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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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畫中人
“陛下從未放心過漠北軍。”
魏長發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半怒半諷。指節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輪椅扶手上敲擊，膝蓋深處熟悉的鈍痛又隱隱泛起，他蹙了下眉，強行將不適壓下。
“漠北軍在我爹手裏時，便已是他魏家的一塊心病，元淩敢接下這麽一塊燙手山芋，多半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一杯涼茶下肚，那涼意卻澆不熄心頭的燥火，反而像油潑在了暗炭上，灼得魏長卿五臟六腑都難受。
魏長卿感到一絲莫名的煩悶，卻不似舊疾作祟，倒像是某個人的心緒透過那該死的蠱毒，傳來的餘波。
“陛下本以為，這漠北軍的統領只要不姓段就會變成一盤散沙。但他哪裏知道，自己一手扶持的是只狼崽子，不僅能打贏北齊，還一點點地將漠北軍馴化成了只聽他一人的‘獨行軍‘。這些年你在朝堂上，應當聽過不少折子，參他元淩獨斷專行的。但陛下管過麽？你覺得，陛下不想管麽？”
崔應星搖了搖頭，“王爺這麽說，確實沒錯…”他又仔細回想了下，那元將軍這些年，鋒芒之盛，在朝中屬實少見，像一把剛出鞘便飲飽了血的利刃。“王爺說他想討塊地？…難不成他想跟陛下討要東黎校場？那不行！那可是禁軍的地盤！”
崔應星心下一慌，當初他為了這東黎校場可沒少走關系，砸進去了大把的銀子進行翻修。這要是陛下隨便一句話便賞給了別人，那他可是賠大了！
崔應星的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魏長卿見他這般激動，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冰涼的扇骨在桌上不輕不重地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也暫時壓下了腿骨裏針紮似的疼。
“你如今是禁軍統領，怎得說兩句你就急，急給誰看？若陛下真有此心，你縱使攔也攔不住。”他語氣平淡，“再說了，人家看上的，未必是東黎校場。”
“王爺是說，元淩他另有屬意之處？”崔應星這才松了口氣，只要不是瞧上他的地盤兒，都好說。
魏長卿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就有些來氣。這些年從邊關退回來後，膽子是越磨越小。這麽大的人了，還不如人家元小將軍一半的沈穩銳氣！他指尖往扇柄上按了按，仿佛在衡量著什麽。“你沒聽說麽？元淩自打回京後，便常去城外跑馬，若我沒猜錯，他應當一次也沒去過東黎校場那邊，反倒是經常去北旭山一帶。”魏長卿說的事兒，京城裏的人幾乎都知道，但大多數人都沒有多想，他們不會費心去猜這種‘小事兒‘。
“北旭山…”崔應星皺了皺眉，“那麽一座荒山，亂石嶙峋，連塊大一點的草場都沒有，要來有何用？養兔子都嫌硌腳！”
魏長卿看他一眼，沒打算解釋。
那荒山自有荒山的妙處，易守難攻，視野開闊，離京畿不遠不近，正是屯兵練兵又不易引人註目的好地方。
元淩的眼光，毒得很。
“總之，你還是繼續留心漠北軍的動向。還有朝中之事，你也要多花些心思。不要一天到晚總待在城防司，多與京中的官員走動走動。要記得，你這禁軍統領的位置也是有人惦記的。”魏長卿聲音不高，卻字字紮進崔應星松懈的神經裏。
“屬下明白。”崔應星點了點頭，後背滲出一層冷汗。“王爺這些日子同那人共處一室，受委屈了。”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
“委屈？”魏長卿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浮在唇邊卻未達眼底。
旁人覺得這樁被皇帝硬撮合在一起的婚事，讓兩個當事人都萬分難堪。但事實上呢？
元淩心裏怎麽想的，魏長卿不知道。但就魏長卿個人而言，其實沒有太大的影響。他身邊本就不缺監視的眼線，有元淩這柄鋒芒畢露的劍在，時不時還能幫他吸引不少暗處的視線，替他擋掉些風雨，反倒是輕松不少。更何況，在眼前的還是幅賞心悅目的‘美人圖‘——盡管這美人圖的底色分明是淬了寒冰的冷冽，多看幾眼怕是要凍傷。
想到此處，魏長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深知元淩是個不可小覷的對手，但在這個爾虞我詐的朝堂之上，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場博弈中，將元淩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棋局之中，讓這柄利刃，最終能為自己所用。
至於那該死的不知名蠱毒……魏長卿眼神暗了暗，既是枷鎖，未必不能成為某種奇特的籌碼。
他要讓這顆‘棋子‘也能夠為他所用。
＊＊
魏長卿回到王府時已是傍晚。
“將軍呢？還未回府？”魏長卿隨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膝蓋的鈍痛隨著周圍寒氣加重，絲絲縷縷地向上蔓延。
嚴管家在一旁道，“晌午過後，將軍托人帶了信，說是今日要晚些回來，晚膳就不必等他了。”
魏長卿點了點頭，沒說什麽。一股莫名的、混雜著焦躁與冷意的情緒倏地掠過心頭，轉瞬即逝，快得抓不住源頭。是因為那蠱？還是他自己？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那王爺，這會兒先用膳麽？”
魏長卿擺了擺手道，“擱著吧，本王不餓。準備熱水，本王要沐浴。”
“是。”
但直到魏長卿沐浴完，主院的燈卻仍未亮。膝蓋的疼痛在熱水的短暫撫慰後，變本加厲地反撲上來，像有無數細小的鋼針在裏面攪動。
刑九見他皺眉，於是低聲問了句，“爺，是腿又疼了麽？還是要屬下派人去找將軍回來？”
“找什麽？”魏長卿疲憊地說道，“人家元將軍有自己的‘大事‘要忙，哪是我這種‘閑人‘能管得了的。”
他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絲無奈。只是這段時日兩人同桌用膳，如今剩他一人，對著滿桌珍饈也味同嚼蠟，委實有些不得趣。但更惱人的是，那透過蠱蟲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壓抑著怒火的心緒，此刻也如影隨形，攪得他心神不寧。
“罷了，先去書房吧。”他轉動輪椅，碾過冰冷的地面。
＊＊
書房裏，燈火搖曳，勉強驅散了一室寒寂。
魏長卿鋪開宣紙，拿筆蘸了濃墨，今日打算作畫。
就見他沈下心，思考了後片刻筆鋒流轉，看似不經意落下的幾筆，便勾勒出一個勁瘦挺拔的輪廓。
帶著一股要撕裂畫紙的銳氣。
仔細看去，那原是一副人物像。畫中人騎馬拉弓，身姿矯健如蓄勢的獵豹，眉眼雖未細描，但那股子睥睨沙場的凜冽氣勢已躍然紙上，儼然是一位英氣逼人的少年將軍。
將軍此刻正馳騁在廣袤的草原上，弓弦拉滿，箭矢如流星般劃破長空，帶著一去無回的決絕。
魏長卿落下最後一筆，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他細細端詳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可惜，只是畫中人罷了。”他低語，手掌無意識地按壓著劇痛的膝蓋。
他正要收筆，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推門聲。元淩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將屋外清冷的一並月光帶了進來。
元淩走進屋，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書桌後的人身上。
屋子裏的燈盞不夠明亮，魏長卿坐在書桌旁，大半張臉陷在陰影裏，顯得輪廓尤為深邃鋒利，是真的形銷骨立，也是真美——美得甚至有點紮眼，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偏偏內裏似乎藏著淬了毒的鋒刃。
元淩偏過臉，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強忍著某種因那詭異的蠱毒所帶來的共鳴感。許是因為距離近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膝蓋處傳來的、連綿不絕的尖銳痛楚。他將目光硬生生轉落到畫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一些，試圖驅散這無形的痛楚鏈接，“畫得不錯。”
魏長卿聽到誇讚，嘴角的笑意越發明顯，膝蓋上的痛楚似乎減輕了幾分。“回來得這麽晚，還沒吃飯吧？”
元淩象征性地點了點頭，目光卻未從那幅畫上離開。
畫中人騎馬射箭的模樣，不知怎的，越看越有幾分熟悉？像照著一面模糊的銅鏡。
元淩的目光在畫上徘徊許久，才試探著問道，“你畫的是誰？”
他隱隱感覺到魏長卿那帶著點玩味和期待的心緒，正在緩慢流淌在他的心間。
魏長卿有意逗他，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慵懶的挑釁，“將軍不妨猜猜看。”
“總不會是我吧？”元淩反問，目光銳利地鎖住魏長卿的眼睛，想從那片深潭裏看出端倪。同一時間，他感受到一絲細微的心跳加速，透過蠱蟲的牽連傳了過來，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若我說是呢？”魏長卿笑著回答，聲音放得更輕，尾音微微上挑似帶著鉤子。明明說話間眼波流轉，他卻好似全然沒有察覺，自己話中隱隱藏著的暧昧，有意無意地觸碰著那道無形的界限。
元淩的面上飄過些許驚訝，轉瞬間又恢覆了平靜，只是耳根處不易察覺地染上一點薄紅。“王爺只是憑想象畫的，哪有那麽巧…”他頓了頓，感到對方膝蓋的疼痛似乎因情緒的波動而加劇了一瞬，連帶著自己的腿骨也泛起酸麻。
魏長卿不語，只是看向元淩的目光異樣的專註。
元淩覺得，在對方這種仿佛能剝開皮囊的凝視中，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變得無從遁形，連帶著那該死的蠱蟲相連的感覺也愈發清晰，不斷傳遞著對方的膝痛和自己莫名的心悸。於是他先一步移開眼睛，結束了這令人窒息的對視。他害怕再看下去，連魂魄都要被那痛感和眼神一起攫走。
元淩又仔細將那副畫端詳了一遍，隨後問道，“你看過我跑馬射箭？”這畫裏的神韻，不像簡單的憑空臆想。
魏長卿搖頭，十分坦誠。“沒有。不過想來元將軍武藝高強，這馬上功夫定然也是個中翹楚。”他轉動輪椅，往前靠了靠，距離元淩更近了些，仰頭望著他，“若有機會，本王也想親眼見識見識…”
元淩雙目微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對方靠近時，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就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轉身正面對向魏長卿，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臉上，給本就俊秀冷硬的輪廓渡上了一層溫柔的顏色。
“今日陛下單獨召見我，”元淩難得主動開了口，聲音低沈而清晰，“是允了我先前的請求，打算將北旭山的草場賞給我。我準備將帶回來的漠北軍兄弟暫時安置在那裏。”他目光緊緊鎖住魏長卿，不想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所以說，將軍今日是特地去了北旭山···” 魏長卿一副了然的模樣，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嗯。”元淩點點頭，踏前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我瞧著王爺近來得閑。明日可有興趣隨我一同再去看看？”
元淩一臉的沈靜，魏長卿偏偏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期待，於是挑眉笑道，“小將軍這是在邀請我？莫不是要讓本王親眼見識見識，將軍在馬上的英姿？”
元淩的神色坦然，“王爺是帶過兵的，應當知道為將之人最忌諱的是紙上談兵。”
魏長卿心中一動，顯然是猜到了這人的用意。
元淩明顯是在給他一個暗示——這即是一種信任的交托，或許還帶著一點點不經意的、因蠱毒鏈接而生的奇異親近與示好。他微微一笑，卻還是忍不住逗弄眼前這頭年輕且驕傲的狼崽子，“看來咱們小將軍很自信，就不怕本王看了後，覺得你名不副實？”
元淩下巴微仰，少年人特有傲然和不馴，在他眸中像寒星似地炸開，“王爺大可親自來瞧！”
魏長卿擡頭看向眼前的之人，月光勾勒著他年輕而銳利的側臉。方才想起對方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少年。卻是那般傲骨天成，鋒芒畢露，不可一世。
他有一瞬間的失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同樣意氣風發、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但很快，那點微弱的恍惚與悸動都被他歸結為蠱毒所致，強行壓制了下去。
魏長卿笑著轉動輪椅，再次往元淩身前靠了靠，二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這樣的距離，魏長卿微微仰頭便能看清自己倒映在對方瞳孔中的輪廓。他能聞到元淩身上沾染的夜露氣息和一絲淡淡的青草氣。
“如此便說定了····”魏長卿的聲音很輕，被搖曳的燭光和清冷的月光染上一層薄薄的、危險的暧昧。“明日本王便隨將軍一起，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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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從未放心過漠北軍。”
魏長發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半怒半諷。指節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輪椅扶手上敲擊，膝蓋深處熟悉的鈍痛又隱隱泛起，他蹙了下眉，強行將不適壓下。
“漠北軍在我爹手裏時，便已是他魏家的一塊心病，元淩敢接下這麽一塊燙手山芋，多半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一杯涼茶下肚，那涼意卻澆不熄心頭的燥火，反而像油潑在了暗炭上，灼得魏長卿五臟六腑都難受。
魏長卿感到一絲莫名的煩悶，卻不似舊疾作祟，倒像是某個人的心緒透過那該死的蠱毒，傳來的餘波。
“陛下本以為，這漠北軍的統領只要不姓段就會變成一盤散沙。但他哪裏知道，自己一手扶持的是只狼崽子，不僅能打贏北齊，還一點點地將漠北軍馴化成了只聽他一人的‘獨行軍‘。這些年你在朝堂上，應當聽過不少折子，參他元淩獨斷專行的。但陛下管過麽？你覺得，陛下不想管麽？”
崔應星搖了搖頭，“王爺這麽說，確實沒錯…”他又仔細回想了下，那元將軍這些年，鋒芒之盛，在朝中屬實少見，像一把剛出鞘便飲飽了血的利刃。“王爺說他想討塊地？…難不成他想跟陛下討要東黎校場？那不行！那可是禁軍的地盤！”
崔應星心下一慌，當初他為了這東黎校場可沒少走關系，砸進去了大把的銀子進行翻修。這要是陛下隨便一句話便賞給了別人，那他可是賠大了！
崔應星的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魏長卿見他這般激動，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冰涼的扇骨在桌上不輕不重地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也暫時壓下了腿骨裏針紮似的疼。
“你如今是禁軍統領，怎得說兩句你就急，急給誰看？若陛下真有此心，你縱使攔也攔不住。”他語氣平淡，“再說了，人家看上的，未必是東黎校場。”
“王爺是說，元淩他另有屬意之處？”崔應星這才松了口氣，只要不是瞧上他的地盤兒，都好說。
魏長卿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就有些來氣。這些年從邊關退回來後，膽子是越磨越小。這麽大的人了，還不如人家元小將軍一半的沈穩銳氣！他指尖往扇柄上按了按，仿佛在衡量著什麽。“你沒聽說麽？元淩自打回京後，便常去城外跑馬，若我沒猜錯，他應當一次也沒去過東黎校場那邊，反倒是經常去北旭山一帶。”魏長卿說的事兒，京城裏的人幾乎都知道，但大多數人都沒有多想，他們不會費心去猜這種‘小事兒‘。
“北旭山…”崔應星皺了皺眉，“那麽一座荒山，亂石嶙峋，連塊大一點的草場都沒有，要來有何用？養兔子都嫌硌腳！”
魏長卿看他一眼，沒打算解釋。
那荒山自有荒山的妙處，易守難攻，視野開闊，離京畿不遠不近，正是屯兵練兵又不易引人註目的好地方。
元淩的眼光，毒得很。
“總之，你還是繼續留心漠北軍的動向。還有朝中之事，你也要多花些心思。不要一天到晚總待在城防司，多與京中的官員走動走動。要記得，你這禁軍統領的位置也是有人惦記的。”魏長卿聲音不高，卻字字紮進崔應星松懈的神經裏。
“屬下明白。”崔應星點了點頭，後背滲出一層冷汗。“王爺這些日子同那人共處一室，受委屈了。”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
“委屈？”魏長卿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浮在唇邊卻未達眼底。
旁人覺得這樁被皇帝硬撮合在一起的婚事，讓兩個當事人都萬分難堪。但事實上呢？
元淩心裏怎麽想的，魏長卿不知道。但就魏長卿個人而言，其實沒有太大的影響。他身邊本就不缺監視的眼線，有元淩這柄鋒芒畢露的劍在，時不時還能幫他吸引不少暗處的視線，替他擋掉些風雨，反倒是輕松不少。更何況，在眼前的還是幅賞心悅目的‘美人圖‘——盡管這美人圖的底色分明是淬了寒冰的冷冽，多看幾眼怕是要凍傷。
想到此處，魏長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深知元淩是個不可小覷的對手，但在這個爾虞我詐的朝堂之上，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場博弈中，將元淩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棋局之中，讓這柄利刃，最終能為自己所用。
至於那該死的不知名蠱毒……魏長卿眼神暗了暗，既是枷鎖，未必不能成為某種奇特的籌碼。
他要讓這顆‘棋子‘也能夠為他所用。
＊＊
魏長卿回到王府時已是傍晚。
“將軍呢？還未回府？”魏長卿隨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膝蓋的鈍痛隨著周圍寒氣加重，絲絲縷縷地向上蔓延。
嚴管家在一旁道，“晌午過後，將軍托人帶了信，說是今日要晚些回來，晚膳就不必等他了。”
魏長卿點了點頭，沒說什麽。一股莫名的、混雜著焦躁與冷意的情緒倏地掠過心頭，轉瞬即逝，快得抓不住源頭。是因為那蠱？還是他自己？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那王爺，這會兒先用膳麽？”
魏長卿擺了擺手道，“擱著吧，本王不餓。準備熱水，本王要沐浴。”
“是。”
但直到魏長卿沐浴完，主院的燈卻仍未亮。膝蓋的疼痛在熱水的短暫撫慰後，變本加厲地反撲上來，像有無數細小的鋼針在裏面攪動。
刑九見他皺眉，於是低聲問了句，“爺，是腿又疼了麽？還是要屬下派人去找將軍回來？”
“找什麽？”魏長卿疲憊地說道，“人家元將軍有自己的‘大事‘要忙，哪是我這種‘閑人‘能管得了的。”
他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絲無奈。只是這段時日兩人同桌用膳，如今剩他一人，對著滿桌珍饈也味同嚼蠟，委實有些不得趣。但更惱人的是，那透過蠱蟲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壓抑著怒火的心緒，此刻也如影隨形，攪得他心神不寧。
“罷了，先去書房吧。”他轉動輪椅，碾過冰冷的地面。
＊＊
書房裏，燈火搖曳，勉強驅散了一室寒寂。
魏長卿鋪開宣紙，拿筆蘸了濃墨，今日打算作畫。
就見他沈下心，思考了後片刻筆鋒流轉，看似不經意落下的幾筆，便勾勒出一個勁瘦挺拔的輪廓。
帶著一股要撕裂畫紙的銳氣。
仔細看去，那原是一副人物像。畫中人騎馬拉弓，身姿矯健如蓄勢的獵豹，眉眼雖未細描，但那股子睥睨沙場的凜冽氣勢已躍然紙上，儼然是一位英氣逼人的少年將軍。
將軍此刻正馳騁在廣袤的草原上，弓弦拉滿，箭矢如流星般劃破長空，帶著一去無回的決絕。
魏長卿落下最後一筆，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他細細端詳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可惜，只是畫中人罷了。”他低語，手掌無意識地按壓著劇痛的膝蓋。
他正要收筆，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推門聲。元淩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將屋外清冷的一並月光帶了進來。
元淩走進屋，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書桌後的人身上。
屋子裏的燈盞不夠明亮，魏長卿坐在書桌旁，大半張臉陷在陰影裏，顯得輪廓尤為深邃鋒利，是真的形銷骨立，也是真美——美得甚至有點紮眼，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偏偏內裏似乎藏著淬了毒的鋒刃。
元淩偏過臉，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強忍著某種因那詭異的蠱毒所帶來的共鳴感。許是因為距離近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膝蓋處傳來的、連綿不絕的尖銳痛楚。他將目光硬生生轉落到畫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一些，試圖驅散這無形的痛楚鏈接，“畫得不錯。”
魏長卿聽到誇讚，嘴角的笑意越發明顯，膝蓋上的痛楚似乎減輕了幾分。“回來得這麽晚，還沒吃飯吧？”
元淩象征性地點了點頭，目光卻未從那幅畫上離開。
畫中人騎馬射箭的模樣，不知怎的，越看越有幾分熟悉？像照著一面模糊的銅鏡。
元淩的目光在畫上徘徊許久，才試探著問道，“你畫的是誰？”
他隱隱感覺到魏長卿那帶著點玩味和期待的心緒，正在緩慢流淌在他的心間。
魏長卿有意逗他，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慵懶的挑釁，“將軍不妨猜猜看。”
“總不會是我吧？”元淩反問，目光銳利地鎖住魏長卿的眼睛，想從那片深潭裏看出端倪。同一時間，他感受到一絲細微的心跳加速，透過蠱蟲的牽連傳了過來，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若我說是呢？”魏長卿笑著回答，聲音放得更輕，尾音微微上挑似帶著鉤子。明明說話間眼波流轉，他卻好似全然沒有察覺，自己話中隱隱藏著的暧昧，有意無意地觸碰著那道無形的界限。
元淩的面上飄過些許驚訝，轉瞬間又恢覆了平靜，只是耳根處不易察覺地染上一點薄紅。“王爺只是憑想象畫的，哪有那麽巧…”他頓了頓，感到對方膝蓋的疼痛似乎因情緒的波動而加劇了一瞬，連帶著自己的腿骨也泛起酸麻。
魏長卿不語，只是看向元淩的目光異樣的專註。
元淩覺得，在對方這種仿佛能剝開皮囊的凝視中，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變得無從遁形，連帶著那該死的蠱蟲相連的感覺也愈發清晰，不斷傳遞著對方的膝痛和自己莫名的心悸。於是他先一步移開眼睛，結束了這令人窒息的對視。他害怕再看下去，連魂魄都要被那痛感和眼神一起攫走。
元淩又仔細將那副畫端詳了一遍，隨後問道，“你看過我跑馬射箭？”這畫裏的神韻，不像簡單的憑空臆想。
魏長卿搖頭，十分坦誠。“沒有。不過想來元將軍武藝高強，這馬上功夫定然也是個中翹楚。”他轉動輪椅，往前靠了靠，距離元淩更近了些，仰頭望著他，“若有機會，本王也想親眼見識見識…”
元淩雙目微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對方靠近時，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就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轉身正面對向魏長卿，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臉上，給本就俊秀冷硬的輪廓渡上了一層溫柔的顏色。
“今日陛下單獨召見我，”元淩難得主動開了口，聲音低沈而清晰，“是允了我先前的請求，打算將北旭山的草場賞給我。我準備將帶回來的漠北軍兄弟暫時安置在那裏。”他目光緊緊鎖住魏長卿，不想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所以說，將軍今日是特地去了北旭山···” 魏長卿一副了然的模樣，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嗯。”元淩點點頭，踏前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我瞧著王爺近來得閑。明日可有興趣隨我一同再去看看？”
元淩一臉的沈靜，魏長卿偏偏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期待，於是挑眉笑道，“小將軍這是在邀請我？莫不是要讓本王親眼見識見識，將軍在馬上的英姿？”
元淩的神色坦然，“王爺是帶過兵的，應當知道為將之人最忌諱的是紙上談兵。”
魏長卿心中一動，顯然是猜到了這人的用意。
元淩明顯是在給他一個暗示——這即是一種信任的交托，或許還帶著一點點不經意的、因蠱毒鏈接而生的奇異親近與示好。他微微一笑，卻還是忍不住逗弄眼前這頭年輕且驕傲的狼崽子，“看來咱們小將軍很自信，就不怕本王看了後，覺得你名不副實？”
元淩下巴微仰，少年人特有傲然和不馴，在他眸中像寒星似地炸開，“王爺大可親自來瞧！”
魏長卿擡頭看向眼前的之人，月光勾勒著他年輕而銳利的側臉。方才想起對方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少年。卻是那般傲骨天成，鋒芒畢露，不可一世。
他有一瞬間的失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同樣意氣風發、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但很快，那點微弱的恍惚與悸動都被他歸結為蠱毒所致，強行壓制了下去。
魏長卿笑著轉動輪椅，再次往元淩身前靠了靠，二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這樣的距離，魏長卿微微仰頭便能看清自己倒映在對方瞳孔中的輪廓。他能聞到元淩身上沾染的夜露氣息和一絲淡淡的青草氣。
“如此便說定了····”魏長卿的聲音很輕，被搖曳的燭光和清冷的月光染上一層薄薄的、危險的暧昧。“明日本王便隨將軍一起，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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