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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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母
百穗驚喜地笑起來。“……當然可以！”
“哪怕媽咪沒有生下我，你也是我的媽咪。因為我知道，媽咪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她歪歪頭。
“嗯，我愛你，永遠永遠都會愛你。”百穗的笑更加溫柔，她甚至激動地有些手足無措了。
五條悟刷完碗走過來，她便興奮地用自己帶著淚光的眼睛與他對視，傳遞這個令她感到喜悅的消息。
“我也愛媽咪。”小憐爬到百穗的懷裏。“所以我想要成為媽咪真正的女兒。”
百穗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還是高興地親親她的寶貝女兒。“寶寶，你已經是我真正的女兒了。”
“不，”小憐搖搖頭，“我不要媽咪對我用魔法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媽媽能用魔法去救自己的孩子，我也不要。”
百穗的臉一瞬間就變得煞白——那樣小憐很快就會死的。
她試圖說服懷裏那個小小的孩子：“小憐！世界上所有的媽媽都會對自己的孩子做自己所有力所能及的事，魔法只是……我的手段而已。”
“可是我不要。”小憐雙手撫上百穗的臉蛋。
“媽咪，我已經不是你懷裏的那個小寶寶了。我也是一個人，我的選擇是不要。比起靠媽咪的魔法活下去，我要選擇死亡，我要選擇作為一個普通的小孩死去。”
小憐無神的眼睛很堅定。
媽咪不是生下她的媽媽，其實不需要為她負責，也並不需要照顧她。
媽咪只是太好了。
她知道的。
年輕一些的媽咪看到那個小小的寶寶斷了氣，看到那個小小的寶寶在她懷裏垂著頭，烏青著臉，又涼又硬，只看了一會兒，就哭著把那麽長的刀戳到自己身上去了。
那個時候媽咪一點都沒有猶豫。
所以小憐也不要猶豫。
她愛媽咪，所以她一定要死去，然後把媽咪的人生還給她。
媽咪的人生原本就不應該有她的存在。
百穗顫抖了一下。
“我要作為一個人類而死去。”這是百穗自己曾經想過的話。
小憐也是這麽想的。
百穗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寶寶，你還這麽這麽小，你不明白‘死’有多恐怖。”
在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小寶寶一定會後悔的。
“我知道。死就是睡著了，而且是不會做噩夢地睡著了。”小憐執著地點點頭。
百穗的目光變得柔和，她用顫抖的手撫摸上小憐的臉。
“……‘死’就代表著一切都結束了，你再也沒辦法長大了，再也不能吃好吃的東西了，再也沒法聽故事了，再也沒有辦法出去玩了。”
可小憐揚揚下巴，依舊不覺得害怕。“沒關系。媽咪已經帶我吃了很多好吃的東西，給我講了許多故事，帶我去了很多地方玩，我一點都不羨慕別的小朋友。”
“寶寶！不是這樣的，人生不只是這樣的。我帶你看的不過是這個世界的億萬分之一而已，你應該自己去看更多……”
“我才不在乎那些。我的人生應該多長，我的人生應該是什麽樣的，本來就應該由我來決定，而不是由你來決定，媽咪。”
百穗攥緊了手心。“可是……如果你死了，你就再也沒辦法和媽媽在一起了，媽媽再也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了。”
她垂下頭，語氣變得很輕，嗓子又開始啞起來了。
不要……離開我啊。
小憐沈默著，眼淚湧上來，可是沒有哭。
她當然知道。
她也想每天都能見到媽咪。
她也想一直在媽咪的懷裏。
可是她更想看媽咪笑，她更想媽咪不再痛苦。
和她分開，媽咪當然會很難過。可是總有一天媽咪會忘了小憐的，媽咪會和五條悟在一起，媽咪會不用這麽痛苦，媽咪的臉上會全是笑容。
那個時候，在天上的小憐也會覺得幸福的。
五條悟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他其實是支持小憐的那一派。
從百穗的身體考慮，她不能這麽一次一次地傷害自己；從小憐那邊考慮，百穗這麽做也是對小憐傲慢的支配，是對她不公平的。
不過，他相信自己不用多說什麽，百穗也能自己想明白。
這對因為命運而走到一起的母女僵持著。
百穗擡起頭，先是與五條悟對視了一會兒，五條悟沒有說話，於是她又低下頭想了一下，這才擡起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寶寶，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嗯！”
“不只是‘死’這麽簡單。如果媽媽不用魔法救你的話，你的那個小裂痕會逐漸變大，然後你會走不了路，沒有辦法行動，還會很痛。最後你會無法呼吸，你的身體會崩潰。在這個過程中，你可能還會做更多關於媽媽的噩夢……總之，你會很痛苦的。”
百穗必須把這些對一個孩子來說過於殘忍的事都告訴自己的女兒。
小憐點點頭。“我不害怕，就算很痛也不會後悔的。”
“……”她又低下頭，沈默了很久。
“我的寶寶，你怎麽舍得和媽媽分開呢？你不愛媽媽了嗎？”百穗喃喃地說，好像在說一句夢話。
小憐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去了，她忍不住地想要哭，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改變自己的選擇的意思，依舊緊緊地閉著自己的小嘴巴。
她不舍得和媽媽分開。可是她太愛媽媽了，所以才想要媽媽好好活著。
大家都沈默了很久，最終百穗妥協了。“……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強迫你，也不會再試圖用魔法救你了。”
“但是……我想和寶寶一起度過最後的時間，一起做你所有想做的事，不留下任何的遺憾，寶寶可以給媽媽這樣的機會嗎？”
小憐笑著點點頭。
“……”百穗沈默著站起來。
之後的幾天時間，百穗把家裏稍微能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剩下的東西也都處理掉。
把房租結清，又去賺了一些錢，拜托五條悟幫忙弄了身份證明，再讓他幫忙關押真人，自己帶著小憐踏上了不會回頭的旅途。
她抱著小憐，五條悟拖著行李要送她們去機場的那一天，松井就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小憐知道這是她的父親，但她不認為這個從不照看自己、總是對媽媽口出惡言的人有資格被自己稱為父親；松井也知道這是他的女兒，但他並不想承認那個死而覆生的怪物是他的女兒。
於是他們都沈默著。
“松井先生，我們要走了。我要帶小憐出去旅行，以後不會再住在這裏了，希望您能夠早日振作起來。”百穗看他一直站在門口，就這麽與他告別。
松井盯著他們。
這些怪物終於要離開這裏了。
他們這輩子都不會相見了。
“五條悟很有錢，對吧？”他呵呵地笑起來。
百穗沒有說話。畢竟自己這種通過賭博來賺錢的方式也沒有正經到哪裏去，所以她也就沒有反駁。
“我是有正經工作的，當然是比你這種整天只會蹲在家裏怨天怨地的loser要有錢，你有什麽意見？”五條悟一點都不退讓地諷刺他。
“哈哈，你幹的是正經工作，她估計只要在床上等著你就能把小怪物餵飽了。”松井挑了挑眉，將手裏的易拉罐喝空，隨手丟到地上。
百穗平靜地抱緊了小憐，又攔住了想揍人的五條悟。
最後一天了，沒必要和他打起來。
“爸爸。”小憐突然甜甜地叫道。
所有人都楞住了。
“我知道你是我爸爸了。謝謝你，因為你和媽媽，我才能來到這個世上。”
松井沈默著看著被百穗抱在懷裏的小女孩。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小裙子，頭發紮成了很漂亮的辮子，顯得童真又可愛。小臉上是一雙很大的眼睛，雖然並沒有光彩，但好像在望著他。
這個小怪物……這個小孩……是他的孩子，是他和晴琉愛的結晶。
是他們的女兒。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他記憶中瘦弱的小嬰兒竟然已經長這麽大了。
“爸爸，我們要走了。我能親親你嗎？”她乖乖地說。
松井猶豫了一下，還是沈默著蹲下來。
最後一次。
小憐想要從百穗的懷裏下去，被百穗困惑地攔住。
小憐這是要做什麽？
“讓我去，那是我爸爸。”小憐說道。
百穗只能遲疑地松開手，把小憐放到地上。
五條悟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嘴角有了一點笑意，不動聲色地向前一步，把行李箱遞到百穗的手裏。
百穗望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拉住拉桿。
小憐搖搖晃晃地走到松井的面前，伸出小手摸索著他的臉。
“這是您的臉嗎？”她笑起來，摸索著他的臉的輪廓，摸索著他的眼睛，又摸索著他的耳朵。
“嗯。小憐，你都長這麽大了啊。”近距離地看著這個被百穗養得很好的小孩子，他難得有些感慨。
“……爸爸，小憐想告訴你一個秘密。”小憐說。
松井偏過頭，把耳朵湊近她。
下一秒，小憐微笑著，毫無預料地張口朝他的右耳咬上去，然後用手摳住他的眼睛。
“啊！！”眼睛和耳朵同時傳來尖銳的疼痛，血流了出來，松井發出一聲哀嚎。
“！”百穗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直接張著嘴楞在了原地。
松井反手用最大的力氣將小憐推了出去，小憐緊抓著他，死咬著他的耳朵不松口，靠著慣性將他的耳朵撕了下來。
他再次哀嚎一聲，捂住自己那個沒有耳朵的缺口。
正常的小孩子是沒法把成年人的耳朵咬下來的。
但小憐可不是正常的小孩子。
她是白川百穗這個怪物的孩子。正如她的生父松井一颯所說，她是一個小怪物。
這是小憐不辜負“小怪物”的惡名，對自己的生父實施的最初的也是最後的報覆。
小憐被推得連連倒退，五條悟眼疾手快地把小憐抱起來，避免她摔倒。
百穗還是楞在那裏，睜大了眼睛。
那是……誰啊？把別人的耳朵咬下來的人……是誰啊？
是她一點點養大的小憐嗎？是趴在她懷裏哭著要她講故事的小憐嗎？
“楞著幹嘛？快跑啊！”五條悟臉上洋溢著笑，拉了百穗一把。
他們兩個有無數種辦法解決目前的狀況。
比如，百穗隨便施一個符咒——定身咒啦，減速咒啦，或者難一點的失憶咒或許也可以。再比如，五條悟可以一下子把松井打暈，讓他幾個小時都醒不過來。
但是五條悟偏不。
那麽做小憐可看不到。
他要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抱著霧見憐就跑，讓她感受臉上吹過的風，聽到身後那個男人無力的謾罵，然後讓她意識到自己做的是對的。
百穗看他們跑出好幾步，這才反應過來，也抱起行李箱就往樓下三步並兩步地跑。
五條悟抱著小憐，百穗抱著行李箱，他們三個聽著松井的怒罵聲，跑出這棟破舊的居民樓，又跑出小區，右轉跑到一條小巷，確認松井沒有追上來，才停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條悟先大聲笑了起來。
小憐，你可真是你媽媽的好孩子！
“呸！好臟！”小憐剛才一直含著這只耳朵，血沾了滿嘴。她把耳朵拿了出來，一下子扔在很臟的地上，又“呸呸呸”了好幾聲。
“小憐，你真棒！”五條悟把小憐舉得很高。
百穗抱著行李箱，呆呆地站著，看著地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和小憐好像生啃了一只動物一樣的嘴，楞在原地。
為什麽呢？為什麽自己和這孩子朝夕相處，卻從來無法預料這孩子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在她眼裏小憐並不是個會這麽做的孩子。可是她竟然比自己想象得還要討厭她的生父。
原來小憐全都明白啊。松井說的那些話，她原來全都能聽懂啊。
那麽……自己其實並不是個好媽媽吧？
百穗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媽咪，我做得好嗎？”小憐問道。
“百穗，小憐在問你呢。”五條悟笑著看著她。
“……沒有受傷吧？牙齒有沒有被扯得痛？”百穗這才反應過來。她把行李箱放到一邊，蹲在小憐的面前，仔細查看她小小的、健康的牙齒。
“嘻嘻，完全沒有。媽咪你看，啊——”小憐努力把嘴巴張得很大。
她的牙上沾了血，可還是整整齊齊，並不痛。
“媽咪，我做得好嗎？”小憐再次笑著問道。
她沈默了一會兒。
如果小憐還會長大的話，那麽這是不對的。
可是小憐現在……
那就盡量讓這可憐的孩子高興些吧。
“……很好，小憐，你做的很好。”百穗閉上眼睛，把小憐擁入懷中，不再去看地上的那只耳朵。抱了一會兒，她說服了自己，就又結束這個懷抱，給小憐把嘴巴和牙齒用濕巾擦了擦。
“嘿嘿。”小憐笑了起來，隨即看向五條悟。“媽咪，我想和五條叔叔告別。”
“好呀，你們關系這麽好了啊？”百穗笑著捏捏小憐的臉蛋，抱著小憐，把她遞到五條悟懷裏。
“想說什麽？”五條悟看著她。
小憐笑起來。“媽咪，我想和叔叔說一個秘密。”
“秘密？”百穗覺得有些好笑，還是主動後退幾步，給他們設下一個帳。
小憐隨即看向五條悟，表情在一瞬間就變得兇狠。
“五條悟，你真的愛我媽咪嗎？”
“真的。”五條悟點點頭。
小憐已經向他確認過好幾遍了。這一點看來對這個小孩子來說真的很重要。當然，對五條悟來說也同樣重要，他會做到自己說的話的。
“如果是真的，你以前為什麽要打媽咪？為什麽要讓媽咪難過？”小憐把頭歪向一邊，用黑洞般的眼睛審訊他。
“因為……”五條悟低頭想了一下，才再次開口。
“那個時候我們立場不同，或者說，那個時候我沒有理解她的立場。”
小憐皺起眉頭，她理解不了。
立場是什麽？明明媽咪的愛才是最珍貴的。
“我不懂。立場比愛要重要嗎？”
“嗯，立場比愛要重要。立場就像是……底線之類的東西。”所以那個時候哪怕他愛百穗，也無法忍受百穗殺人的行為。
不論他有多愛都不行。
可是小憐還是不懂。
媽咪沒有教過她。
她兩只手抓上五條悟的臉，把他的墨鏡一把拽掉，扔在地上，然後掐住他的臉肉。
五條悟關掉了無下限，不感到生氣，只是有些想笑。
想要維護媽媽的小憐其實還蠻可愛。只不過，他是沒辦法把從前的事對這個缺乏常識的小孩子講清楚的。
“怎麽？你想威脅我？還是殺了我？”
小憐重重地點頭。“我確實要威脅你。不過，我不會殺了你。因為你很厲害，對吧？”
“是，我是最厲害的。”他笑了。
小憐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臉。“不，媽咪才是最厲害的！”
“……也對。”五條悟點點頭。
小憐突然勾起嘴角，咯咯地笑了。“雖然我殺不了你，但是我能殺掉別人，你猜那個人是誰？”
五條悟一下子冷下臉。
在這個世界上，弱小的霧見憐唯一有可能殺掉的人就是……
她的媽媽。
因為百穗永遠也不會猜忌自己的女兒。而且霧見憐毫不畏懼死亡，也不畏懼把她愛的人拉入死亡。
畢竟死亡在幼小的她的眼中並不是一件多麽難過的事情。
對她而言疼痛才是魔鬼。
所以她不想讓自己的媽咪受到一丁點傷害，也不想讓媽咪再感受到一點痛苦。
“小憐，別那麽做，你媽媽絕對不想死在你的手裏。”五條悟抿著唇，抱著小憐的手忍不住收緊了一點。
“可是我不想讓媽咪疼，也不想讓媽咪哭。”
“我會讓媽咪疼，所以我會去死。”
“你也會讓媽咪疼，我殺不了你，就只能讓媽咪死咯。”
小憐的語氣依舊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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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穗驚喜地笑起來。“……當然可以！”
“哪怕媽咪沒有生下我，你也是我的媽咪。因為我知道，媽咪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她歪歪頭。
“嗯，我愛你，永遠永遠都會愛你。”百穗的笑更加溫柔，她甚至激動地有些手足無措了。
五條悟刷完碗走過來，她便興奮地用自己帶著淚光的眼睛與他對視，傳遞這個令她感到喜悅的消息。
“我也愛媽咪。”小憐爬到百穗的懷裏。“所以我想要成為媽咪真正的女兒。”
百穗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還是高興地親親她的寶貝女兒。“寶寶，你已經是我真正的女兒了。”
“不，”小憐搖搖頭，“我不要媽咪對我用魔法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媽媽能用魔法去救自己的孩子，我也不要。”
百穗的臉一瞬間就變得煞白——那樣小憐很快就會死的。
她試圖說服懷裏那個小小的孩子：“小憐！世界上所有的媽媽都會對自己的孩子做自己所有力所能及的事，魔法只是……我的手段而已。”
“可是我不要。”小憐雙手撫上百穗的臉蛋。
“媽咪，我已經不是你懷裏的那個小寶寶了。我也是一個人，我的選擇是不要。比起靠媽咪的魔法活下去，我要選擇死亡，我要選擇作為一個普通的小孩死去。”
小憐無神的眼睛很堅定。
媽咪不是生下她的媽媽，其實不需要為她負責，也並不需要照顧她。
媽咪只是太好了。
她知道的。
年輕一些的媽咪看到那個小小的寶寶斷了氣，看到那個小小的寶寶在她懷裏垂著頭，烏青著臉，又涼又硬，只看了一會兒，就哭著把那麽長的刀戳到自己身上去了。
那個時候媽咪一點都沒有猶豫。
所以小憐也不要猶豫。
她愛媽咪，所以她一定要死去，然後把媽咪的人生還給她。
媽咪的人生原本就不應該有她的存在。
百穗顫抖了一下。
“我要作為一個人類而死去。”這是百穗自己曾經想過的話。
小憐也是這麽想的。
百穗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寶寶，你還這麽這麽小，你不明白‘死’有多恐怖。”
在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小寶寶一定會後悔的。
“我知道。死就是睡著了，而且是不會做噩夢地睡著了。”小憐執著地點點頭。
百穗的目光變得柔和，她用顫抖的手撫摸上小憐的臉。
“……‘死’就代表著一切都結束了，你再也沒辦法長大了，再也不能吃好吃的東西了，再也沒法聽故事了，再也沒有辦法出去玩了。”
可小憐揚揚下巴，依舊不覺得害怕。“沒關系。媽咪已經帶我吃了很多好吃的東西，給我講了許多故事，帶我去了很多地方玩，我一點都不羨慕別的小朋友。”
“寶寶！不是這樣的，人生不只是這樣的。我帶你看的不過是這個世界的億萬分之一而已，你應該自己去看更多……”
“我才不在乎那些。我的人生應該多長，我的人生應該是什麽樣的，本來就應該由我來決定，而不是由你來決定，媽咪。”
百穗攥緊了手心。“可是……如果你死了，你就再也沒辦法和媽媽在一起了，媽媽再也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了。”
她垂下頭，語氣變得很輕，嗓子又開始啞起來了。
不要……離開我啊。
小憐沈默著，眼淚湧上來，可是沒有哭。
她當然知道。
她也想每天都能見到媽咪。
她也想一直在媽咪的懷裏。
可是她更想看媽咪笑，她更想媽咪不再痛苦。
和她分開，媽咪當然會很難過。可是總有一天媽咪會忘了小憐的，媽咪會和五條悟在一起，媽咪會不用這麽痛苦，媽咪的臉上會全是笑容。
那個時候，在天上的小憐也會覺得幸福的。
五條悟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他其實是支持小憐的那一派。
從百穗的身體考慮，她不能這麽一次一次地傷害自己；從小憐那邊考慮，百穗這麽做也是對小憐傲慢的支配，是對她不公平的。
不過，他相信自己不用多說什麽，百穗也能自己想明白。
這對因為命運而走到一起的母女僵持著。
百穗擡起頭，先是與五條悟對視了一會兒，五條悟沒有說話，於是她又低下頭想了一下，這才擡起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寶寶，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嗯！”
“不只是‘死’這麽簡單。如果媽媽不用魔法救你的話，你的那個小裂痕會逐漸變大，然後你會走不了路，沒有辦法行動，還會很痛。最後你會無法呼吸，你的身體會崩潰。在這個過程中，你可能還會做更多關於媽媽的噩夢……總之，你會很痛苦的。”
百穗必須把這些對一個孩子來說過於殘忍的事都告訴自己的女兒。
小憐點點頭。“我不害怕，就算很痛也不會後悔的。”
“……”她又低下頭，沈默了很久。
“我的寶寶，你怎麽舍得和媽媽分開呢？你不愛媽媽了嗎？”百穗喃喃地說，好像在說一句夢話。
小憐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去了，她忍不住地想要哭，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改變自己的選擇的意思，依舊緊緊地閉著自己的小嘴巴。
她不舍得和媽媽分開。可是她太愛媽媽了，所以才想要媽媽好好活著。
大家都沈默了很久，最終百穗妥協了。“……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強迫你，也不會再試圖用魔法救你了。”
“但是……我想和寶寶一起度過最後的時間，一起做你所有想做的事，不留下任何的遺憾，寶寶可以給媽媽這樣的機會嗎？”
小憐笑著點點頭。
“……”百穗沈默著站起來。
之後的幾天時間，百穗把家裏稍微能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剩下的東西也都處理掉。
把房租結清，又去賺了一些錢，拜托五條悟幫忙弄了身份證明，再讓他幫忙關押真人，自己帶著小憐踏上了不會回頭的旅途。
她抱著小憐，五條悟拖著行李要送她們去機場的那一天，松井就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小憐知道這是她的父親，但她不認為這個從不照看自己、總是對媽媽口出惡言的人有資格被自己稱為父親；松井也知道這是他的女兒，但他並不想承認那個死而覆生的怪物是他的女兒。
於是他們都沈默著。
“松井先生，我們要走了。我要帶小憐出去旅行，以後不會再住在這裏了，希望您能夠早日振作起來。”百穗看他一直站在門口，就這麽與他告別。
松井盯著他們。
這些怪物終於要離開這裏了。
他們這輩子都不會相見了。
“五條悟很有錢，對吧？”他呵呵地笑起來。
百穗沒有說話。畢竟自己這種通過賭博來賺錢的方式也沒有正經到哪裏去，所以她也就沒有反駁。
“我是有正經工作的，當然是比你這種整天只會蹲在家裏怨天怨地的loser要有錢，你有什麽意見？”五條悟一點都不退讓地諷刺他。
“哈哈，你幹的是正經工作，她估計只要在床上等著你就能把小怪物餵飽了。”松井挑了挑眉，將手裏的易拉罐喝空，隨手丟到地上。
百穗平靜地抱緊了小憐，又攔住了想揍人的五條悟。
最後一天了，沒必要和他打起來。
“爸爸。”小憐突然甜甜地叫道。
所有人都楞住了。
“我知道你是我爸爸了。謝謝你，因為你和媽媽，我才能來到這個世上。”
松井沈默著看著被百穗抱在懷裏的小女孩。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小裙子，頭發紮成了很漂亮的辮子，顯得童真又可愛。小臉上是一雙很大的眼睛，雖然並沒有光彩，但好像在望著他。
這個小怪物……這個小孩……是他的孩子，是他和晴琉愛的結晶。
是他們的女兒。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他記憶中瘦弱的小嬰兒竟然已經長這麽大了。
“爸爸，我們要走了。我能親親你嗎？”她乖乖地說。
松井猶豫了一下，還是沈默著蹲下來。
最後一次。
小憐想要從百穗的懷裏下去，被百穗困惑地攔住。
小憐這是要做什麽？
“讓我去，那是我爸爸。”小憐說道。
百穗只能遲疑地松開手，把小憐放到地上。
五條悟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嘴角有了一點笑意，不動聲色地向前一步，把行李箱遞到百穗的手裏。
百穗望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拉住拉桿。
小憐搖搖晃晃地走到松井的面前，伸出小手摸索著他的臉。
“這是您的臉嗎？”她笑起來，摸索著他的臉的輪廓，摸索著他的眼睛，又摸索著他的耳朵。
“嗯。小憐，你都長這麽大了啊。”近距離地看著這個被百穗養得很好的小孩子，他難得有些感慨。
“……爸爸，小憐想告訴你一個秘密。”小憐說。
松井偏過頭，把耳朵湊近她。
下一秒，小憐微笑著，毫無預料地張口朝他的右耳咬上去，然後用手摳住他的眼睛。
“啊！！”眼睛和耳朵同時傳來尖銳的疼痛，血流了出來，松井發出一聲哀嚎。
“！”百穗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直接張著嘴楞在了原地。
松井反手用最大的力氣將小憐推了出去，小憐緊抓著他，死咬著他的耳朵不松口，靠著慣性將他的耳朵撕了下來。
他再次哀嚎一聲，捂住自己那個沒有耳朵的缺口。
正常的小孩子是沒法把成年人的耳朵咬下來的。
但小憐可不是正常的小孩子。
她是白川百穗這個怪物的孩子。正如她的生父松井一颯所說，她是一個小怪物。
這是小憐不辜負“小怪物”的惡名，對自己的生父實施的最初的也是最後的報覆。
小憐被推得連連倒退，五條悟眼疾手快地把小憐抱起來，避免她摔倒。
百穗還是楞在那裏，睜大了眼睛。
那是……誰啊？把別人的耳朵咬下來的人……是誰啊？
是她一點點養大的小憐嗎？是趴在她懷裏哭著要她講故事的小憐嗎？
“楞著幹嘛？快跑啊！”五條悟臉上洋溢著笑，拉了百穗一把。
他們兩個有無數種辦法解決目前的狀況。
比如，百穗隨便施一個符咒——定身咒啦，減速咒啦，或者難一點的失憶咒或許也可以。再比如，五條悟可以一下子把松井打暈，讓他幾個小時都醒不過來。
但是五條悟偏不。
那麽做小憐可看不到。
他要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抱著霧見憐就跑，讓她感受臉上吹過的風，聽到身後那個男人無力的謾罵，然後讓她意識到自己做的是對的。
百穗看他們跑出好幾步，這才反應過來，也抱起行李箱就往樓下三步並兩步地跑。
五條悟抱著小憐，百穗抱著行李箱，他們三個聽著松井的怒罵聲，跑出這棟破舊的居民樓，又跑出小區，右轉跑到一條小巷，確認松井沒有追上來，才停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條悟先大聲笑了起來。
小憐，你可真是你媽媽的好孩子！
“呸！好臟！”小憐剛才一直含著這只耳朵，血沾了滿嘴。她把耳朵拿了出來，一下子扔在很臟的地上，又“呸呸呸”了好幾聲。
“小憐，你真棒！”五條悟把小憐舉得很高。
百穗抱著行李箱，呆呆地站著，看著地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和小憐好像生啃了一只動物一樣的嘴，楞在原地。
為什麽呢？為什麽自己和這孩子朝夕相處，卻從來無法預料這孩子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在她眼裏小憐並不是個會這麽做的孩子。可是她竟然比自己想象得還要討厭她的生父。
原來小憐全都明白啊。松井說的那些話，她原來全都能聽懂啊。
那麽……自己其實並不是個好媽媽吧？
百穗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媽咪，我做得好嗎？”小憐問道。
“百穗，小憐在問你呢。”五條悟笑著看著她。
“……沒有受傷吧？牙齒有沒有被扯得痛？”百穗這才反應過來。她把行李箱放到一邊，蹲在小憐的面前，仔細查看她小小的、健康的牙齒。
“嘻嘻，完全沒有。媽咪你看，啊——”小憐努力把嘴巴張得很大。
她的牙上沾了血，可還是整整齊齊，並不痛。
“媽咪，我做得好嗎？”小憐再次笑著問道。
她沈默了一會兒。
如果小憐還會長大的話，那麽這是不對的。
可是小憐現在……
那就盡量讓這可憐的孩子高興些吧。
“……很好，小憐，你做的很好。”百穗閉上眼睛，把小憐擁入懷中，不再去看地上的那只耳朵。抱了一會兒，她說服了自己，就又結束這個懷抱，給小憐把嘴巴和牙齒用濕巾擦了擦。
“嘿嘿。”小憐笑了起來，隨即看向五條悟。“媽咪，我想和五條叔叔告別。”
“好呀，你們關系這麽好了啊？”百穗笑著捏捏小憐的臉蛋，抱著小憐，把她遞到五條悟懷裏。
“想說什麽？”五條悟看著她。
小憐笑起來。“媽咪，我想和叔叔說一個秘密。”
“秘密？”百穗覺得有些好笑，還是主動後退幾步，給他們設下一個帳。
小憐隨即看向五條悟，表情在一瞬間就變得兇狠。
“五條悟，你真的愛我媽咪嗎？”
“真的。”五條悟點點頭。
小憐已經向他確認過好幾遍了。這一點看來對這個小孩子來說真的很重要。當然，對五條悟來說也同樣重要，他會做到自己說的話的。
“如果是真的，你以前為什麽要打媽咪？為什麽要讓媽咪難過？”小憐把頭歪向一邊，用黑洞般的眼睛審訊他。
“因為……”五條悟低頭想了一下，才再次開口。
“那個時候我們立場不同，或者說，那個時候我沒有理解她的立場。”
小憐皺起眉頭，她理解不了。
立場是什麽？明明媽咪的愛才是最珍貴的。
“我不懂。立場比愛要重要嗎？”
“嗯，立場比愛要重要。立場就像是……底線之類的東西。”所以那個時候哪怕他愛百穗，也無法忍受百穗殺人的行為。
不論他有多愛都不行。
可是小憐還是不懂。
媽咪沒有教過她。
她兩只手抓上五條悟的臉，把他的墨鏡一把拽掉，扔在地上，然後掐住他的臉肉。
五條悟關掉了無下限，不感到生氣，只是有些想笑。
想要維護媽媽的小憐其實還蠻可愛。只不過，他是沒辦法把從前的事對這個缺乏常識的小孩子講清楚的。
“怎麽？你想威脅我？還是殺了我？”
小憐重重地點頭。“我確實要威脅你。不過，我不會殺了你。因為你很厲害，對吧？”
“是，我是最厲害的。”他笑了。
小憐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臉。“不，媽咪才是最厲害的！”
“……也對。”五條悟點點頭。
小憐突然勾起嘴角，咯咯地笑了。“雖然我殺不了你，但是我能殺掉別人，你猜那個人是誰？”
五條悟一下子冷下臉。
在這個世界上，弱小的霧見憐唯一有可能殺掉的人就是……
她的媽媽。
因為百穗永遠也不會猜忌自己的女兒。而且霧見憐毫不畏懼死亡，也不畏懼把她愛的人拉入死亡。
畢竟死亡在幼小的她的眼中並不是一件多麽難過的事情。
對她而言疼痛才是魔鬼。
所以她不想讓自己的媽咪受到一丁點傷害，也不想讓媽咪再感受到一點痛苦。
“小憐，別那麽做，你媽媽絕對不想死在你的手裏。”五條悟抿著唇，抱著小憐的手忍不住收緊了一點。
“可是我不想讓媽咪疼，也不想讓媽咪哭。”
“我會讓媽咪疼，所以我會去死。”
“你也會讓媽咪疼，我殺不了你，就只能讓媽咪死咯。”
小憐的語氣依舊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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