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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不語天家事(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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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不語天家事(七)

“小憐,老師還是吩咐你明天早上就走嗎?”

“……當然。”小憐依舊嗚咽著。

“最好不要。她今天喝了酒,恐怕明天沒辦法早起。而且雨天她腿疼得這麽厲害,只是走幾步路去轎子上恐怕都是個折磨。”五條悟給出建議。

“……你真的是老師的學生嗎?”

“嗯。”

小憐朝他的方向爬了幾步,再次趴下。“我給你講了這麽多,你也給我講講老師以前的事情吧。”

“好。”

後來五條悟才知道,老師一開始並沒有想要成為他的老師的想法。她那天不過是看上了五條家的一本古書,來向老家主求取的。

可是就那短短的一陣,他摸了她的鹿,她陪他說了幾句話,她還把他抱到了自己的白鹿上。

老家主看到這一幕,就有了讓她成為他的老師的想法。

她足夠強,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小小的五條悟並不討厭這個舉止行動一點都不遵守規矩禮節的女子。

她年輕氣盛,自己有家鄉,並不願意長住在別人的家裏,也並沒有興趣當一個黃口小兒的老師,所以向老家主開出天價的酬金。

可她低估了五條家的財力。

五條家不願放走這個難得能與五條悟正常相處的人才,偏偏同意了她的條件,每個月以一托盤黃金作為報酬。

“還有一點,要是我做那孩子的老師,那不管我如何教他,你們都不能插手。”五條悟還記得她曾經這麽說。

五條家同樣同意了。

就那樣,她成為了他的老師。

所有人都以為她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會很嚴格,甚至做好了家裏的小寶貝會被體罰的準備,可事實卻完全不是這回事。

她帶五條悟做各種逾矩的事情。上樹下河只是其中最簡單的,更多的情況是他無需再參加任何禮節繁瑣的無聊場合。

她從各種地方把他牽走。在家族祭祀那天帶他去趕集,給他買好幾個小糖人;帶他去偷聽普通學堂的老師上課,最後兩個人一起被趕出去了;帶他去幫別人插秧,兩個人身上弄得全是泥,還捉到了好幾條泥鰍;帶他放牛,兩個人躺在柳樹下看老黃牛在河裏游來游去;帶他去參加花火大會,讓小小的他騎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給出的理由全是:“他今天功課還沒有做,我得好好教育他。”

“老師當時這麽好?!為什麽我就要每天做功課?”小憐忍不住問。

她有些嫉妒了。

“老師就是很好。”他笑著補充。

一開始五條家還吃這一套,後來五條家就不要她做五條悟的老師了。

她要被趕出去的那天並不傷心,依舊握著自己的那把小扇子。朝他們草率地行了一禮之後她拔腿就走,走到五條悟的臥房外推開他的窗,跳上窗臺俯視他:

“小悟,我要被你家裏人趕出去啦!以後我做不了你的老師了,你自己好好修行吧。”

他眼睜睜看著她說完這句話,騎著白鹿就從他家後門走了。

他沒有哇哇大哭,但他從那天開始不吃飯,不管做什麽飯他都不吃,不管家裏的人說什麽他都不吃,這樣不過三天,她就被請回來了。

“小悟!要不要跟我出去吃烏冬面?東街那邊新開的面館超級好吃!”她突然出現在他的臥房門口,這樣喊著。

“好啊。”他說。

和你在一起吃什麽都好。他想。

於是老師就把他抱起來了。

之後她一直做他的老師,不光教他咒術,也教他別的事情。她好像什麽都知道,不管五條悟想知道什麽,只要去問她,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五條悟說著說著,一擡頭,發現小憐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

於是他就不再說,只是坐在那裏繼續想。

在五條悟十二歲的一個夜晚,兩個人坐在屋頂上,他聽她吹笛子的時候忍不住問:

“老師,這世上有沒有人和自己的老師成親的呢?”

她把笛子放下,忍不住笑了:“有當然是有的。怎麽,小悟難道想和老師成親嗎?”

“嗯,我想和老師成親。老師願意嫁給我嗎?”五條悟倚著她的肩膀。

她摩挲著自己的笛子,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小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想的?”

“就是剛剛。”

“在感情剛剛萌發的時候就立刻說清,小悟真是個坦誠的孩子。”她摸摸他的頭。“小悟想要和老師結婚,是覺得自己愛上我了嗎?”

“……大概是。”

“你能夠很好地分清楚愛情和親情了嗎,小悟?”

五條悟眨眨眼,一時之間不致該如何回答。

他只是想和他的老師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他們死去都一直在一起,就像現在一樣。

他不想出師,也不想老師離開他,更不想老師收新的學生。哪怕有一天他會超過老師,有一天老師無法再教導他,他也想要老師在他身邊。

“沒關系,小悟。時間還很長呢,如果你真的想要和老師結婚,那最早也是在你元服禮之後。你可以用這幾年的時間再好好地、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

“那如果我想明白了,你會答應我嗎?”他轉過頭,望著她的老師。

她笑靨如花。“我需要得到你的答案,在那之後我也會給你我的答案,悟。”

從那時起,五條悟開始期待元服禮。

可是她偏偏在他成年那天走了,走了十三年,沒有給他那個告白的機會。

騙子。

五條悟擡頭望著白川,她還是緊緊地抱著酒壇。他又怕吵醒她,又想拿走酒壇,努力了很久才在不碰到她的情況下把酒壇拿下來,蓋好蓋子放在一邊的桌上。

他想讓她睡得舒服些。他把枕頭放好,計劃著把一只手墊在她的後頸,另一只手墊在她的腰上把她輕輕放倒。

可他剛碰了她後頸一下,她就一下子驚醒了,扇子立刻比在他的頸側。

“是我,老師。”五條悟及時舉起雙手。

“……您還沒有走嗎?”她發現是他,又變得迷糊起來。

“嗯。老師,今天下午對不起,我不該威脅你的。”

她喝多了難受得很,根本想不起來是什麽事情了,只是閉著眼睛敷衍他。“您……快去休息吧……”

“我扶你躺下睡吧。”五條悟說。

她很久都沒有反應。

於是五條悟只好在她身邊坐下,聽著屋檐上的雨聲。

“你怎麽還在這裏啊!”第二天早上小憐爬起來,發現五條悟竟然還坐在床邊,而且坐得離老師更近了。

“我要是不在這裏,誰給炭盆和暖爐添炭?誰給老師蓋好被子?睡了一整夜的你嗎?”五條悟笑了。

“……”小憐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同樣被蓋了床被子。於是她沒說什麽,爬起來去看看自己的老師。

老師現在平躺在床上,枕著枕頭,蓋著被子,微蹙著眉頭,睡得不安。

酒是沒辦法止疼的。哪怕醉酒的時候能一時忘卻痛苦,酒醒了也會加倍地疼。小憐知道這一點,還是沒辦法看自己的老師處於痛苦之中。

小憐把酒壇收起來,爬下去洗漱,然後去給老師煮醒酒湯去了。

直到接近正午的時候白川才醒,一醒過來她的頭疼得幾乎要炸開了,腿和眼睛也好像在被錐子紮一樣。

於是在睜開眼睛之前,她的臉上先顯露出痛色。

“嘶……”她擰著眉忍痛爬起來,一睜眼睛,眼前竟然出現了五條悟的靈魂。

她閉上眼睛。

誒?難道她還在醉酒中嗎?

她再次確認了一下,竟然真的是五條悟。

她完全不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麽,也不記得他來過。

他現在不是應該生她的氣嗎,怎麽會在這裏?

“老師,你醒了啊。”五條悟笑著拿起白綾,給她把眼睛罩好。

為什麽五條悟的聲音聽起來這麽溫柔?難道只過了一夜,他就把自己哄好了?

她後退一些,尷尬地把被子往上拉拉。“您……是有什麽急事找在下嗎?”

“沒什麽事。”

“那……”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沒什麽事幹嘛要跑到她身邊坐著?

小憐為什麽把他放進來?

小憐,你去哪裏了?快來救為師啊!

“老師!您醒啦!”小憐終於走進來了。

“醒酒湯,涼一涼再喝吧。”小憐把那碗湯放在一邊,然後自己坐下了。

“老師,您還好嗎?怎麽臉色這麽不好?”

她確實很不舒服。可是比身體不適更嚴重的是現在這個詭異的局面。

“那個……悟大人,您是何時來的呢?”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從昨夜一直待到了現在?!小憐到底怎麽回事啊!

“您……辛苦了。這裏只有一張床,想來您也沒有睡好。若是沒有什麽事的話,您快些回去歇息吧。”

“我不困。”他說了這麽一句,後來看出她實在窘迫,就主動站起來。

“我有點事,半個時辰之後再來,順便把午飯給你們帶過來。”

按理說她們該走了,哪裏還用得著午膳?可是五條悟說的堅決幹脆,也沒有給她拒絕的餘地就自己出了門。

“……”她楞楞地看著他離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小憐,你怎麽把他放進來了?”

“我攔不住他,老師。”小憐支支吾吾,根本不敢說實話,她不敢讓老師知道她已經把老師的底透了個遍。

“……罷了罷了。昨夜竟然就這麽睡了。扶我去洗漱吧,順便燒些水,我們沐浴。”

等她們沐浴更衣,把一身酒氣洗掉,又重新把自己收拾幹凈之後,五條悟果然回來了。

那個時候白川正坐在炭盆前烤火,小憐給她擦著頭發。

五條悟讓家仆把飯菜放在一邊,很自然地拿過小憐手中的毛巾。

“我來吧。”

她驚訝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無需麻煩您……”

他今天到底怎麽回事?難道是吃錯藥了?

“不麻煩。”他輕輕把她的頭扶正,繼續給她擦那一頭長發。

“……”她困惑不已,還是配合地把頭轉過去。

她實在無事可做,就把小憐叫過來,把她頭上裹著的毛巾解開,給這小孩子擦起頭發。

小憐的頭發短,很快就擦好了,她又取了梳子,給小憐把亂糟糟的頭發梳開。

“老師,你知道嗎?從前你常常把我的頭發編成女孩的樣子。”五條悟看她給小憐梳頭,忍不住笑。

“那大概是因為悟大人長得太美了。”她把小憐頭發梳順,就把梳子遞回去。

“好了小憐,再晾一會兒吧。”她松開手。

“我確實長得很美,不過老師也長得很美吧?游歷在外的時候,難道沒有人和你表白嗎?”

“……您謬讚了。”她幾乎要嘆息一聲。為什麽他突然就不生氣了呢?她還是弄不明白這一點。

擦完頭發,他們就一起坐下吃午飯。

“昨夜實在是抱歉,沒有好好招待您,反而讓您自己待了一夜,真是令在下汗顏。”

“沒什麽,是我自己硬闖進去的。倒是你,你腿疼得那麽厲害,以後不能喝那麽多酒了。”

“您說的是。”

反正很快她就要走了,他也管不著,所以她只是隨便應了一聲。

“現在雨也停了,午後在下就打算……”

“老師你應該是要去找夜蛾吧?”

這又是怎麽知道的?!

白川咬著筷子不說話。

“後天夜蛾會過來,到時候直接讓他接你去他府上,免得你再跑一趟,你覺得怎麽樣?”

她不想這樣,於是就推脫著:“夜蛾大人的府邸離這裏大概並不遙遠,在下帶小憐自行前往就可以,路上也可以順道逛逛。”

“哦,你們想逛街嗎?那我帶你們去吧。是想今天下午去還是明天早上去?”

這人怎麽油鹽不進的啊?

她一時沈默不語。

五條悟自顧自地下了決斷。“明天早上吧,今天下午恐怕外面的地面還是會有些泥濘。”

她終於忍不住發問:“您不生在下的氣了嗎?”

小憐嚇了一跳,生怕五條悟說出自己昨夜的事情,一時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怎麽會生老師的氣呢?”好在五條悟並沒有說出小憐,只是笑著。“老師再怎麽樣也是我的老師。倒是我,那個時候不應該用那種態度對老師的。”

“……”她沒說話,只覺得自從自己醉酒了之後所有事情都變得詭異起來。

她是不是錯過了什麽重要的事?昨天晚上難道發生了什麽?

中午他在這裏吃過飯也不走,還是坐在那裏盯著她看,她被盯得心裏發毛。

而且小憐一直怕五條悟說起昨夜的事情,一身的氣勢也收斂起來了,安靜地趴在她身邊當一只乖小狗,她一個人與五條悟對坐,更加尷尬。

“老師你要是困了的話直接睡就行,不用理會我。”五條悟朝她一擺手。

外人在這裏,她怎麽可能睡得著啊?!

後來她實在困得不行,還是瞇了一會兒,醒了之後他還是坐在這。

見了鬼了。

外面地面不幹,下午他沒帶她出門,而是坐在那裏絮絮叨叨地講從前他們兩個的事。

她一點都想不起來,還是隨便應付幾句。不過好在應付他的話比四處顛簸著看景色還是輕松多了。

晚上他在這裏吃過飯,又看她吃了藥,直到差不多到了她該睡覺的時間,他才離開。

“總算是走了。”她舒出一口氣。

“小憐,你翻翻荷包裏有什麽合適的物件,給他留下一兩件,明天早上咱們就走。”她向後倚著伸了個懶腰。

“好哦。”小憐開始翻小荷包,翻翻找找,找出許多值錢又好看的東西。

“啊!這個怎麽樣?”小憐拿出一把禦守刀。“不過這並不是一把咒具呢。”

禦守刀短小精致,可以貼身存放,也適合防身。這把禦守刀是從前別人贈予她的舊物,大概已有幾百年歷史,刀刃依舊鋒利,刀鞘也保存得十分完整,是把難得的好兵器。若是送給五條悟的話,還有個武運昌隆的好寓意。

而且不是咒具的話,五條悟應該平常就不會使用這把刀,這把來自於她的禮物也就無須參與到咒術師的紛爭中了。

“不錯,就這個吧。”白川摸著刀柄有些滑,就又取了紅繩,一點點纏到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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