天最終還是投奔了這戲子表哥。

小鳳卿還真沒嫌她,把她安置在體面的大院裏,吃穿用度更是沒比那體面人家差在哪兒,連聘禮都是三金和幾副玉鐲子。

她突然有了盼頭,竟起了重新做人的心思。

這就信誓旦旦要戒煙,先請了西洋大夫來紮戒煙針,疼得在炕上打滾,把鴛鴦戲水的錦褥都抓破了。

半夜煙癮發作,骨頭疼得牙關抖顫,她撞開窗戶要往井裏跳,卻正好碰見小鳳卿唱完夜戲回來,這人把她捆在墻角守著,她哆嗦著擡眼看人,“哥哥,給我一口吧...”

小鳳卿給她了兩巴掌,“給我戒了!”然後也坐在地上,把人摁在懷裏,硬是這麽箍了人一晚上。

這是最難的一晚,這一宿抱著,也抱軟了表妹的心,之後幾天的連哭帶嚎都不算什麽了。

一番折騰下來,煙總算是戒了。

可小鳳卿的戲是越唱越紅,包銀多了,給她買的衣食住行越發講究,可人回來得也越來越晚。

夜戲散場總到四更天,又總有戲迷、老鬥要應酬,有時天蒙蒙亮才聽見門響。

她想對自己的男人好,可戲詞她也不懂,算賬也不會,就連家都管不好。

要她管家,她便天天盯著那幾個下人,生怕人偷雞摸狗,又摳搜著工錢,戲迷扒著看,她也啐走。

一處宅子換了好幾輪下人,連帶著小鳳卿的名聲也壞了,後來只能再聘個管家,她便更是無事可做。

每天就守著屋子,聽著更鼓數銅錢,數著數著,就怨上了,這等人的日子可不好過。

角兒的夜很短,敲鑼打鼓,燈火通明,四更才歇了動靜,她的夜卻很長,孤燈一盞,漫漫長夜,不知怎麽挨過。

橫豎都是個空閨,不如醉死在這神仙煙裏。她便重新摸起了煙槍,反反覆覆,到如今,也不知道第幾個年頭了。

煙泡“咕咚"地燒完一個,她突然笑出眼淚。

小鳳卿沈默地整理著食盒,手指微微發抖,他知道她活不長了。

收拾完,又沖柏青、劉啟發一個作揖便告辭了。

“師傅,剛才那位是?”

“嘿,你個不開眼的猴崽子!”劉啟發這下才吸足了煙,解了癮,突然精神起來,“他可是京城頭號旦角兒,響當當的臺柱子———小鳳卿!不過你啊,皮猴兒,你定得給我把他壓下去!”

“小鳳卿?!”

柏青想要認識名角兒,他便先和師傅告別,直接沖出了煙館。

“鳳老板!”柏青沖著人背影喊。

小鳳卿聞聲回頭,臉色不太好,一雙丹鳳眼清泠泠的。

“鳳老板,我…我是劉老板的二徒弟,藝名結香。早就聽聞您的大名,特來拜會。”

“結香?你就是結香。”小鳳卿打量著他,“倒是塊好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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