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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不語天家事(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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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不語天家事(五)

五條悟在沐浴過後把她們送回閑雀居,等她們兩個也沐浴完,時間已經到了正午了。

白川因為上午這回事情緒一直不高,也不太說話,吃飯的時候任由五條悟和小憐鬧騰,自己隨便吃了兩口,中午倒頭就睡。

“她沒事吧?”五條悟問道。

小憐搖搖頭,表情裏帶著些許怨懟。“應該沒事,老師她被你這麽折騰,已經很累了。而且她從今晨起便腿疼得厲害,大概是要下雨了。”

“她的眼睛和腿到底是……”

“憐——”屋內傳來老師的輕聲呼喊,於是小憐沒睬他的話,轉頭進去了。

下午的時候,五條悟又出現在閑雀居。他走進去的時候小憐似乎正在老師的指導下寫什麽東西。見到他來,又飛快地收起來。

“不錯啊,白川大人看起來精神好多了,腿還疼嗎?”

“……承蒙您的關照,已經好多了。”她微微笑著一點頭。

“這是藥方。”他把一個臟兮兮的、折得很小的紙塊塊展開,成了撕下來的半張紙,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小憐用兩根手指接過去,嫌棄地看著上面密集的折痕和臟汙。

“怎麽弄得這麽埋汰?”

“要拿到這張藥方是很不容易的。名義上硝子是給我看的診,她寫的藥方還要被拿去存檔、覆檢,所以藥方上只能按照醫治風寒來寫。她得找個沒人盯著的時間寫出真正的藥方,再在返程的路上丟在我和她約好的地方。”

“然後我再等隊伍過去之後把藥方撿回來,所以就變成這樣了。”他說完了,小憐還是一臉嫌棄,於是他又補充了一句。

“反正只是藥方而已,上面的字看得清不就行了?”

“好吧好吧。”小憐朝白川伸出手,如願拿到了那個小荷包。

她先從裏面掏出一把小秤,隨後開始對著藥方從裏面抓藥。很快她就把藥全部抓齊了。

“誒?”小憐又對著看了一遍。

“怎麽了?”五條悟問道。

“這個藥方……和老師您自己琢磨的那副很像誒。”

“治骨傷的方子確實不多。不過還是按照家入大人的來吧。”白川笑了一下,這個笑裏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好啦好啦!今天天氣也不熱,和我出去玩吧,白川大人。”五條悟朝她伸手。

“咳!”小憐突然用力地咳嗽一聲。

“悟大人,您不是很快就要禦前比武了嗎?”她沒有擡胳膊配合他。

“是啊,怎麽了?老師關心我啊?”五條悟笑著朝她貼過去。

她熟練地用扇子將他推開。“比起帶著一個閑人四處游蕩,此時您更應該加緊練習吧?”

五條悟用自己的臉頰肉抵著扇子思考了一會兒:“嗯……不需要吧?”

“何出此言呢?”

“當然是因為老師教得太好了呀。”他臉上漾起一個燦爛的笑。

“您過譽了。在下自認為擔不上良師的名號,那七年沒有耽擱您已是萬幸。”她把扇子收走。“禦前比武關乎您和整個五條家的身家性命,還是該仔細些好。”

“老師,這短短七日可不會對我二十八年的修行造成什麽影響。”五條悟笑著,還是把她抱上輪椅。沒有再等她說什麽,就推著她走出去。

“白川大人今天想去什麽地方?”

“您來決定就好。”

“誒——那我想帶你爬山,山裏很涼快,還有瀑布,以前你經常帶著我跑到那裏戲水。”五條悟穩穩地推著輪椅。

“很可惜,在下行走不便,石階又陡滑,怕是直到太陽下山也走不到山上去。”

“沒說讓你自己走啊,我這不是推著你嘛。再說了,從前你和小師妹是怎麽翻山越嶺的?”

“無論多高的山,想繞總是能繞過去的。況且夫諸非俗物,總是奔月而去。”

“原來那兩只白鹿叫夫諸啊。它們去哪裏了?”

“夫諸天性喜水喜月,此刻大概正臥於某處凈潭之中。”

五條悟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帶白川上山,而是推她去了竹林中的那個小亭。

她擡起頭看了看周圍,輕笑一下。“此處……是我們相遇之地吧。”

“是啊,你竟然還記得。”五條悟把輪椅推進小亭,停在桌邊,自己也坐下。“在我們相遇之前,我可是整整等了你三夜呢。”

她有些訝異。“您在等我?為何?”

按照五條悟的話說,他們不是已經有十餘年未見了嗎?為何他會知道她何時出現在何處呢?

“嘛……因為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和二十年前我們初遇時那樣,突然在一個雨夜騎著白鹿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成為了我的老師。”

夢確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昭示未來的事,可這個夢分明不準——她自從斷腿之後就再也沒騎過夫諸了。

也就是說,這個夢大概只是他突然湧上心頭的思念而已。

因為這樣飄渺的思念,他便可以整夜整夜地等待一個或許並不會出現的人嗎?那這份感情未免也太過沈重了。

“那還真是巧合。那夜小憐起得早些,先行趕路,所以才不小心闖入您的結界。”

“在闖入我結界的這天,老師本來是要去哪裏?”

本來是收到一名熟人的邀請,赴約觀看七日後的禦前比武。

她隱了自己的真實緣由。“本來也只是想著去平安京四處逛逛。上次小憐來平安京時年齡尚小,這次是想讓她開開眼界。”

“哦~也就是說原本你也會在平安京停留到禦前比武之後?”

“正是。”

五條悟的笑容變得微妙起來:“哈,那我會為了讓老師看到一場漂亮的比試而拼盡全力的。”

“您無需為一個十餘年都不見的人做什麽。”

話一出口,他們兩個都意識到了不對勁。

禦前比武可不是平民百姓想看就看的。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否認,這就說明她拿到了請柬。

怪不得她對他的第一印象是要和禪院家主進行禦前比武的五條家主呢。

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她本來就是來看禦前比武的。

五條悟開始自顧自地分析起來:“誒……是誰給老師的請柬啊?五條家的請柬都是我發的,肯定不是五條家。難道是禪院家?也不對。要是禪院家的話,你肯定不會同意住在我家了。”

“不會是……天皇吧?”他笑著問她。“老師,是天皇請你來看的嗎?”

她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對了。“您多慮了,陛下還不至於把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殘廢奉為座上賓。”

“嗯……倒也是呢,那家夥只喜歡伏在他膝前搖尾乞憐的家夥。那你是受了誰的邀啊?”

不是五條家,不是禪院家,也不是天皇,剩下的可能大概就是國師一派和加茂家這兩股勢力。

不管是加茂家還是國師那一派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貪汙腐敗,欺下媚上,結黨營私,五條悟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厭惡他們。他不想去想象他的老師如今真的和這兩派有瓜葛的可能。

“不論在下是收了誰的請柬,最後也不過坐在那裏湊數罷了,又有何重要的呢?”她的扇子慢慢遮住她的下半張臉。

五條悟回話回得飛快。“那兩夥人都不能稱之為人,不過是為皇帝一人做刀,這些年已經殺了不少忠臣。老師你難道腿被打斷了,就能夠甘願做狗了嗎?”

“家主大人,不要妄議朝政。”她的臉色已經變了。

術師因為超出普通人的才能而遭皇室猜忌,他們不能通過正常渠道入朝為官,不管是被封為“國師”,還是其他的所謂官職,實質上都是階品低下的虛職。

天子最忌憚的就是術師議政,若是五條悟今天的話被有心人聽去,他會被即刻治罪,誅九族。

五條悟並不害怕,他也覺得他的老師不該害怕。他的老師原本應當是這天底下最看不起強權的人才對。

於是他並不收斂,反而擰起眉:“怎麽?難道你還真的怕那麽一個虛得不行的老頭子嗎?”

她哪裏是怕一個老頭子呢?天子居於上,手中握的是重於山川的權柄,動動手指就能讓千萬人為他而死去。

她自己倒也罷了,再怎麽觸怒天威也不過是丟了眼睛。

可她如今有了小憐。

小憐本就是在黨爭中全族被屠的可憐孤兒,若是再被哪方勢力惦記上,那她可又得殺上許多人才能保住她這弱小可憐的學生了。

她面色不動,只是緊握著自己的扇子:“悟大人,在下眼瞎耳聾,實在是沒有聽到您在說什麽。”

五條悟看著她那張依舊平和的臉,覺得心中火氣十足。

誰爛了都沒關系,可唯獨不該是他的老師。

“小悟,老師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

“世界上最大的謊言就是有天生的神明與天子。若是坐在高座上的人做了愧對百姓的事,那他就不配坐椅子。”

說這話的時候她躺在高高的樹枝上,含著一根狗尾巴草看他在樹下的陰影裏練習自己的術式,語氣隨意,可意有所指。

“可他還是坐著。”小小的五條悟仰起頭,正好看到老師身上垂下的披帛和她曲線完美的腰肢。

她輕快地跳下樹,摸了一下他的頭,臉上的笑帶著戲謔。

“必然坐不長久。”

明明是同一個人,可眼前的老師卻只會面無愧色地裝聾作啞。

五條悟站起來,攥緊了輪椅扶手。

面前是小亭的圍欄,小亭的圍欄之外是冰涼清澈的小溪。

五條悟向前推輪椅,一直到她的腿已經能碰到圍欄。

她聽著溪水流過的聲音,語氣溫和而帶著笑意。“悟大人,在下無福享受這小溪的清涼。”

“可我要是想要你享受呢?”五條悟的手慢慢下滑,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捏住。

五條悟的動作越發危險,這令白川嘆了口氣。

她當然可以拒絕他。可萍水相逢,她並不想取他性命。

她低下頭,眼前的小溪中浮現出這個蒙著眼睛、坐著輪椅的瘦削女子的倒影。

“悟大人,記憶斷絕,昔人已逝,在下不過是這小溪中的幻影。「凡人不語天家事」,哪怕您再如何問,在下也只有這一個答案了。”

凡人不語天家事。

五條悟望著小溪中她蒙著眼睛的臉,突然覺得很荒謬。

是啊,她們早不是一個人了。

他的老師是不會說出“凡人不語天家事”這句話的。

他立刻松開她的肩膀。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淺笑。

“多謝。”

後來他們在那裏又停留了一會兒,五條悟就推她回了閑雀居。

“悟大人,在下已在這裏叨擾兩日,麻煩了您許多。在下打算明日便啟程,帶那未見過世面的學生再四處轉轉。”

五條悟把她抱回榻上,沒有說話。

“悟大人?”她有些困惑地去望他,他也仿佛沒看到似的,轉身就走了。

“他怎麽了?耳朵不好嗎?”小憐上來遞水給她喝。

“我今日應該是觸了他的黴頭。不過話已說盡,小憐,收拾收拾,我們明早便啟程吧。”

晚上的晚膳還是正常送來,另外還送了兩盤點心。不過五條悟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有事要忙,抑或者只是失去了興趣,他沒有來。

當天夜裏就開始狂風大作。小憐把窗子關緊,把兩個暖爐放到她的腿邊驅寒,她還是疼得滿頭冷汗。

小憐把辮子解了,趴在她的身邊滴滴答答地落淚,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這份痛苦。

“小憐,你哭什麽呢?今天的功課做了嗎?”她疼得一陣恍惚,一轉頭看到這孩子眼淚鼻涕掛了滿臉的樣子,哭笑不得地給她把臉擦幹,又催促她去做每天必做的修行。

小憐在下面心不在焉地做完了修行,又把藥端過來。她聽著小憐吸鼻子的聲音,只好乖乖把藥喝了。

小憐乖乖躺在她身邊,被她撫著額頭。

“怎麽,小憐困了嗎?”

“不困,老師。”小憐還不想睡。

“外面下雨了,小憐。你想出去戲水嗎?想去的話就去吧。”

小憐和夫諸一樣,最喜歡玩水。每次她們經過小溪河流,她都會放夫諸和小憐一起去玩一會兒。

“我才不去呢。”小憐搖搖頭。

“……我困了,小憐,我們睡吧。”她實在疼得難以集中註意力了,幾乎要暈厥過去,緊緊掐著手心才沒有呻吟出聲。

“……老師,我給您熱些酒喝吧。”小憐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爬起來。

喝些酒說不定老師身上能熱乎些呢。

“誒,真的?”她果然驚喜地笑了。

小憐從前不喜她飲酒,今日怎麽轉了性?

“……不過不能喝太多。”小憐從老師的荷包裏取出一壇酒,拔了蓋子,很嫌棄地聞了一口。

為什麽偏偏這種辛辣苦澀的東西能讓人熱起來呢?

“等我,老師,不許偷喝涼酒。”小憐跳下榻,想了想又把荷包給拿走了。

即使如此白川也很高興。

在小憐的監督下,她以及許久沒有喝酒了,所以現在突然覺得自己有了精神。

她把扇子一搖,扇子變成一柄長笛。

在風雨中,閑雀居裏傳來悠揚的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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