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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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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的眼睛

五條悟又加班加點地忙了好幾天,才又抽出足夠的時間聯系百穗。

百穗說她在家,於是五條悟就立刻出現在她家門外敲門。

百穗打開門。

她的頭發低低地紮成丸子頭,因為做了許多家務所以現在亂糟糟的,像起了球的毛線團。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家居裙,又系著圍裙,下半截在洗抹布的時候弄濕了,手也泡得紅腫。

看到五條悟來,一個情不自禁的笑出現在她因為疲憊而發紅的臉上。

若是一直不見,那也就不見了,忙碌的生活會暫時覆蓋很多東西。可一旦重逢就不一樣了,她食髓知味地忍不住在做各種事情的時候想他,以至於這幾天她都沒有睡著覺。

“在打掃衛生?”五條悟探頭望了一下,玻璃和地板都被擦得發光,原先就很整齊的物品又被重新擦洗、收拾了一遍,全都整齊地收進大小相同的箱子裏,屋裏飄著清潔劑的味道。

幹凈得過了頭。

“嗯,因為家裏太臟了所以想著收拾收拾。”她點點頭。“快進來吧,別在外面站著了。”

其實家裏已經夠幹凈了。五條悟心裏這麽想的,可看著百穗亮晶晶的眼睛,他沒有這麽說。

“你的手都腫了,沒事吧?”

“當然沒事。”她的臉有些尷尬地發紅,把自己紅腫又泡出許多褶皺的手又在圍裙上擦了擦。

“幹嘛不進來?”五條悟還站在門口,所以她有些困惑。

五條悟猶豫了一下,從身後拿出一束很大的花,笑著朝她遞過去。“……這個送你。”

他們從前交往的時候是百穗表的白,所以那個時候沒有買花。

後來交往了也不太買花——他們都忙得要命,又被許多事情困擾著,每天的時間都以分鐘計安排得滿滿當當。

但是現在不一樣,五條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要為她買一束花,但他總覺得想要那麽做,所以他就去做了。

花束包裝得很精美,裏面主要是白色和淡藍色的花,其中還點綴著一些粉色的小花,溫柔又靈動,很適合百穗。

他難得有些忐忑,因此只能在心裏祈禱百穗會喜歡。

“我家裏可沒有花瓶能養這麽多花。”百穗眼裏有了一點笑意,但是沒有接。

五條悟看出她很高興,於是自己也放下心來,變得很高興。他“嘿嘿”地笑了兩下,又拿出一個漂亮的花瓶。

“我知道,所以我買了!”

百穗也忍不住笑了。她接過花,把門口讓開,五條悟拎著手裏的東西走進去。

她抱著花束聞了一下,鮮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於是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疲憊散去,讓五條悟也覺得很幸福。

“小憐呢?”

“在洗澡呢。”百穗指指衛生間。

五條悟點點頭,把手裏的袋子放在地上,裏面裝著他給自己買的被褥。

百穗去找出相機,很仔細地給花束拍了兩張好看的照片當做留念,然後把花瓶涮了涮,在裏面盛上水,就打算開始拆花束的包裝。

“百穗,我能給你拍張照嗎?”五條悟攔住她。

百穗有些猶豫。

在名義上她已經“死”了,所以五條悟的舉動可能會惹來麻煩。

“求你了,你看我的屏紙,這也太可憐了吧?”五條悟把自己的手機屏保展示給她看,是他們還是學生的時候去清水寺,五條悟偷拍的她的照片。

照片是用當時的按鍵手機拍的,像素很低,很模糊,是一張她對著硝子笑著的照片。

照片裏的她盤著頭,穿著和服,頭飾微微擋住了一點臉。

那是新年的第一天,陽光很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顧盼神飛。她當時被盤星教的事情困擾著,但又被高專的大家治愈著。

哪怕是同樣的一張臉,她現在也沒辦法再露出那樣的神情了。

“什麽時候拍的?我都不知道。”百穗含笑看著這張照片,早已回憶不起這張照片拍攝的情景。

她並不是故意要忘掉,只是常年吃藥,加上不定時的發作,她真的忘記了很多東西。

“你當然不知道,那是我偷拍的。”五條悟笑起來。

“偷拍?為什麽?”百穗笑著問。雖然她已經不記得具體的事情了,可通過自己的發型和臉色判斷,這個時候她大概才一二年級。

那個時候五條悟幹嘛要偷拍她?

“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五條悟去望她的眼睛,臉上依舊帶笑。

“誒——絕對是惡作劇吧?”她並不記得那個時候五條悟對她有什麽特別的,反倒是玩心很重,經常捉弄她。

五條悟搖搖頭,坦然地看著她。

“不是哦,那個時候我暗戀你,整天一想到你心就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呢。”他笑得更開心了,故作誇張地捂著自己的胸口。

他的演技有那麽好嗎?百穗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她淺笑了一下,還是沒當真,只當作五條悟在開玩笑。

那個時候的她有什麽特別的呢?膽小、懦弱、也常常不在學校,都沒什麽和他們見面的機會。而且在那之後就是星漿體事件了,在星漿體事件之後她基本就和失聯了一樣。

他幹嘛喜歡一個這樣的人?

五條悟看出她的敷衍,就自己嘆了口氣,伸手拉住她的一縷頭發。

“是真的。那個時候我真的喜歡你。百穗,你還記得我那個時候的「表白」嗎?那真的是我的表白,而不是在說謊。”

……表白?

百穗微微皺起眉頭,臉一下就白了。

她都忘記了,現在卻又因為五條悟的話而重新想起。

“詛咒”。帶電的籠子,鞭子,棍子,鋼針,小刀,還有……

溫熱的血。

外翻出來的肉。

露出骨頭的手腕和膝蓋。

幾乎被毀掉的一雙手。

五條悟的表白是無法與這些東西區分的。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她垂下頭,眨眨眼睛,有些沮喪。快樂的事情她記不得了,痛苦的事情卻被迫想起。

都是因為那些該死的藥。

不,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這個該死的、生病的大腦。

“不記得也沒關系!百穗,讓我再拍一張吧,我絕對不會給別人看的。”五條悟看她皺起眉頭,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麽,趕緊把她的註意力吸引走。

“……那好。”百穗點點頭,把頭發重新紮了一下,用花當前景,看著鏡頭露出一個笑。

“好了!”五條悟笑著收起手機,立刻換了屏保。

百穗看了一眼鐘表。

“我去幫小憐洗一下,你幫我弄一下花。”百穗指指花,走進衛生間。

“媽咪!是不是五條悟又來了?”小憐坐在浴缸裏,不滿地把浮在水上的橡膠小鴨子捏得一直嘎嘎叫。

“嗯,要叫五條叔叔。來,往這邊坐,媽媽幫你搓搓。”百穗拉過矮板凳坐下。

小憐撅著嘴朝百穗的方向移動過去。

過了一會兒,小憐穿著一身毛茸茸的小鴨子浴袍走出來。

百穗也要洗澡,所以順手又把衛生間的門帶上了。

對眼睛不好的人來說,爬行遠比走路要讓小憐安心。所以她回頭確認了一下媽咪看不到自己之後就跪到了地上,然後向前爬起來。

五條悟已經拆了花的包裝,找到剪刀開始修剪底部的花枝了。

他頗為好笑地看著剛洗完澡的小憐從衛生間門口一路爬到沙發上。

還好地面足夠幹凈,要不然百穗絕對會崩潰的。

“憐,要是被你媽媽看到了怎麽辦?”

“怎麽,你要和我媽咪告狀?”小憐坐到沙發上,咳嗽了一下。

媽咪不在眼前,她的語氣又放肆起來。

“我為什麽要和你媽媽告狀?”五條悟笑著把修剪好的花插進花瓶,發出一聲輕響。

小憐聽著這個聲音,有些好奇地爬下來。她並不向他開口求助,也並不詢問他在做什麽,只是悶不作聲地朝著五條悟的方向摸索。

五條悟遞給她一枝,她接過花,摸索一下,知道自己手裏的東西大概是花朵,就坐回沙發,把兩腿並攏,然後整理自己的浴袍。

她用自己的兩只小手小心地捏著這枝花,緩緩靠近自己的鼻子下面,像一位淑女一樣煞有介事地聞了聞。

這個動作很像百穗,可又不與她一模一樣。

小憐是在模仿她的媽媽。

五條悟意識到這一點,覺得很有意思。

這孩子明明是看不見的,那她又是怎麽知道她媽媽平常的動作或者習慣的呢?

小憐聞了一會兒這朵花,又把花插在自己的頭發上,就這樣自娛自樂了一會兒,她失去了耐心,手指一捏,把這枝花的花瓣全都摘了下來,在手裏揉來揉去地感受著花瓣被碾碎的手感,甚至還往嘴裏吃,被五條悟眼疾手快地拿出去。

“你要是吃壞了肚子,你媽媽絕對會殺了我的。”

“這是你買給我媽咪的?”小憐甩甩手,想要把手上沾著的已經揉爛的花瓣弄掉。

五條悟抽出紙巾幫她擦掉。“是哦。”

“你喜歡我媽咪?”

“嗯,喜歡。”

小憐聽了他的話,鼓了鼓嘴,結果又咳嗽起來。

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很洪亮,又很愛笑,而且聲音傳來的位置很高,所以他個子很高。

聽他走路的聲音,他應該腿很長,步子邁得很大,又很穩健。

他的胃口很好,吃掉了很多巧克力,吃掉了很多小蛋糕,還吃了很多媽咪做的飯飯。

他的手很大,比媽咪和高橋奶奶的手都要大,熱乎乎的,手指又粗又很長。

他睡在地板上的時候很占地方。她和媽咪的家那麽小,怎麽能睡下一個像小山那麽大的人呢?弄得小憐一擡腳就不小心撞上了他。

他還把隔壁那個欺負媽咪的壞男人打了一頓,拳頭打上去的聲音聽起來很響,“砰!”地一聲,那個壞男人就大叫著摔倒在地,讓小憐忍不住想象自己何時能揮出那樣重的拳頭。

能揮出這麽重的拳頭的人,對媽咪又很溫柔。他會在她們出去散步的時候跟在身後,會幫媽咪做家務,他還會和媽咪聊天。

他和媽咪聊天的時候音調每一句都是微微上揚的,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媽咪一看到他也顯得很高興的樣子,似乎一直在笑。小憐很少見媽咪和誰說話的時候會一直帶著笑意。

雖然他總是來分走媽咪的寵愛,但他應該是個真心喜歡媽咪的好人。

“五條悟,你是怎麽認識我媽咪的?”

“嗯……我們是高專同學。”

“高專是什麽?”

“就是學校,滿了十五歲才能去的。你以後也會去學校,到時候就知道了。”

“哼,我才不要。”小憐飛快地別過頭。

這孩子難道厭學?是覺得自己看不見所以不想去?五條悟挑挑眉頭:“有那種看不見的小孩子也能去的學校的。”

“不要!!媽咪說了,她會一輩子照顧我的!!我才不要去!咳咳咳咳……”小憐怒火中燒地把手裏的那枝只剩下花蕊的枝朝五條悟擲過去,被無下限阻隔在外,自己劇烈咳嗽起來。

五條悟把那個花枝扔到了垃圾桶,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你媽媽真的那麽說?”

百穗打算一輩子都照顧她?

小憐用力點點頭。“當然!你剛剛說你認識媽咪的時候她15歲,那媽咪現在多少歲?”

“你不知道?”

小憐搖搖頭。

“25歲。”

小憐略微安靜地埋頭苦想了一陣,但是10以上的加減法對她來說太難了,於是她只好撇撇嘴。

“25減15是多少?”

“10。”

小憐發現10比5要大。

也就是說,五條悟認識媽咪比她認識媽咪要早!

她輸了!

小憐站在沙發上,露出挫敗的表情。

五條悟忍不住偷笑。

過了一會兒,她又坐回去。

小憐知道,媽咪很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咪,所以誰喜歡媽咪都是應當的。

不過,媽咪不能隨便喜歡別人,因為媽咪是小憐的媽咪,媽咪只能愛小憐。

可是,媽咪對這個五條悟很好。

為什麽呢?

小憐搜索著自己做過的夢,試圖從中找出原因。

“你長得什麽樣子?”小憐趴在沙發上,問他。

“哈哈,我是超級大帥哥。”五條悟把手比在下巴下面笑了。

小憐不滿地撅起嘴,朝他伸出手。“你過來讓我摸摸。”

五條悟把墨鏡摘下來,把臉湊過去。

小憐的小手摸索著撫上五條悟的臉。從額頭開始,到形狀漂亮的眉毛,到眉骨,再到眼眶,小憐摸到了很長的睫毛,然後是高高的鼻子,光滑的臉,再然後是軟軟的嘴巴,然後到尖下巴,下頜線很明顯。

小憐收回手,在腦海裏想象著自己摸出的臉。

“怎麽樣?”五條悟把墨鏡戴回去,笑著問。

“你的頭發是什麽顏色的?”小憐問道。

“白色。”

“白色……是什麽樣的顏色?”

“額……”五條悟陷入了思考。該怎麽和她解釋呢?

小憐突然從沙發上跳了下去,爬走了,過了一會兒又爬回來,手裏拿著一個手電筒,爬到五條悟的懷裏。

“幹嘛?”五條悟扶著她,怕她掉下去。

小憐手摸上他的眼睛。

“閉上眼睛。”

五條悟聽話地閉眼,然後他聽到了“哢噠”一聲響,隨後眼前突然一白。

“白色,是這樣的感覺嗎?”小憐問道。

五條悟點點頭。“是這樣。不過不要拿燈照別人的眼睛。”

小憐從他身上爬下來,坐到一邊想了一會兒。

白色頭發的……個子很高的……以前就認識媽咪的……長得這個樣子的……

啊!有了!

“你是不是戴那個?就是放在眼睛前面的那個。”小憐在眼睛前面比劃著。

“對,我帶墨鏡。你怎麽知道的?”五條悟有點好奇。

她好像夢到過他。在夢裏他也總是和媽咪在一起,他好像很喜歡媽咪,總是牽著媽咪的手,還和媽咪親親,還做了大人的事!

不過他好像也欺負過媽咪,他打過媽咪,掐過媽咪的脖子,媽咪好像因為他而哭過好多次。

好多!好多!好多次!

媽咪總是因為這個人哭得心都要碎了,讓小憐也跟著陷入痛苦之中。

那他是壞人,是世界上最壞的人,是應該立刻死去的人。

小憐突然朝他做了個鬼臉。

“我討厭你!真希望你快點生病!生治不好的病!”

“我又做了什麽讓你討厭的事了?”五條悟擺弄著花瓶裏花的位置,想要讓它更好看些。

“哼。”小憐扭過頭,從沙發這頭爬到另一頭,把玩具摸出來玩起來。

五條悟看了她一眼,沒有多管,只覺得她是個喜怒無常的孩子。

百穗並不像她的孩子這麽喜怒無常。這孩子是遺傳了她的父親,還是因為生病導致的暴躁?

百穗從衛生間裏出來,半幹的頭發披在肩上。“乖寶寶,媽媽洗好了。”

“媽咪,你今天晚上能陪我睡覺嗎?”小憐又笑起來。

“我每天晚上都陪你睡覺呀。”百穗坐在小憐旁邊,沒有在意這句話。

五條悟把花瓶推過去。“怎麽樣?”

她看了一眼,抽出一枝,朝五條悟招招手。五條悟乖乖湊過去,百穗把這枝花別到他的耳邊。

然後她又抽出一枝花,換了個位置重新插進去,稍微撥弄著調整了一下。

這下完美了。

她把花瓶端起來,放到一處高一些的櫃臺上,避免被小憐打碎,然後想起自己沒有吃藥,就去把藥吃了,把燈關上,把小憐抱進屋哄睡。

五條悟直覺今天晚上小憐都不可能好好睡著的。

事實果然是這樣。

要聽故事、要聽百穗唱歌、說自己睡不著、又或者說自己不舒服、不停地咳嗽、抱著百穗的胳膊哭泣……

直到十二點鐘,屋裏都不停地傳出小憐的聲音。

五條悟鋪好了被子,坐在上面看著臥室裏。

老實說他不應該過多的幹涉,不過他還是希望百穗能夠稍微拿出一點嚴肅的態度來。

難道有了孩子,媽媽就不能自由戀愛了嗎?一生都要照顧自己的孩子這件事倒還好,是自己肚子裏生出來的,總該是自己負責。

但是不能再接近任何人,一旦接近了就會被孩子耍脾氣什麽的——

也太糟糕了吧?

但百穗最後也沒有生氣。她始終小聲地、溫和地哄著那個孩子,讓五條悟覺得有一絲煩躁。

直到將近一點鐘,小憐才漸漸沒了聲音。

百穗走出來坐在桌子上,因為這一天而疲憊地嘆了口氣,順手拿起旁邊的水杯喝水。

“還在忙?”百穗看著他在手機上打字。

“嗯。”五條悟還戴著那枝花,在籌備明天該帶自己的學生去做些什麽比較好。

百穗伸了個懶腰,幹脆坐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天元還好吧?”她問道。

五條悟冷笑一聲。“不知道。可能快要和世界徹底融合,然後變成超級大bos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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