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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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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

走到夏油傑所在的那個包廂房間門口,百穗松開五條悟的手。

“怎麽了?”五條悟問道。

“悟,你和硝子先進去吧,我去洗一下臉。”

剛剛不是才洗過的嗎?為什麽又要洗?可五條悟還沒來得及問,百穗就轉頭走了。

“……”他看了她一眼,還是有些困惑地走進去了。

百穗走到洗手臺,撐住臺面,先嘆了口氣,看著鏡子裏那個蒼白的自己。

夏油傑……夏油傑……夏油傑……

希望今夜能夠讓你足夠恨我。

她把水龍頭打開,把手放在水龍頭下被冷水沖刷著,在心裏平覆好自己的情緒,這才關掉水龍頭,擦幹手,走進包廂。

百穗推開門,笑著朝他打招呼。“夏油,好久不見。”

夏油傑看著她的樣子,有些恍惚,他飛快地抿了一下嘴唇,隨後臉上也露出一個笑。

“……好久不見。”

五條悟給百穗把椅子拉開,她於是在他身邊坐下。

夏油傑在某種意義上變成了真正的大人。他的身材和臉部輪廓更加硬朗,臉上的神色也比百穗記憶中的要更加游刃有餘,也更加深不可測。頭發比從前留得更長,略硬的發質微微翹起。

五條悟原本□□年齡就只有23歲,臉還長得那麽顯小,一度讓百穗模糊了對年齡的感知。現在看到夏油傑和硝子,她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是25歲的青年人的樣子了。

不過……百穗略低著頭,用靈視的餘光去觀察他。

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他有任何的弱勢和任何不滿的情緒,可是,人的靈魂是不會做出任何隱瞞的。

他的靈魂分明在因為她的到來而不安地震顫著、湧動著、好像馬上就要爆發了一樣。

察覺到這樣隱匿在他的靈魂中的覆雜情緒,百穗擡起頭,與他對視。

他綻放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怎麽了,百穗?為什麽這麽看我?是覺得我變化很大嗎?”

相比之下,你怎麽會完全沒變呢?你的眼睛為什麽好了呢?你的傷痕為什麽消失了呢?

你還是人類嗎?還是說是詛咒?

你怎麽還活著呢?

你怎麽能沒死透呢?

你怎麽又回來了呢?

我恨你。

夏油傑心裏這樣想著,臉上的表情依舊如春風一般。

“並沒有。”百穗笑著接過夏油傑遞過來的溫水。“你成為了很厲害的大人呢。”

“誒——明明什麽還沒說呢,你就知道了嗎?是悟告訴你的?”他還是維持著自己的笑,眨眨眼睛。

百穗不喜歡這個笑容。

夏油傑的溫柔當然是真實的。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這份真實的溫柔放到自己身上就是虛假的。

六年過去,夏油傑心中那個黑色的漩渦更大了。

“是喲。”她笑著點點頭。

“傑,你點菜了嗎?”五條悟把菜單拉過去。

“點了一些,你們可以再加。”

“百穗想吃什麽?”五條悟把菜單放到百穗面前,笑著問道。

“今天是誰請客啊?悟嗎?還是說像我們上高專時那樣?”百穗瀏覽著菜單。

“我。”夏油傑款款舉手。

百穗臉上帶笑,擡頭看他一眼,看也不看是什麽菜就開始專挑貴的一通亂點,故意給夏油傑出血。

五條悟看著那份完全不符合她的口味的菜單,挑挑眉,但是沒有多說什麽,又加了兩樣她平常愛吃的,然後遞給硝子,硝子看著那份已經足夠誇張的菜單搖搖頭,沒再加東西。

點完了菜,他們開始閑聊。

“這六年百穗在做什麽呢?”夏油傑望著她。

她並不回避他的眼神。“並沒有做什麽重要的事,只是普通地從咒術界這個垃圾場逃走了而已。”

變為人類。

為了更好地履行天元的約定而不斷努力。

還有……小憐。

把小憐從一個那麽小的小寶寶養大。

想到這裏,百穗的心猛地一痛。

五條悟聽著她的說辭,把她顫抖的手握在手心裏。她輕輕捏了一下手安撫他,然後直接把兩個人握到一起的手放到桌子上,讓夏油傑和硝子看到。

夏油傑立刻就像被噎住了一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百穗為什麽眼睛好了,傷痕也沒有了?而且這麽多年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不會真的變成咒靈了吧?

那我是不是可以吃掉你?

“嘛……其實我也搞不清楚這件事。可能是反轉術式?也有可能是我的術式。雖然我也搞不清楚,不過還是這麽糊塗地活下來了。既然活下來了,我也就沒有去研究這回事。”百穗糊弄著他。

五條悟沒說話,用力捏了一下百穗的手。

明明是很努力很辛苦才做到的事,幹嘛要把自己說成一幅糊塗懶惰的樣子?

他有些不滿。

百穗輕捏了兩下作為回應。

當然是因為我在演戲。

“……是這樣啊。在人類社會生存也是蠻辛苦的吧?百穗是去上大學了?現在在讀研究生?還是已經工作了?”夏油傑依然笑瞇瞇的。

百穗特意做出有些無奈的笑,搖搖頭。

“都沒有。我找了間公寓住下,當了家裏蹲,靠打牌解決生計,倒也並不困難。”

說完,她吐了吐舌頭。

夏油傑也露出一個笑,這次笑裏帶了點無奈,又帶了點釋懷。

百穗,你這種高傲到這個地步的家夥竟然也能任由自己落魄到這個地步。

該說是風水輪流轉嗎?

當年你在我和悟面前是那麽一幅雄心壯志自信滿滿的樣子。那時候你是多麽令我羨慕,令我憧憬,結果幾年不見,你竟然能夠安然接受自己的平庸了嗎?

那你即使活著,好像也和死了沒什麽區別。

百穗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麽,心裏覺得有些好笑,沒有再說什麽。

“百穗之後有什麽打算呢?既然回來了,是要繼續當咒術師嗎?”

“啊~我對那種嚴苛的工作沒有興趣。”她先是隨意地擺擺手,隨後戳了一下五條悟柔軟的臉蛋。“回來不過是因為被這只粘人的白貓找到了而已。”

“而且房租到期,我沒地方去了,所以幹脆就跟著‘老板’回來,打算隨便找個地方吃吃睡睡,玩樂一生。”說完,她笑瞇瞇地把在一邊喝果汁的五條悟拉過來,親昵地環住五條悟的腰,把頭倚上他的肩膀,整個人貼上去。

五條悟微蹙一下眉頭,很快反應過來,順著她的話往下走。“啊,是啊,以後百穗只要安心地當我的五條夫人就好了,什、麽、都、不、用、做。”

你非要把自己說的那麽沒用,那就別怪我口無遮攔咯。

夏油傑的笑容有些難以維持,心中對百穗的鄙棄更增加了一分。

聽著五條悟略有些腹黑的話,她笑了,依舊軟軟地窩在他懷裏,捏捏他的耳垂,給他吹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耳邊風:

“我才沒興趣當那種古板家族的夫人呢,我只要當你的情人,負責掏空你的錢包就好了。”

看著她的舉動,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同時困惑地微蹙起眉頭。

幾年不見,百穗已經變成了這樣的人嗎?

這次連五條悟也看向百穗,忍不住想要開口。於是百穗伏到他耳邊,裝作嬌嗔地說起悄悄話。

“你答應我了吧?配合我。”她勾了一下五條悟的脖子。

於是五條悟只好偏過頭,低下去吻了一下她的脖子,讓百穗有些癢得笑了起來。

飯菜逐漸上來,她很高興地謝過服務員,開始和五條悟你儂我儂地吃晚飯。

之後的時間夏油傑都覺得自己面前的飯菜好像變了味道一樣,吃得格外艱難。他確實是希望百穗落魄一些,可也不至於到這個和以前一點都沒有相似之處的地步……

“百穗……”夏油傑又看向百穗,強打精神。

“怎麽了呀?”百穗笑著擡起頭。

“小惠和津美紀也都很想你。就算你不想再和咒術界扯上關系,去看看他們總是可以的吧?”

不只是因為這兩個孩子,夏油傑也想順便把又成長了許多的盤星教展示給她看。

我那麽努力,那麽拼命,現在的盤星教絕對已經超出了你的想象,百穗。

“啊,那兩個小鬼啊,他們現在住在哪?盤星教?”百穗有些隨意地擡起手中的筷子。

“……小鬼?”夏油傑不可思議地重覆了一遍她的說辭。

她從前不是最喜歡小孩子了嗎?

百穗仿佛說漏了嘴一樣,臉上露出有些嬌羞的笑,隨即開始有些模糊重點。

“難道他們還住在老房子嗎?那可就是夏油你的不周到了。”

“他們住在盤星教。現在盤星教在東京的設施比以前完備了很多,他們和菜菜子和美美子一起上下學也很方便。怎麽,要去看他們嗎?”

“這樣啊……”百穗瞇起眼。“不去了吧。”

“為什麽呢?他們都很想你,難道你不想他們……”

“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好不容易才擺脫他們,往後的人生就沒必要再扯上關系了吧?”她笑著,坦誠地直視著夏油傑的眼睛。

為照顧四個孩子付出了真心的夏油傑一下就楞住了。

她在……說什麽啊?

她討厭孩子嗎?

那她從前對孩子們露出的笑容、她那些親昵的舉動難道都是偽裝嗎?

倒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那個時候她沒有記憶,沒有咒力,像被軟禁了一樣在學校裏,想要讓大家信任她寵愛她,就需要那樣討喜的人設吧?

可是……

他想起了孔時雨七年前找上他時說的話。

“白川百穗這個人就是個滿嘴謊言的瘋子,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想幹什麽,所以才趁這個難得的機會找上了你,畢竟你還算得上是正常人。”

他握緊了手裏的筷子,看著她的笑容。

“百穗你……討厭小孩子嗎?”

不,小憐……

“嘛——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喜歡那些麻煩到不行的東西呢?”她說出這句殘忍的話,自己吃了一口菜,然後又夾起一塊,笑著遞到五條悟嘴邊。

“悟要吃嗎?”

“百穗,可以了。”五條悟臉上沒什麽表情,向後一點避開她的筷子。

五條悟已經逐漸理解了百穗演這一出戲的意圖。

但是小憐才剛剛去世不超過一個周。

你在說這些謊的時候,眼前一定會浮現出小憐的笑臉的。

你的心也一定是很痛的。

所以,求你。

不要再那麽殘忍地對自己了。

已經足夠了。

百穗有些稚氣地嘆了口氣,把伸到一半的筷子伸回來,自己吃掉。

夏油傑逐漸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豐富。而硝子則在一開始微微蹙了眉之後就再也沒有什麽表情,恢覆了平常的淡然。

百穗發覺了他們的表情變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如果傷害了你們的話,那真是對不起。

只是,無法瞞過你們的話,就讓你們不要再為我難過吧。

畢竟我要去做那麽危險的事情了,你們現在厭惡我還是比之後承受失去我的痛苦要少傷些心呢。

夏油傑在仔細地思考百穗今天的行為背後的邏輯。

她有什麽苦衷嗎?她為什麽要如此刻薄?她是不是經歷了什麽?

還是說,她已經不是她了?

他看不懂。

“我去趟洗手間。”他站起來,走過五條悟的身邊。“悟,關於昨天的任務,我想和你再談談。”

百穗簡直要笑了,她松開五條悟的手。

五條悟皺了一下眉,還是抽張紙擦擦嘴,站起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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