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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18 銅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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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18 銅鍋子

回到顧公館後,金寶不在,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廝迎著顧煥章。

喜子早就在廊下候著了,一見柏青進來,熱熱情情迎上去,引人去了客房。

“這電燈是西洋玩意兒,您瞧——”喜子說著踮起腳尖,笑著教他。“哢嗒”一聲擰亮了客房裏的燈泡。“看您總摸著黑。”

柏青想起些遭遇,什麽了不起的公館!他賭氣地開了又關,玩了幾遍燈泡。

喜子給他拿來兔毛拖鞋,他趕緊換上,倆人又嘀嘀咕咕一頓。

柏青到底小孩子心性,心情這就好了不少。

“叫結香少爺去餐廳呢。”一個小廝站在客房門叫。

“來咯。”喜子應著。

京城的風還是硬,就這麽一小段路,刀片似的風擦得臉生疼,一進餐廳,又是一股突然的暖意。

這一冷一熱,激在柏青單薄的身子上,他打了一個寒戰,然後不敢再朝前走。

顧煥章手裏拿著一個小白瓷藥罐招呼他,“過來,上點藥。”

“不用!擦好了過幾天又裂了,總是這樣反反覆覆的。前兒還好著呢,洗幾次衣服就又爛了。”他小聲應著,縮著脖子站在原地。

剛在車裏和這人兩手交握,現在這心裏頭還惴惴著呢,此刻要再讓他給敷藥……肌膚相親……這怎麽行呢。

顧煥章聽他這麽說倒也沒再勉強,但還是走向了他,他把他身前的椅子拉開了點,淡淡道了句,“先吃飯吧。”然後又繞回另一側。

柏青往前走幾步坐下去,又探頭探腦地去看餐桌上的吃食。

一個大黃銅鍋在餐桌上咕嘟作響,桌子上齊齊整整碼著幾盤羊肉片,各類蔬菜也洗得鮮亮,柏青饞得狠。

“我最會調蘸料啦!”,他拿起一個小碟子,用麻醬、韭菜花、醬豆腐調了醬汁。

“這韭菜花兒醬,加了青椒和茄子,是關外的做法呢!”

顧煥章接過小碟,聽聞這話,想起一問,“關外?你是旗人?”

“……是了。”柏青想到自己一副破落樣子,但又不想對這人遮掩,便小聲作答。

顧煥章看他眸子一暗,便不深問了,又岔開話題,“辣椒油,給我來點兒。”

柏青吸吸鼻子,現炸的油辣子香氣蒸的鼻孔發酸,“好香!”他皺著小臉兒給人添了一大勺。

“我…”柏青哽著嗓子,緩了口氣又開口,“我是被奶嬤嬤賣給師傅的。小時候偷跑了幾次,才知道家下人都沒了。前兒回去,府也讓清學部接管,辦了學堂了。”

柏青的身世一半是小時候的印象,一半是長大後街頭巷尾打聽的。自己知道了便誰也沒告訴,連劉啟發都只以為他是個破落戶,而那賣孩子收大洋的奶媽是他親娘。

銅鍋正咕嘟開了,熱氣彌漫了起來。

顧煥章沒言語,拿另一雙長筷夾起一片羊肉,在滾湯裏一涮即卷,“這銅鍋還是你們關外帶進來的。”說著把冒著熱氣兒的肉片放進了柏青的碗裏。

柏青抹了把臉,不知道是蒸騰的熱氣還是什麽,手背又放在屁股底下一蹭,拿起筷子,把肉片滾了下麻醬,吃進嘴裏。

“嫩得很,好久沒吃肉了。”

柏青嘟嘟囔囔吐出句話,喉頭卻更哽得厲害了,像有什麽卡在那兒,咽不下也吐不出。

對著這人,他總是滿腹委屈,以前能挨過的事兒,現在好像全然挨不過了,心事像這鍋子,咕嘟咕嘟著往外冒。

顧煥章看他小臉皺起來,下意識抓起手邊的糖蒜,“這糖蒜也好,”說著就要放進嘴裏。

“哎—”一旁的小廝緊著一攔,爺可是最討厭蒜和腌制之物。

“哎…”柏青也攔他,卻噴出個鼻涕泡。他紅著臉,“外邊兒……太冷。”

顧煥章放下蒜,眼神隔著氤氳掃過來,小廝忙遞來帕子。

柏青扭身擤了擤鼻子,想著那人笑了自己,不是作弄的,臉更紅了。

他放好帕子,又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幾口。這一番下去,胸中積郁倒是下去不少,可又換成了沒來由的心慌。

他總想瞟著對面的人,看那人並沒怎麽動筷子,只看著自己吃,一副對吃食闌珊的樣子。

他便撈起一片肉,不由分說地拿自己筷子放進對面碟裏,“爺,嘗嘗這個!”

然後又絮絮著,“這凍豆腐,吸飽了湯,味兒才足呢!還有粉絲,煮得透透的……”

“炸丸子也好吃,外焦裏嫩!”說著又夾起一個焦黃的丸子,伸長手臂就要送過去。

丸子個頭大,顫巍巍不太好夾,顧煥章就把碟子湊過去,放好後,拿過來又低下頭對付碟裏的食物。

暖鍋的熱氣撲了一臉,柏青小臉紅撲撲的,仍然有一搭沒一搭地瞟著對面。

這人有心思吃飯了,就也不大看自己了。大半時間都垂著眼,視線只沈在自個兒的碗碟裏。自己朝他說上一兩句什麽,倒是總有幾聲回應,只是簡短了點兒,不是“唔”就是“哦”的。自己給他給夾的菜,也一樣不落地吃了。

柏青彎了彎眼睛,專心地吃了一會兒肉。

不一會兒,對面的人放了碗筷,往椅背那麽一靠,眼神似盯過來。

柏青直了直身體,註意力卻已經不在吃食上了,他便也放下碗筷。

突然,一只手在桌面劃過,就那麽停在自己皴著皮兒的手指旁邊。

柏青不敢擡眼,卻又忽視不了那只大手,一時覺得喘不過氣。

銅鍋“劈啪”一聲,一點炭火爆出火星。

“時候不早了。”這人突然手一收,撂下這麽一句,“早些休息。”

柏青趕緊擡起頭,那人卻垂了眼,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又冷硬起來

“我上午有公務,交代了老龐送你回去。”

柏青癟癟嘴,“好,謝謝爺。”

小臉兒有點兒窘,腔子裏懊惱地亂撞著。

第二日一起早,喜子就捧著幾件衣服來敲門。

“爺讓金寶拿回來的,拿府裏十少爺的衣賞,略略改了就正合適,都是好料子。”

柏青拿來一看,幾身嶄新的長袍和一件銀鼠皮外套,一試,果然正是合身。

試好他又脫下,齊齊整整地疊在一旁,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怎麽不穿好衣裳呢,結香少爺。”

“我待會兒拿一套走。今兒回去還要伺候師父師娘呢,穿袍子不利索,凈糟蹋了。”柏青想,下次穿上這皮袍,就可以光明正大進出使館區了,所以一定要仔細著穿才行。

“得!那咱走著,先去吃早飯吧。”喜子便也隨他。

“今兒怎麽這麽早。”柏青納悶。

“爺昨天就吩咐了,今天早點張羅,平時爺可是要貪睡呢。”

“貪睡?”

“估計是怕您餓,就不敢賴床了。”喜子捂嘴道。

柏青的臉瞬間紅了,連岔開話題,“喜子,這顧公館和別處有點不同,你們…你們和主子處得自如,更是…不嫌我。”

“嫌?爺心善,一直做善事,四處接濟著,也教導我們要看得起自己,也能不踩活別人。這樣的主子可沒誰了。”

柏青心說是了,世上標榜心善的人那樣多,自己的額捏也是一生拜佛,放生做法事,虔誠得很。一到春夏絕不進園子,生怕踩了蟲蟻。可打起奴才來,卻毫不含糊,常常沒什麽由頭就一頓藤鞭一頓板子的教訓人。

“爺不分主子奴才,來了公館你也自如點兒便是!”喜子又這麽說道。

柏青點點頭。

給了就受著,就是這麽個理兒,他又美滋滋起來。

回到椿樹胡同,教習師傅還沒到,劉啟發也不在家,柏青便練起了晨功。

“師哥?”柏青看見一個影兒,躡手躡腳,正是玉芙順著墻地往院子裏蹭。

“噓…皮猴兒……”玉芙玉指在嘴上一比劃。

“師傅師娘都不在,你去哪兒了。”柏青迎著他。

“呼……”玉芙松了口氣,然後朝他一嗔,“小孩兒別管!王老板一會兒來?”

“是了,要安《思凡》的身段。”

戲的身段要扣準戲情,嘴如何張,手如何指,腿怎麽擡,處處要做到點上。

這教習師傅王老板現在也是名角兒,梨園行響亮的“通天教主”。能叫得上的折子戲,每句唱腔,每個動作,每個架勢,這教主都是擡手就來,又準確動人。

“那,皮猴兒,我幫你們看茶。”玉芙也想學,可恐怕只好偷學。

之前自己學藝的時候,遇到請得名角兒開小竈兒,都讓劉啟發清場,誰也不能看,可這輪到柏青了,玉芙還是想多學學。

可柏青全然不防他,把他拉在一邊,吞吞吐吐道,“師哥,我想和你學編繩兒……”

“那…說定了,你帶我學戲,我教你編繩兒。”玉芙痛快答應道。

“師哥,”柏青卻扯了扯他,還有一問,“你懂這《思凡》麽?”

“《思凡》?”玉芙停了一下,“都說男怕《夜奔》女怕《思凡》,這折子戲可有說道,你想聽什麽?”玉芙和他藏了些小心思。

“我……”柏青突然覺得說不出口,心裏好像雀躍著,又像是埋著什麽隱蔽的秘密了,只道,“沒……沒什麽……這折子戲確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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