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7.最好的安排
關燈
小
中
大
第68章 67.最好的安排
元淩見餘呈淵神色有異，心臟便跟著緩緩沈了下去。
餘呈淵收回手，嘆了口氣，語氣聽著有幾分凝重，“元將軍，恕我直言……你多年征戰，積勞成疾，如今是舊傷疊著新傷，早已傷及根本。這樣的傷勢若放在尋常人身上，怕是早去閻王殿前報道過好幾回了。將軍如今還能好好坐在這裏，實屬天賦異稟了。”
元淩楞住了。他是知道餘呈淵說話直，但沒想到能這麽直。“是嘛…”
餘呈淵收回手，“先前在北境我替將軍診脈時，便已告誡過多次。你的脈象沈滯且心脈處尤甚，此非尋常藥石可及。此乃沈屙固結亦是頑疾之根。非大藥引不足以撼動根本。”
餘呈淵明明在說著元淩的病癥，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從一旁正默默擦著長槍的魏長卿身上掃過。
“將軍如今的狀況最忌勞心耗神，更忌孤註一擲。要知道，漠北三十萬將士，邊關萬千百姓，他們的安穩，如今系於將軍一身。寧副將他們，都在盼著你回去。”
‘大藥引’……‘孤註一擲’……
元淩瞬間明白了對方的弦外之音，心臟不由得猛地一顫。餘呈淵的話印證了始終盤旋在他心頭的那個最壞的猜想。
魏長卿去見陸霽雲到底說了什麽，他又是用何種理由說服那人幫忙，結果顯而易見了。
一股冰冷而絕望寒意，沿著脊椎緩緩爬升，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徹底凍住。
元淩太了解魏長卿。了解他那份深藏於玩世不恭下的狠絕。這個人能對敵人多狠，就能對自己更狠。為了護住想護的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作為最後的籌碼推上桌。昨夜纏綿時生出的那點微弱希望，在此刻被徹底碾碎。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被元淩強行咽下。他幾乎是立刻轉頭看向魏長卿，想要從對方的眼神中得到一個答案。
恰巧魏長卿也正擡眼望向他。
那雙眼睛裏，分明沒有驚慌或是愧疚，有的只是一種殘忍的平靜，以及刻入靈魂的溫柔。
僅僅是一個對視，元淩便讀懂了一切。
餘呈淵是魏長卿帶來的。因而這番話若沒有魏長卿的授意，他絕不會多嘴。可他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是這人最後的坦白，亦或是另一種形式的道別？甚至希望自己裝作不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安排好的一切？
他本以為，昨夜之後，魏長卿會有所改變。會將他納入‘他們‘未來的計劃之中。會選擇相信自己，會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但事實卻是，魏長卿仍是那個魏長卿。
即便知曉了他的心意，卻仍會固執替他決定要走的路，即便這個決定註定要犧牲他自己。
元淩的心頭一瞬間湧上太多過於覆雜的情緒。
是憤怒、是不甘、亦夾雜著點點恨意。他拼了命克制著本能，死死攥緊拳，指甲深陷入掌心，試圖用劇烈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冷靜。
他不能失控，不能在餘呈淵面前失態，更不能辜負魏長卿這番苦心孤詣的“安排”。
元淩盯著魏長卿看了許久許久。
等所有激蕩的情緒在眼中劇烈翻騰後，最終只能像是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一片荒蕪的平靜。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痛楚和憐惜。
他恨自己讀懂了對方。知道眼前這個人獨自背負了太多，謀劃了太久，就連最後的犧牲都計算得如此周密。做了這麽多的謀劃只為護他周全，護住漠北軍的安穩。他怎忍心在此刻撕開這層他竭盡全力編織好的保護網，去質問他為何如此？
他無法說服自己開口，去打破這人苦心維持的平靜。
元淩緩緩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瀾，最終只是疲憊地輕聲道，“多謝餘大夫費心。這些舊傷，我心中有數。至於漠北軍……我自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魏長卿擦拭槍身的手微微一頓，低垂的眼眸深處，那抹刻意維持的平靜出現了一絲裂痕，極快地掠過一絲落寞。
元淩的平靜，比他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更讓他心頭發空。
他寧願元淩憤怒地質問，甚至直接動手揍他一頓，也好過這般看似了然的沈默。
沈默便是無言的鴻溝，橫亙在了兩人之間，無法跨越。
＊＊
後頭幾日，宣王府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平靜。
魏長卿如今得了新帝特賜的“清閑”，連早朝都不用上了。昔日門庭若市的府邸也變得冷清。他卻樂得如此，整日圍著元淩打轉，差遣邢九搜羅各式精巧吃食，翻出珍藏的兵書武器，甚至親自下場陪練，變著法子地想逗元淩開心。
然而，元淩卻像換了個人。
他依舊會練槍，會看書，會默不作聲地接受魏長卿所有的好意，但那雙原本燦若星辰的眸子，卻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魏長卿見過他在戰場上銳利張揚的模樣，此時就站在他身邊的人，卻像是被一層薄紗裹挾著，看不真切。
元淩不想這樣，他不想讓魏長卿失望，更不想讓這最後相伴的時光充滿壓抑。
但他做不到。
王府的安寧越是美好，就越像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每一刻都在提醒他醒來後將要面對的永別。對魏長卿未來命運的恐懼和深深的無力感，一點點啃噬著他的內心，讓他無法放縱自己投入這份虛假的“歲月靜好”。
小將軍心中的煩悶無處宣洩，只能越發勤奮地練武，跟著遭殃的除了王爺還有王府的花花草草。
這日清晨，元淩在院中練槍，身若驚鴻，出招時帶起獵獵風聲。魏長卿便拿了本兵書，坐在石凳上，看似悠閑，目光卻始終膠著在那抹矯健的人影上。
一套槍法練畢，元淩氣息微喘，汗水打濕了額發。他轉身時目光掃過樹下的魏長卿，突然槍尖一挑，將兵器架上的一柄長劍擲了過去。
魏長卿反應極快，合上書卷，擡手精準地接下劍柄，順道挽了個劍花。
他眉梢輕挑，端看很是風流，“謀殺親夫？”
“是前夫。”元淩懶得跟他爭，雁翎槍一抖，槍尖洞出，直刺魏長卿胸前空門。
這一槍又快又狠，魏長卿倉促地橫劍擋在胸前，金屬交擊，震得他手腕發麻。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認真。
“別走神。”元淩不給他反應的機會，攻勢愈發淩厲。一掃、一刺、一挑、一劈，將魏長卿逼得連連後退。
魏長卿也收起玩笑之心，劍招比之前靈動數倍，一邊退，一邊試圖尋找著元淩的破綻。一時間，院內落葉飛花，劍光槍影錯綜交織。
然而數十招後，魏長卿卻突然虛晃一劍，棄劍近身，一把抓住了元淩持槍的手腕，氣息有些紊亂地說道，“將軍這幾日恢覆得不錯，力氣見長。看來餘谷主的藥沒有白味。”
元淩任由他抓著，沒有掙脫更沒有像往常那樣反唇相譏。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魏長卿，眼中的霧霭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更濃重了。
“松手。”元淩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疲憊。
魏長卿臉上的笑容微僵，卻固執地沒有動，反而收緊了手指。兩人僵持著站在原地。
良久，元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中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擡起眼，看向魏長卿平靜地說道，“子暉，我想去見見我娘。”
自打元淩回京後的這些日子裏，其實魏長卿一直在等…等他何時會問起關於莫夫人的事，等他給自己一個解釋的機會。
宣王殿下為此特意在心中預演了無數次可能發生對話，編織了各種或真或假、或緩和或直接的說辭。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元淩會如此平靜而直接地提出要去祭拜。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早已昭示一個事實——他早已知道了娘親已故的事實。
魏長卿下意識松開了握著元淩的手，像是有那麽一刻被對方的眼神燙到。但旋即，害怕失去的恐慌本能再次捕獲了他的心。促使他又重新握緊了元淩的手，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走吧，我帶你去。現在就去。”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急切，仿佛遲上一刻，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莫夫人的墓在北旭山。
此地並非京中貴族青睞的風水寶地，山勢略陡，人跡罕至，唯有松柏常青，顯得格外清寂。
馬車停在了山腰。魏長卿率先下車，才發現山間剛下過一場急雨，空氣濕冷，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折斷後的清新氣息。蜿蜒的山徑上鋪了一層被雨水打落的杏黃樹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在這靜謐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雨後路滑，小心些。”魏長卿轉身，看似十分自然地向元淩伸出手，然而眼神裏的緊張與期待卻故意沒有藏住。
他希望元淩能握住，哪怕只是片刻。
可惜元淩的目光只在他那只骨節分明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側身，避開了那只手，一言不發地踏上了濕滑的石階，腳步沈穩，沒有一絲猶豫。
魏長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山風穿過指縫，帶起一陣冰涼的澀意。一絲尷尬與深切的落寞悄然爬上心頭，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那弧度苦澀無比，默默收回手，像個沈默的影子般跟了上去。
這是一段令人窒息的路。
只有腳步聲和落葉碎裂的聲音交織，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兩人未愈的傷口上。魏長卿看著元淩挺直卻孤寂的背影，不免感慨言語是如此蒼白無力。
但元淩也並非刻意冷漠，只是心中翻湧的巨浪太過洶湧，他怕一開口，所有強裝的平靜都會崩潰決堤。
抵達山頂時，邢九早已等候在此，褲腳濕了大半，想必是未能躲過方才那場山雨。
“爺，將軍。”邢九躬身行禮。
“東西備好了？”魏長卿找問道，聲音聽著有些幹澀。
“按您的吩咐，都齊了。”邢九將手中的烏木食盒遞上，目光飛快地在兩位主子之間掃過，敏銳地察覺到那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迅速低下了頭，“屬下去山下候著。”說完便迅速退去，將這方天地留給了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元淩見餘呈淵神色有異，心臟便跟著緩緩沈了下去。
餘呈淵收回手，嘆了口氣，語氣聽著有幾分凝重，“元將軍，恕我直言……你多年征戰，積勞成疾，如今是舊傷疊著新傷，早已傷及根本。這樣的傷勢若放在尋常人身上，怕是早去閻王殿前報道過好幾回了。將軍如今還能好好坐在這裏，實屬天賦異稟了。”
元淩楞住了。他是知道餘呈淵說話直，但沒想到能這麽直。“是嘛…”
餘呈淵收回手，“先前在北境我替將軍診脈時，便已告誡過多次。你的脈象沈滯且心脈處尤甚，此非尋常藥石可及。此乃沈屙固結亦是頑疾之根。非大藥引不足以撼動根本。”
餘呈淵明明在說著元淩的病癥，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從一旁正默默擦著長槍的魏長卿身上掃過。
“將軍如今的狀況最忌勞心耗神，更忌孤註一擲。要知道，漠北三十萬將士，邊關萬千百姓，他們的安穩，如今系於將軍一身。寧副將他們，都在盼著你回去。”
‘大藥引’……‘孤註一擲’……
元淩瞬間明白了對方的弦外之音，心臟不由得猛地一顫。餘呈淵的話印證了始終盤旋在他心頭的那個最壞的猜想。
魏長卿去見陸霽雲到底說了什麽，他又是用何種理由說服那人幫忙，結果顯而易見了。
一股冰冷而絕望寒意，沿著脊椎緩緩爬升，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徹底凍住。
元淩太了解魏長卿。了解他那份深藏於玩世不恭下的狠絕。這個人能對敵人多狠，就能對自己更狠。為了護住想護的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作為最後的籌碼推上桌。昨夜纏綿時生出的那點微弱希望，在此刻被徹底碾碎。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被元淩強行咽下。他幾乎是立刻轉頭看向魏長卿，想要從對方的眼神中得到一個答案。
恰巧魏長卿也正擡眼望向他。
那雙眼睛裏，分明沒有驚慌或是愧疚，有的只是一種殘忍的平靜，以及刻入靈魂的溫柔。
僅僅是一個對視，元淩便讀懂了一切。
餘呈淵是魏長卿帶來的。因而這番話若沒有魏長卿的授意，他絕不會多嘴。可他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是這人最後的坦白，亦或是另一種形式的道別？甚至希望自己裝作不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安排好的一切？
他本以為，昨夜之後，魏長卿會有所改變。會將他納入‘他們‘未來的計劃之中。會選擇相信自己，會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但事實卻是，魏長卿仍是那個魏長卿。
即便知曉了他的心意，卻仍會固執替他決定要走的路，即便這個決定註定要犧牲他自己。
元淩的心頭一瞬間湧上太多過於覆雜的情緒。
是憤怒、是不甘、亦夾雜著點點恨意。他拼了命克制著本能，死死攥緊拳，指甲深陷入掌心，試圖用劇烈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冷靜。
他不能失控，不能在餘呈淵面前失態，更不能辜負魏長卿這番苦心孤詣的“安排”。
元淩盯著魏長卿看了許久許久。
等所有激蕩的情緒在眼中劇烈翻騰後，最終只能像是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一片荒蕪的平靜。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痛楚和憐惜。
他恨自己讀懂了對方。知道眼前這個人獨自背負了太多，謀劃了太久，就連最後的犧牲都計算得如此周密。做了這麽多的謀劃只為護他周全，護住漠北軍的安穩。他怎忍心在此刻撕開這層他竭盡全力編織好的保護網，去質問他為何如此？
他無法說服自己開口，去打破這人苦心維持的平靜。
元淩緩緩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瀾，最終只是疲憊地輕聲道，“多謝餘大夫費心。這些舊傷，我心中有數。至於漠北軍……我自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魏長卿擦拭槍身的手微微一頓，低垂的眼眸深處，那抹刻意維持的平靜出現了一絲裂痕，極快地掠過一絲落寞。
元淩的平靜，比他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更讓他心頭發空。
他寧願元淩憤怒地質問，甚至直接動手揍他一頓，也好過這般看似了然的沈默。
沈默便是無言的鴻溝，橫亙在了兩人之間，無法跨越。
＊＊
後頭幾日，宣王府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平靜。
魏長卿如今得了新帝特賜的“清閑”，連早朝都不用上了。昔日門庭若市的府邸也變得冷清。他卻樂得如此，整日圍著元淩打轉，差遣邢九搜羅各式精巧吃食，翻出珍藏的兵書武器，甚至親自下場陪練，變著法子地想逗元淩開心。
然而，元淩卻像換了個人。
他依舊會練槍，會看書，會默不作聲地接受魏長卿所有的好意，但那雙原本燦若星辰的眸子，卻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魏長卿見過他在戰場上銳利張揚的模樣，此時就站在他身邊的人，卻像是被一層薄紗裹挾著，看不真切。
元淩不想這樣，他不想讓魏長卿失望，更不想讓這最後相伴的時光充滿壓抑。
但他做不到。
王府的安寧越是美好，就越像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每一刻都在提醒他醒來後將要面對的永別。對魏長卿未來命運的恐懼和深深的無力感，一點點啃噬著他的內心，讓他無法放縱自己投入這份虛假的“歲月靜好”。
小將軍心中的煩悶無處宣洩，只能越發勤奮地練武，跟著遭殃的除了王爺還有王府的花花草草。
這日清晨，元淩在院中練槍，身若驚鴻，出招時帶起獵獵風聲。魏長卿便拿了本兵書，坐在石凳上，看似悠閑，目光卻始終膠著在那抹矯健的人影上。
一套槍法練畢，元淩氣息微喘，汗水打濕了額發。他轉身時目光掃過樹下的魏長卿，突然槍尖一挑，將兵器架上的一柄長劍擲了過去。
魏長卿反應極快，合上書卷，擡手精準地接下劍柄，順道挽了個劍花。
他眉梢輕挑，端看很是風流，“謀殺親夫？”
“是前夫。”元淩懶得跟他爭，雁翎槍一抖，槍尖洞出，直刺魏長卿胸前空門。
這一槍又快又狠，魏長卿倉促地橫劍擋在胸前，金屬交擊，震得他手腕發麻。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認真。
“別走神。”元淩不給他反應的機會，攻勢愈發淩厲。一掃、一刺、一挑、一劈，將魏長卿逼得連連後退。
魏長卿也收起玩笑之心，劍招比之前靈動數倍，一邊退，一邊試圖尋找著元淩的破綻。一時間，院內落葉飛花，劍光槍影錯綜交織。
然而數十招後，魏長卿卻突然虛晃一劍，棄劍近身，一把抓住了元淩持槍的手腕，氣息有些紊亂地說道，“將軍這幾日恢覆得不錯，力氣見長。看來餘谷主的藥沒有白味。”
元淩任由他抓著，沒有掙脫更沒有像往常那樣反唇相譏。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魏長卿，眼中的霧霭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更濃重了。
“松手。”元淩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疲憊。
魏長卿臉上的笑容微僵，卻固執地沒有動，反而收緊了手指。兩人僵持著站在原地。
良久，元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中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擡起眼，看向魏長卿平靜地說道，“子暉，我想去見見我娘。”
自打元淩回京後的這些日子裏，其實魏長卿一直在等…等他何時會問起關於莫夫人的事，等他給自己一個解釋的機會。
宣王殿下為此特意在心中預演了無數次可能發生對話，編織了各種或真或假、或緩和或直接的說辭。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元淩會如此平靜而直接地提出要去祭拜。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早已昭示一個事實——他早已知道了娘親已故的事實。
魏長卿下意識松開了握著元淩的手，像是有那麽一刻被對方的眼神燙到。但旋即，害怕失去的恐慌本能再次捕獲了他的心。促使他又重新握緊了元淩的手，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走吧，我帶你去。現在就去。”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急切，仿佛遲上一刻，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莫夫人的墓在北旭山。
此地並非京中貴族青睞的風水寶地，山勢略陡，人跡罕至，唯有松柏常青，顯得格外清寂。
馬車停在了山腰。魏長卿率先下車，才發現山間剛下過一場急雨，空氣濕冷，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折斷後的清新氣息。蜿蜒的山徑上鋪了一層被雨水打落的杏黃樹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在這靜謐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雨後路滑，小心些。”魏長卿轉身，看似十分自然地向元淩伸出手，然而眼神裏的緊張與期待卻故意沒有藏住。
他希望元淩能握住，哪怕只是片刻。
可惜元淩的目光只在他那只骨節分明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側身，避開了那只手，一言不發地踏上了濕滑的石階，腳步沈穩，沒有一絲猶豫。
魏長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山風穿過指縫，帶起一陣冰涼的澀意。一絲尷尬與深切的落寞悄然爬上心頭，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那弧度苦澀無比，默默收回手，像個沈默的影子般跟了上去。
這是一段令人窒息的路。
只有腳步聲和落葉碎裂的聲音交織，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兩人未愈的傷口上。魏長卿看著元淩挺直卻孤寂的背影，不免感慨言語是如此蒼白無力。
但元淩也並非刻意冷漠，只是心中翻湧的巨浪太過洶湧，他怕一開口，所有強裝的平靜都會崩潰決堤。
抵達山頂時，邢九早已等候在此，褲腳濕了大半，想必是未能躲過方才那場山雨。
“爺，將軍。”邢九躬身行禮。
“東西備好了？”魏長卿找問道，聲音聽著有些幹澀。
“按您的吩咐，都齊了。”邢九將手中的烏木食盒遞上，目光飛快地在兩位主子之間掃過，敏銳地察覺到那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迅速低下了頭，“屬下去山下候著。”說完便迅速退去，將這方天地留給了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