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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銀絲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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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銀絲碳

顧煥章到底年輕,溫熱的重量毫無防備地落下來,臉也臊得一紅。

畢竟場面經歷得多,他也沒掙動,定下心神,不露聲色地觀察著懷裏的人。

單薄的身體瑟縮著,顫顫發抖,睫毛竟還挑出幾滴淚。巴掌大的小臉又青又白,已然一副嚇壞了的樣子。

那截雪白的頸子卻還支棱著,也是個倔的。

金寶立在一旁看著這倆人。一個身體挺得板正,一個視死如歸。他心裏恨的直搖頭,這就捋清了局面——自家主子怕是沒開過葷!這一時半刻的,急不得,便趕緊上前化解開來。

“喲,怪我怪我,我家爺不用人這麽伺候……”

他一邊叨叨,一邊攙起柏青,扶他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柏青還沒回過神來,只知道自己不用像師哥那樣坐在老爺大腿上侍酒了,輕輕松了口氣。

“腳。”顧煥章握著手邊杖頭挑起他褲腿。

“爺…”柏青又是一驚,掙著把小腿收了回去,破蹺別著椅子腿劃出刺耳的木頭聲響。

金寶一笑,一臉了然,使個眼色,一個小廝便上前去,彎腰捉起了柏青的腿。

“哎……你……”柏青輕掙不開,又忌憚著這一大群人,只好由著人拉著自己的腿查看。

粘滿雪泥的褲腳一掀,先露出來小小巧巧一個足尖,再往上卷,這“三寸金蓮”就原形畢露了。

原來是短短一節木蹺綁在足底,前面是女子金蓮小鞋的樣式。

“這是綁著練功的,師娘不叫脫……”

這不是男孩子的穿扮,他羞得很。

金寶示意小廝繼續,那裹蹺的布條已經滲血,一截截褪下,少年正常尺寸的足便露了出來。

膚色雪白更襯著觸目驚心。

新新舊舊的疤,結痂的、快愈合的、還淌著血的。

柏青縮著脖子,腿又掙了幾下,警惕著四周,不想讓別人看,這一雙蹺,總是惹來猥瑣與譏誚。

可當下一動便疼得厲害,“練……練功磨的。”他只能抽著氣,垂頭解釋。

這一行人卻沒再盯著他。

金寶瞅了眼主子,然後吩咐小廝,“找個人上來,給小老板處理一下。”又扭頭沖著柏青,“小老板,勞您先給我家爺講講戲吧。”

柏青抹了兩把臉,把小臉兒弄得臟兮兮。

舞臺上,杜麗娘的水袖掠過描金屏風,他卻不知怎麽開口。

師父只教過臺上這《牡丹亭》的幾句詞兒,要唱得像脆殼冰糖葫蘆,外頭甜,裏頭酸。

至於這小姐為何逛園子,又怎的突然困覺,他全憑唱詞零碎猜。

柏青不是科班學戲,而是手把徒弟。所謂“手把徒弟”,就是師傅在家中收徒,單獨授藝。

柏青師傅從不講戲,他學戲,都是師傅唱一句,他唱一句,師傅念一句戲詞,他念一句戲詞。至於整出戲的主要內容、思想含義,師傅不會說,他也不會問。更何況這雅得很的昆腔,師傅也只會幾折子。

“甭管什麽勞什子情情愛愛,見著甩水袖就唱‘原來姹紫’,瞧到臥倒就接‘夢回鶯囀’,那些捧角的爺們,有幾個真懂戲文?”

柏青總把“良辰美景”想成熱湯面,“賞心樂事”當作新棉襖。

“講吧。”金寶又催他。

“這是被關在花園裏的大小姐,欠了很多錢……老爺,”柏青覺得他年輕,不應該叫老爺,但實在不知道如何稱呼。

“這個呢?”顧煥章指著春香。

“她是通風報信的眼線,帕子裏裹著蒙汗藥。”

亭臺樓閣,不過是他撿過的煙盒子。哈德門的金、仙女牌的粉,能換銅板的留著,不能換的就扔了。

滿臺的姹紫嫣紅開遍,都似這一爛布口袋煙頭,得小心著撿拾,萬不能糊裏糊塗地化進泥裏。

柏青講得認真又錯得離譜。

不過,顧煥章本就膩味“私定終身後花園,落難才子中狀元”的老套橋段。才子佳人,不過一場短暫欺哄,胭脂蓋淚,終是鏡花水月。

當下,這張花貓兒似的小臉配著清脆的聲音,稀裏糊塗這麽一講,他倒也覺出些趣味。

金寶不懂戲文,更不懂羅曼蒂克,但他有眼力見兒,眼前情景令他歡心。

這小伶兒面皮白凈,臟淚珠子掛了滿臉,玲瓏口一開一合,我見猶憐的,自己主子的臉色也暢快了不少。

他是長隨,主子的日常起居他得伺候周全,最近,這夜裏暖床的,著實讓他犯了難。

這位小二爺現年二十二歲,沒喝幾年永定河的水就被顧老爺送去法蘭西啃硬面包,回國後曾在京城的社交場引起轟動。

五尺六寸的身高,肩寬腿長,被小報稱作“租界玉山”。正是生龍活虎的年歲,多少佳人趨之若鶩,可他卻夜夜空床。

說起來,他的婚事一度滿城風雨,可謂九曲連環,險象環生。

這時候的局勢早已不是滿旗漢營傾軋、帝黨後黨纏鬥,也不是什麽洋務和保皇之爭。

若幹股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各路顯要親貴步步為營,都想著在亂世中破局奪權。

所以,這各色人物為了拉攏,聯姻就是一著好棋!顧家老太爺任外務部尚書時,慶親王福晉曾罔顧通婚禁令,捧著一位鑲黃旗格格就指婚給了顧家。

顧老太爺當即拒絕,自己可未入旗籍,滿漢不通婚!可慶親王卻表示自己一個下五旗的鑲藍旗已位至首席軍機大臣,什麽旗籍限制,都是擺設!又拿來西太後的詔,硬是強買強賣地,摁著顧家接受這滿漢聯姻。

顧老太爺雖然明白這是看上了自己長子顧佑棠的實業,可慶親王那年月真是風頭無兩,深受西太後寵信,指的又是上三旗的婚,只好先應下來。

可獨子顧佑棠卻不是好拿捏的。倉促間,張羅了自己大兒子的婚娶,又把二兒子顧煥章送去法蘭西,還有個顧老七實在太小就留在了身邊。

忙完嫡出的,又折騰幾位庶出的,一個一個安頓分家。幾個月間,生意和家產竟是是元氣大傷,但顧佑棠卻終於安下心來。

下一步的局面還未捋清,八國聯軍就打進京城了,沒多久,西太後也帶著慶親王家四格格逃了。可這位旗戶親家竟是個有氣節的,一家老小全部自盡殉國。

兩代顧老爺都自認為是有風骨,聽聞這樁事情,也不免是五味雜陳。

又過了幾年光景,境遷時移,顧老太爺雖已告老還鄉,可顧佑棠根基已穩,手握多處事業。曾經風光的慶親王卻因為貪腐賣國,早已聲名狼藉,無法隨便拿捏顧家了。

當初被送走的小二爺這才得以回京。

自打這人回來,顧老爺和夫人就開始物色顧二夫人。正主卻都全然回絕,各路想結交朋友的世家千金遞來拜帖,他連看也不看。

金寶這個心焦啊,除了置辦了些伶俐的當值丫頭,又挑挑揀揀幾個未開苞的坤伶,還弄來過聖瑪利亞女學生,可這爺是從不領情,目不斜視。

金寶便起了別的心思,剛想往相公堂子使使力氣,這不,就碰上了這小伶!

跑腿小廝很快請來了個赤腳大夫。

一位裹著件泛黃的羊皮襖的身影弓著身子進了暖廂。這人發須花白又蓬松淩亂,背著一個看不出顏色的木藥箱,從頭到腳都透著不高明。

“爺。”赤腳大夫訕訕打了招呼,見顧煥章目不斜視,他便全聽金寶的指示給柏青瞧傷。

其實沒什麽可瞧的,這種野孩子哪個不是一身傷,被打死了也不過是草席子一裹。

他麻利地掀起柏青的褲腿,柏青小聲地“嘶哈”了一聲,有些新生的血肉和棉褲腿已經凝結在了一起,這一扯動難免有些疼。

顧煥章斜了下眼,金寶便吩咐著,“手腳輕點兒,仔細著伺候。”

“沒事,不疼。”柏青忙說,這點小傷他早就疼慣了。

這大夫也是個會看眼色的,這就仔細著調好了半碗黑膏藥。

可他走街串巷,做些窮苦人家和妓女車夫的生意,也不知道怎麽再仔細了,便還是按照老法子,就著一塊樺樹板子往腿上塗,只是動作輕慢了點。

柏青小臉兒紅著,受著照顧,也不嫌這野大夫的來路不明。

野藥膏子確實清涼鎮痛。

很快,柏青就放松下來,騰出心思打量著暖廂這方富貴天地。

天花板上掛了一排冰溜子似的物件,亮晶晶的。角落裏半蹲著只鎏金獸,嘴裏突突吐著白煙,瞇眼看了半響才看出來竟是個香爐。

這位年輕的爺斜倚在紫檀椅上,柏青不敢正臉兒瞧,只敢偷偷摸摸瞟過去。

他身型高大,一身錦緞長袍,胸前掛一塊懷表,一雙大手撫在椅子上,七八個跟班站在椅後,就連長隨也是俊朗威嚴。

他低垂眼睛,自己手腳伶仃,骯臟破爛的袖子搭在抹銀紅撒花坐墊上,顯得更刺眼了。

上好了藥,金寶賞了赤腳大夫銀錢,又看著眼色給柏青叫了些零嘴,叫來丫頭給他拿了塊熱毛巾,擦了擦小臟臉兒。

小人兒守著個暖烘烘的小火爐子,捧著一大把瓜子,一股若有似無的沈水香熏得他暈暈乎乎,身上也爽利了許多。

“賞心樂事”也就不過如此吧。

“爺。該起身了!”

美滋滋間,金寶突然招呼起來,顧煥章後邊兒還有局。

“六國飯店的雪利酒醒好了。”

顧煥章緩慢起身。

金寶看準時機叼起金哨,“備車!”

身後隨從利落拿來主子的手套、大氅,拉開排場伺候著。

哨音劃過耳朵,柏青聽到這陣仗,一哆嗦站了起來,來不及蹬上蹺鞋,光著腳丫就踏在地上,手裏還捧著剛才金寶給他買的雜伴兒。

顧煥章黑眸子掃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麽,在一片前呼後擁中下樓了。

柏青站在原地,只覺得做夢似的。

不大一會兒,一個丫頭來收炭盆,念叨了句,“這銀絲炭燒得正好呢,人就這麽走了。”

他吸了吸鼻子,可不是麽。

小手撫了撫人家剛才坐的椅子,銀紅撒花坐墊還留著餘溫。

臺上突然響起滿堂喝彩,沸騰的聲浪讓柏青一驚,生生將他從混沌裏剜出來。

他便放下手爐,穿好蹺鞋,把吃剩下的瓜子、雜伴兒一股腦的全都塞進口袋裏,又去一樓撿煙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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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出場的是顧煥章的哥哥,顧大。不要混了哦。

【蹺功】:蹺功起源於清代,是中國傳統戲曲中旦角演員通過在腳上綁縛木制 (或布制)道具模仿古代纏足步態的特技表演。以展現女性角色婀娜身段為核心技藝,演員需經過長期刻苦訓練才能掌握,體現了“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的藝術精神,兼具技巧難度與歷史年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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