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破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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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破的約定
“去洗洗手吃飯吧。”百穗在真人把話說完之前走過來，好像真人並不存在一樣對五條悟說道。
“……”五條悟有點想問百穗，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離開了。
她把一直挽著的袖子慢吞吞地放下來，一雙烏黑的眼睛一直盯著真人。
“！”真人臉上還帶著笑，可是已經開始滲出冷汗。
如果百穗選擇在這個時候懲罰它的話……真人想起百穗上次懲罰自己時幾乎要把它撕成肉條的經歷，不停地顫抖著。“我……我什麽都沒做，對吧？”
“……”她還是不鹹不淡地盯著它看，與此同時，真人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鳴魄已經開始收縮起來，靈魂被穿刺的痛感一陣陣傳來。
“呃啊……”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該死！快點想一個能使自己不那麽痛的辦法！
真人終於把它的頭磕在地上。
“對不起！”它緊閉著眼睛。
鳴魄的收縮停止了。
她一言不發，也沒有看它的狼狽樣子，轉身離開把門帶上，順手施了個結界。
真人擡起頭，眼前已經沒有她的身影，只能看到門在它的面前合上。
五條悟已經帶小憐洗好了手。
家裏的沙發只有兩個人的位置，雖說擠一擠也不是不行，但百穗很利落地把一個收納箱拿出來當椅子坐下。
她給五條悟盛好飯遞給他，然後又盛了一碗，拿起勺子，開始一口一口地給小憐餵飯。
“哇，超級中華料理的菜。”五條悟看著這些盤碟。
“嗯。”她點點頭，有些歉意地看著他。“抱歉。吃不習慣的話，晚上還有小蛋糕可以當夜宵。”
“嘛，沒有啦，不過平常沒怎麽吃過，還是挺新奇的。”五條悟開始動起筷子。
小憐眼睛看不見，所以完全不用筷子，只是安然地享受著來自母親的投餵。
也似乎是不需要用筷子的原因，小憐吃飯很不專心，吃著吃著就要說起她覺得有意思的事，從而忘了嘴裏的飯，甚至還想要在客廳裏亂跑。
百穗要一邊聽著她的故事，一邊哄著她，還要追著她，用勺子看準小憐說話停頓的時機餵下去。並且她還不能餵得太快了，小憐會不停地咳嗽。
這真是個相當嬌縱的孩子。
五條悟看著百穗追著小憐滿地跑，蹲在地上給她餵飯，又想起百穗失明那段時間的事了。
他開口問道：“你是什麽時候……”恢覆視力的？
“一會再說吧。”百穗看了他一眼，止住他的話頭。
五條悟只好默默地吃。
小憐笑起來，她毫不消停地爬回沙發。“五條叔叔要說什麽？”
“小憐，好好吃飯。”百穗坐回來，把勺子放下。
不叫“寶寶”，也不叫“小憐寶寶”，是“小憐”。
她沈默了。
雖然平時她鬧騰的時候多得不得了，可她知道，媽咪只有生氣了才會這麽叫她。
她不想惹媽咪生氣。
她乖乖坐好，張開嘴，主動去含勺子。
五條悟看著小憐的樣子，有點想笑。
百穗又餵給她一口飯。
終於，小憐拍拍肚子。“媽咪，我吃好啦！！”
“好，去洗手吧。”百穗又盛了一碗飯，自己吃起來。
小憐洗完手回來，摸索著坐到沙發上，咳嗽兩下。
“媽咪，我可以繼續聽故事了嗎？”
“當然。”百穗給她按開按鈕。
吃完飯，五條悟和百穗把碗收拾到廚房。
“我幫你。”五條悟說。
“不用，你歇著就好。”百穗拿過去。
“為什麽？你女兒完全不需要我照看吧？”
她斟酌了一下，擡頭看他一眼。“因為這裏太小了，根本站不開。門也是，那會兒你不小心撞門上了吧？”
“我……”五條悟想起自己剛剛被撞紅的額頭，有些語塞。他把碗搶過去。“那我全部洗了就好，反正一共就這麽幾個碗，你去客廳。”
百穗只好沈默著出去。
吃完飯是學盲文的時間。百穗一邊教小憐，一邊也把自己覺得有意思的書翻譯成盲文給小憐看。
五條悟刷好了碗，就去客廳坐著看她們兩個。小憐真的很像百穗，不管是樣貌還是天才般的學習能力都是，只有性格和百穗文靜憂郁又多愁善感的樣子不太相像，活脫脫像個混世魔王。
然後是散步。百穗牽著她的手帶她去附近的公園玩一會兒再回到家裏，五條悟一直在身後隔著一點距離跟著他們。
散步回來喝熱牛奶。百穗也遞給五條悟一杯，還遞給五條悟一塊缺了角的小蛋糕。（角上的部分被霸道的小憐挖走了。）
然後稍微玩一會玩具就去洗漱睡覺，小憐需要媽咪哄睡。
五條悟趁著百穗哄睡小憐的時間想要再去那間臥室看看，卻發現那裏下了個只有有人接近才會觸發的結界，他已經進不去了。
為了讓小憐安心睡覺，百穗把客廳的燈關了，五條悟就坐在黑暗中。
隔壁傳來松井一颯醉酒後大呼小喝的聲音，近得像是貼在五條悟耳邊。五條悟抑制住自己想一腳把墻踹穿的沖動，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那塊小蛋糕，一邊開始翻手機。
今天所有的電話他都沒有接。
他又翻了下消息，一串的工作。
他一一點開看，發現今天很幸運，那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沒有耽誤什麽特別重要的工作。於是他已讀不回那些消息。
他又點開學生群聊，一群小孩今天出去玩了，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在裏面發了兩句帶著表情包的撒嬌玩笑話。
最後他點開他、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三人的群聊，開始發送消息：
“我找到她了。”
他們兩個秒回了。
“？”——傑
“？”——硝子
真的假的？
五條悟吃錯藥了嗎。
夏油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她在哪裏？”——傑
“就在東京都內，地址是……”五條悟打著字。
百穗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的手機屏幕。長頭發垂到他的手邊，被無下限阻隔著。五條悟主動解開術式，那縷頭發就拂到他的手上。
“不要告訴他們，好不好？”她俯視著他，輕聲問道。
在黑夜中，手機屏幕的光倒映在她的瞳孔中，照亮她和19歲時毫無區別的臉。
“……為什麽？大家都很想你。”五條悟這麽問著，還是把已經輸入的字給一個個刪除，用另一只手輕輕勾住她垂下的頭發。
她把手指豎到唇前，聲音比剛才更輕。
“噓——小憐睡著了。”
“我也很想你們。”她湊到他耳邊，輕輕地說，一雙漂亮的眼睛好像閃爍著一點淚光。
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們？
五條悟想這麽問，但他沒有問出口。百穗沒有放棄探索咒術，沒有完全脫離咒術界，那麽她不聯系他們就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即使那可能是個秘密。
“白川百穗已經死了。以後可以叫我’霧見遙’嗎？”她看著他。
“不。”五條悟果斷拒絕了，語氣裏還帶著一點怨氣。
他才不想用這個冠以夫姓的假名字稱呼她。
可百穗並沒有想到五條悟在意的這一點，她有些困惑。“為什麽？”
明明白川百穗這個詛咒只有徹底死了，他們才不會有麻煩。
“百穗，小憐的父親是誰？”他看著百穗。
小憐沒有父親，她只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如果悟知道了這件事，他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是人類呢？
畢竟真人和羂索都這麽說她。
“可不可以不要在意這件事？”她有些委屈。
“我很在意。”五條悟並不退讓，甚至會錯了意，以為她這委屈的語氣是在心虛。
“……我以為這麽多年不見，你會想問我些別的問題，結果你最在意的竟然是我和誰上過床。”百穗聲音依然很輕。
五條悟皺著眉把手機放到一邊，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把她一點點拉到自己的兩腿之間的空隙，隨後手往她的衣服下擺摸進去。
他並不是想要做什麽事，他只是想要抱她一下，想要摸摸她曾經隆起過，如今又平坦下來的小腹。他想要聽她說起這些年她經歷的事，想要知道她曾經歷的痛苦。他還想要替她去殺了那個拋棄她們的負心人，那個眼瞎的家夥。
可百穗在他碰到自己之前握住他的手。
她會錯了意。
不過她不是在介意他，她是在介意她自己，是在介意這個有一點聲音都會被聽到的地方。
五條悟楞了一下，只好有些難過地反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手去包裹她的手。
他靜靜地望著百穗。
她還和從前一模一樣，可是身上的氣場變了很多。她變得更讓人捉摸不透，也更習慣於埋藏自己的情緒，五條悟很難看出她在想什麽。
這個他心心念念的身影終於再次出現在他的身邊。
百穗也望著他。
六年不見，他長大了，棱角變得更加分明，臉上的稚氣褪去了一些，與她記憶中的五條悟有所區別，可是眼裏的情還是一樣的真摯。
不管這其中經歷了多少不幸，不管百穗隱藏了多少秘密，他總算還是找到她了。
五條悟向前一點，把她抱在懷裏，牢牢地抱住。
而且百穗現在沒有拒絕他，她把他帶回了家，她甚至接受了他的擁抱。
太好了。
五條悟感到由衷的喜悅。
好痛……
百穗胸口處的傷口又痛了起來。
在黑暗中，她的臉色蒼白，額頭處冒出細密的冷汗，於是她輕輕地咬住唇。
這麽多年，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也能做到讓自己的咒力流動毫無破綻。
百穗只是沈默著，擡起手抱住他，把自己倚靠在他身上。
過了很久他們才結束這個擁抱，百穗坐回扶手上看著他。“我這裏沒有能讓你休息的地方，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沒關系，我又不困。”他怕他一離開這裏，百穗又會消失在他面前。
百穗坐了一會，發現他似乎真的不打算走，就回臥室拿了枕頭和被子給他。“那你就只能睡沙發或者地板了。”
五條悟接過枕頭和被子，抱在懷裏聞了一下，聞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香味。
這應該是她常用的。
“我拿走了這些，你用什麽？”
她搖搖頭。“反正我什麽時候睡都可以，你先睡吧。你現在需要休息。”
她看到五條悟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已經很久沒好好休息了。
“可我真的不困。”五條悟笑著搖搖頭，把枕頭和被子放在一邊，翹起二郎腿。
他剛找到她，才不要在這個時候把時間拿去睡覺，那是一種浪費。
百穗微微蹙眉，上半身前傾，她靠得離五條悟很近，甚至一絲頭發就拂在他臉上。
“悟，你確定嗎？”
五條悟當然點點頭。
百穗看他這麽嘴硬，於是不再留情。
“你的咒力流動很紊亂，靈魂也很躁動，一、點、都、不、美。所以你一定是很久沒休息了。而且我聞到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的大腦也沒有恢覆好，你肯定是又亂來了，對吧？”
她距離他不過幾厘米，一雙桃花眼緊緊地盯著他，像一條嘶嘶作響的小蛇。
五條悟被這樣的眼睛盯著，無法說出反駁的話。
他陪孩子們去游樂場之前自己先熬了一個夜處理工作，在游樂場玩了一天，隨後又找她找了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現在又到晚上了。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
百穗從他身邊拿過枕頭和被子。
“想睡沙發還是地板？不過哪個都不太舒服就是了。”
五條悟垂下眼睛，“地板吧。”
百穗點點頭，跪在地上幫他把枕頭放好，把被子展開一半鋪在地上，想了想，又把這床被子完全展開，隨後進屋小聲地找了一會兒，給他另外抱了一床被子出來。
“我還是覺得你回去比較好，這裏什麽都沒有。”
五條悟搖搖頭。
百穗於是不再勉強。她拿出一個充電器，把插頭展示給他，問道。“一樣嗎？”
五條悟點點頭。
“真巧。”百穗笑了一下，給他插到插座上。
五條悟看著她忙碌著，心裏總有種異樣感。
明明他有好多事情想問的，就這麽睡覺也太奇怪了。
“百穗，那天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她又活了過來？為什麽這麽多年她的樣貌毫無變化？為什麽她要瞞著所有人生活在這裏？為什麽她要囚禁那個咒靈？為什麽她會給別人生孩子？
還有，為什麽他看不到她的靈魂了？
“並沒有發生什麽。我不過是普通地逃走，又普通地活到了現在罷了。”百穗忙活著，沒有回答他，隨意地用一句話含糊過去。
她沒等他再開口就把他的墨鏡摘下來放到桌子上，然後把他從沙發上拉下來，塞進被窩裏。
“好了，你該休息了。”
五條悟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她。百穗在他身邊的地板坐下，將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給他捋了捋頭發。
“沒事的，睡吧。”她輕輕地說。
“百穗。”五條悟看著她，叫她的名字。
“嗯，我在呢。”百穗低著頭，微微笑了。
這樣普通又溫柔的時刻居然有六年沒有出現了，這令百穗有些恍惚。
“再對我多說幾句話，好不好？”五條悟問道。
在黑夜中，百穗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都忍住了。她思考了一下才開口。
“在獄門疆裏的時候……會難受嗎？”
他聰明的百穗竟然完全避開了自己的話題，這令五條悟忍不住笑了一下。
既然百穗這麽逃避的話……他心裏起了點捉弄她的壞心思，打算故意說點重話，讓她也心疼一下自己。
“難受，很難受。因為沒有時間的概念嘛，所以感官上過了那麽久那麽久，怎麽也過不完。”他故意抿抿嘴，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又很痛苦。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獄門疆如果沒有鑰匙的話，是只有自殺或者過了一千年才能解開的吧？裏面全都是白骨，大概是因為大家被關進去就會想自殺呢。我也是，雖然很擔心你們，但是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躺在白骨周圍不停地發呆——發呆——發呆——真令人感到寂寞。”
還有想著百穗。他靠想著百穗的那些記憶度過。
“不過一直發呆也蠻難受的。有段時間我覺得大腦變得很奇怪呢，總是有聲音在我耳邊說話，總是有奇怪的畫面在我眼前出現，快把我嚇死了。不過最後硝子給我檢查身體的時候我竟然沒有變成一個精神病。雖然也可能是被反轉術式治好了，不過我還是蠻厲害的吧？”他笑著說。
“……嗯。”百穗小小地嗚咽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啪嗒一下掉到五條悟的臉上，又接二連三地往下落。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應該逃避的。
我應該早些去找伏黑甚爾的，我應該從事情發生就立刻去找他的，而不是因為想著反正有天逆鉾在就把你放到一邊。
我明明知道那很難受的。
我不應該因為覺得你能夠忍受，就忽視你的痛苦的。
“瞧瞧你，百穗，你果然害了他。”羂索的聲音偏偏這時在她耳邊響起，好像一道催命符。
她的眼淚落得更快了。
百穗豆大的眼淚劈裏啪啦地打下去，五條悟瞬間感覺自己的上空下起了大雨。
五條悟楞住了。
完蛋了。
他後悔了。
他不應該因為想要捉弄她而把事情說得那麽嚴重的。
他一點都不想惹她哭，特別是這是他們重逢的第一天。
他看著她蒼白的，被淚水打濕的臉，感受著臉上接二連三的冰涼的淚水，聽著她小聲的嗚咽，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揪起來了——自己可真是個該死的混蛋。
“不，不是，別哭，我沒事，真的沒事。其實也沒有那麽嚴重，我好好的，真的很好……百穗，你不要哭啊，真的沒有那麽嚴重……”五條悟有些慌亂地伸出手去擦她的臉，卻怎麽也擦不幹。
百穗站起來，抽了兩張紙先把他臉上的眼淚擦幹，然後自己拿著整包抽紙跑到一邊的角落裏，只留給他一個因為哭泣而抖動肩膀的背影。
五條悟能聽到她抑制的抽泣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過去安慰她。
過了很久她才又走到他身邊坐下，嘴唇顫抖著，眼睛也又紅又腫。
她看到他有些揪心的目光，自己先笑了，有些害羞地伏在他胸前的被子上躲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坐好。
“我剛剛說著玩的，只是想逗逗你。”五條悟的表情有些懊惱。
百穗沈默了一會兒。“是我不好，對不起。”
“才不是……”五條悟想要反駁她。
這怎麽會是百穗的錯？
“好了，現在該睡覺了。”百穗直接打斷了他。
他閉上一會兒眼睛，可還是忍不住睜開了。
他還是沒辦法就這麽睡著。
“百穗。”
“嗯，我在這裏。”她溫和地望著他，似乎還在等他這麽呼喚她一萬遍。
“……我想吃了你。”
他笑著，話很平靜，語氣也很輕，並不是要威懾她，也不是要和她調情——只是因為這是他們的約定。
她背叛了他，那麽他就要吃掉她，他們當初就是這麽約好的。
她動作頓了一下，手摸上他的額頭，目光依舊溫柔。“我們的約定確實是這樣的呢。”
“你要違背嗎？不對，你好像已經違背了。”他望著她，想要聽到她的反駁與解釋。
一瞬間，她很想說出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很想再哭一場——是那種徹底的，把五條悟胸口的衣服給哭得濕透的哭法。
可她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好。但是這件事和我的女兒沒關系，你先幫我想出一個能照顧好她的辦法，好嗎？”百穗的語氣很平靜，也很有道理，但五條悟還是覺得自己被這句話威脅了。
這才不是他想聽的話。他想聽她否定這句話，否定她破壞約定的事實，想聽她辯解，辯解什麽都可以，而不是……承認。
說到底，連你女兒也是因為你破壞約定才出現的吧？
他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把手伸出被窩，緊緊攥住她的手。
百穗，你為什麽總是要這樣傷害我呢？
為什麽你要使秘密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呢？
這樣的阻礙真是比山還要高，比海還要深，比應付那些腐爛的人還要令人疲憊，幾乎讓他束手無措。
他很用力地攥她的手，使她的骨骼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在黑夜裏，她的臉變白了，隨後整個人顫抖起來，咬住嘴唇，冷汗逐漸將她的衣服浸濕，她還是一動不動，也不打算開口解釋。
她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一點流下來的汗珠被她長長的睫毛接住了，顯得她很可憐，讓五條悟有些難過。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百穗，告訴我也沒關系的，哪怕你說你愛上了其他人也沒關系的，我只想聽你告訴我。”
“我已經……說過一遍了。”她感覺自己的手快被捏碎了，可依舊沒有反抗五條悟的暴行，只是咬著牙，好不容易才艱難地說完這句話，眼淚已經再次落了下來。
五條悟有些挫敗地松開手，反常地沈默了好一會兒。
真是的，他在對百穗做什麽呢。他想要強硬地逼迫她？明明很早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這是行不通的。而且那和放棄了又有什麽區別呢？
沒關系。
沒關系。
絕對……沒關系。
他想通了。
反正他們已經再次相遇了，時間還很長。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吃掉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她在想什麽。
他不會再這麽做了。
五條悟把自己的手縮回被窩，閉上眼睛，打定主意不再看他倔強的、執著的、別扭的、此刻卻在守望著他的愛人。
她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去擦自己的臉，只是默默地垂眸望著他。
因為過於疲勞，五條悟很快就陷入了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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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洗洗手吃飯吧。”百穗在真人把話說完之前走過來，好像真人並不存在一樣對五條悟說道。
“……”五條悟有點想問百穗，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離開了。
她把一直挽著的袖子慢吞吞地放下來，一雙烏黑的眼睛一直盯著真人。
“！”真人臉上還帶著笑，可是已經開始滲出冷汗。
如果百穗選擇在這個時候懲罰它的話……真人想起百穗上次懲罰自己時幾乎要把它撕成肉條的經歷，不停地顫抖著。“我……我什麽都沒做，對吧？”
“……”她還是不鹹不淡地盯著它看，與此同時，真人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鳴魄已經開始收縮起來，靈魂被穿刺的痛感一陣陣傳來。
“呃啊……”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該死！快點想一個能使自己不那麽痛的辦法！
真人終於把它的頭磕在地上。
“對不起！”它緊閉著眼睛。
鳴魄的收縮停止了。
她一言不發，也沒有看它的狼狽樣子，轉身離開把門帶上，順手施了個結界。
真人擡起頭，眼前已經沒有她的身影，只能看到門在它的面前合上。
五條悟已經帶小憐洗好了手。
家裏的沙發只有兩個人的位置，雖說擠一擠也不是不行，但百穗很利落地把一個收納箱拿出來當椅子坐下。
她給五條悟盛好飯遞給他，然後又盛了一碗，拿起勺子，開始一口一口地給小憐餵飯。
“哇，超級中華料理的菜。”五條悟看著這些盤碟。
“嗯。”她點點頭，有些歉意地看著他。“抱歉。吃不習慣的話，晚上還有小蛋糕可以當夜宵。”
“嘛，沒有啦，不過平常沒怎麽吃過，還是挺新奇的。”五條悟開始動起筷子。
小憐眼睛看不見，所以完全不用筷子，只是安然地享受著來自母親的投餵。
也似乎是不需要用筷子的原因，小憐吃飯很不專心，吃著吃著就要說起她覺得有意思的事，從而忘了嘴裏的飯，甚至還想要在客廳裏亂跑。
百穗要一邊聽著她的故事，一邊哄著她，還要追著她，用勺子看準小憐說話停頓的時機餵下去。並且她還不能餵得太快了，小憐會不停地咳嗽。
這真是個相當嬌縱的孩子。
五條悟看著百穗追著小憐滿地跑，蹲在地上給她餵飯，又想起百穗失明那段時間的事了。
他開口問道：“你是什麽時候……”恢覆視力的？
“一會再說吧。”百穗看了他一眼，止住他的話頭。
五條悟只好默默地吃。
小憐笑起來，她毫不消停地爬回沙發。“五條叔叔要說什麽？”
“小憐，好好吃飯。”百穗坐回來，把勺子放下。
不叫“寶寶”，也不叫“小憐寶寶”，是“小憐”。
她沈默了。
雖然平時她鬧騰的時候多得不得了，可她知道，媽咪只有生氣了才會這麽叫她。
她不想惹媽咪生氣。
她乖乖坐好，張開嘴，主動去含勺子。
五條悟看著小憐的樣子，有點想笑。
百穗又餵給她一口飯。
終於，小憐拍拍肚子。“媽咪，我吃好啦！！”
“好，去洗手吧。”百穗又盛了一碗飯，自己吃起來。
小憐洗完手回來，摸索著坐到沙發上，咳嗽兩下。
“媽咪，我可以繼續聽故事了嗎？”
“當然。”百穗給她按開按鈕。
吃完飯，五條悟和百穗把碗收拾到廚房。
“我幫你。”五條悟說。
“不用，你歇著就好。”百穗拿過去。
“為什麽？你女兒完全不需要我照看吧？”
她斟酌了一下，擡頭看他一眼。“因為這裏太小了，根本站不開。門也是，那會兒你不小心撞門上了吧？”
“我……”五條悟想起自己剛剛被撞紅的額頭，有些語塞。他把碗搶過去。“那我全部洗了就好，反正一共就這麽幾個碗，你去客廳。”
百穗只好沈默著出去。
吃完飯是學盲文的時間。百穗一邊教小憐，一邊也把自己覺得有意思的書翻譯成盲文給小憐看。
五條悟刷好了碗，就去客廳坐著看她們兩個。小憐真的很像百穗，不管是樣貌還是天才般的學習能力都是，只有性格和百穗文靜憂郁又多愁善感的樣子不太相像，活脫脫像個混世魔王。
然後是散步。百穗牽著她的手帶她去附近的公園玩一會兒再回到家裏，五條悟一直在身後隔著一點距離跟著他們。
散步回來喝熱牛奶。百穗也遞給五條悟一杯，還遞給五條悟一塊缺了角的小蛋糕。（角上的部分被霸道的小憐挖走了。）
然後稍微玩一會玩具就去洗漱睡覺，小憐需要媽咪哄睡。
五條悟趁著百穗哄睡小憐的時間想要再去那間臥室看看，卻發現那裏下了個只有有人接近才會觸發的結界，他已經進不去了。
為了讓小憐安心睡覺，百穗把客廳的燈關了，五條悟就坐在黑暗中。
隔壁傳來松井一颯醉酒後大呼小喝的聲音，近得像是貼在五條悟耳邊。五條悟抑制住自己想一腳把墻踹穿的沖動，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那塊小蛋糕，一邊開始翻手機。
今天所有的電話他都沒有接。
他又翻了下消息，一串的工作。
他一一點開看，發現今天很幸運，那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沒有耽誤什麽特別重要的工作。於是他已讀不回那些消息。
他又點開學生群聊，一群小孩今天出去玩了，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在裏面發了兩句帶著表情包的撒嬌玩笑話。
最後他點開他、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三人的群聊，開始發送消息：
“我找到她了。”
他們兩個秒回了。
“？”——傑
“？”——硝子
真的假的？
五條悟吃錯藥了嗎。
夏油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她在哪裏？”——傑
“就在東京都內，地址是……”五條悟打著字。
百穗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的手機屏幕。長頭發垂到他的手邊，被無下限阻隔著。五條悟主動解開術式，那縷頭發就拂到他的手上。
“不要告訴他們，好不好？”她俯視著他，輕聲問道。
在黑夜中，手機屏幕的光倒映在她的瞳孔中，照亮她和19歲時毫無區別的臉。
“……為什麽？大家都很想你。”五條悟這麽問著，還是把已經輸入的字給一個個刪除，用另一只手輕輕勾住她垂下的頭發。
她把手指豎到唇前，聲音比剛才更輕。
“噓——小憐睡著了。”
“我也很想你們。”她湊到他耳邊，輕輕地說，一雙漂亮的眼睛好像閃爍著一點淚光。
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們？
五條悟想這麽問，但他沒有問出口。百穗沒有放棄探索咒術，沒有完全脫離咒術界，那麽她不聯系他們就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即使那可能是個秘密。
“白川百穗已經死了。以後可以叫我’霧見遙’嗎？”她看著他。
“不。”五條悟果斷拒絕了，語氣裏還帶著一點怨氣。
他才不想用這個冠以夫姓的假名字稱呼她。
可百穗並沒有想到五條悟在意的這一點，她有些困惑。“為什麽？”
明明白川百穗這個詛咒只有徹底死了，他們才不會有麻煩。
“百穗，小憐的父親是誰？”他看著百穗。
小憐沒有父親，她只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如果悟知道了這件事，他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是人類呢？
畢竟真人和羂索都這麽說她。
“可不可以不要在意這件事？”她有些委屈。
“我很在意。”五條悟並不退讓，甚至會錯了意，以為她這委屈的語氣是在心虛。
“……我以為這麽多年不見，你會想問我些別的問題，結果你最在意的竟然是我和誰上過床。”百穗聲音依然很輕。
五條悟皺著眉把手機放到一邊，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把她一點點拉到自己的兩腿之間的空隙，隨後手往她的衣服下擺摸進去。
他並不是想要做什麽事，他只是想要抱她一下，想要摸摸她曾經隆起過，如今又平坦下來的小腹。他想要聽她說起這些年她經歷的事，想要知道她曾經歷的痛苦。他還想要替她去殺了那個拋棄她們的負心人，那個眼瞎的家夥。
可百穗在他碰到自己之前握住他的手。
她會錯了意。
不過她不是在介意他，她是在介意她自己，是在介意這個有一點聲音都會被聽到的地方。
五條悟楞了一下，只好有些難過地反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手去包裹她的手。
他靜靜地望著百穗。
她還和從前一模一樣，可是身上的氣場變了很多。她變得更讓人捉摸不透，也更習慣於埋藏自己的情緒，五條悟很難看出她在想什麽。
這個他心心念念的身影終於再次出現在他的身邊。
百穗也望著他。
六年不見，他長大了，棱角變得更加分明，臉上的稚氣褪去了一些，與她記憶中的五條悟有所區別，可是眼裏的情還是一樣的真摯。
不管這其中經歷了多少不幸，不管百穗隱藏了多少秘密，他總算還是找到她了。
五條悟向前一點，把她抱在懷裏，牢牢地抱住。
而且百穗現在沒有拒絕他，她把他帶回了家，她甚至接受了他的擁抱。
太好了。
五條悟感到由衷的喜悅。
好痛……
百穗胸口處的傷口又痛了起來。
在黑暗中，她的臉色蒼白，額頭處冒出細密的冷汗，於是她輕輕地咬住唇。
這麽多年，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也能做到讓自己的咒力流動毫無破綻。
百穗只是沈默著，擡起手抱住他，把自己倚靠在他身上。
過了很久他們才結束這個擁抱，百穗坐回扶手上看著他。“我這裏沒有能讓你休息的地方，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沒關系，我又不困。”他怕他一離開這裏，百穗又會消失在他面前。
百穗坐了一會，發現他似乎真的不打算走，就回臥室拿了枕頭和被子給他。“那你就只能睡沙發或者地板了。”
五條悟接過枕頭和被子，抱在懷裏聞了一下，聞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香味。
這應該是她常用的。
“我拿走了這些，你用什麽？”
她搖搖頭。“反正我什麽時候睡都可以，你先睡吧。你現在需要休息。”
她看到五條悟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已經很久沒好好休息了。
“可我真的不困。”五條悟笑著搖搖頭，把枕頭和被子放在一邊，翹起二郎腿。
他剛找到她，才不要在這個時候把時間拿去睡覺，那是一種浪費。
百穗微微蹙眉，上半身前傾，她靠得離五條悟很近，甚至一絲頭發就拂在他臉上。
“悟，你確定嗎？”
五條悟當然點點頭。
百穗看他這麽嘴硬，於是不再留情。
“你的咒力流動很紊亂，靈魂也很躁動，一、點、都、不、美。所以你一定是很久沒休息了。而且我聞到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的大腦也沒有恢覆好，你肯定是又亂來了，對吧？”
她距離他不過幾厘米，一雙桃花眼緊緊地盯著他，像一條嘶嘶作響的小蛇。
五條悟被這樣的眼睛盯著，無法說出反駁的話。
他陪孩子們去游樂場之前自己先熬了一個夜處理工作，在游樂場玩了一天，隨後又找她找了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現在又到晚上了。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
百穗從他身邊拿過枕頭和被子。
“想睡沙發還是地板？不過哪個都不太舒服就是了。”
五條悟垂下眼睛，“地板吧。”
百穗點點頭，跪在地上幫他把枕頭放好，把被子展開一半鋪在地上，想了想，又把這床被子完全展開，隨後進屋小聲地找了一會兒，給他另外抱了一床被子出來。
“我還是覺得你回去比較好，這裏什麽都沒有。”
五條悟搖搖頭。
百穗於是不再勉強。她拿出一個充電器，把插頭展示給他，問道。“一樣嗎？”
五條悟點點頭。
“真巧。”百穗笑了一下，給他插到插座上。
五條悟看著她忙碌著，心裏總有種異樣感。
明明他有好多事情想問的，就這麽睡覺也太奇怪了。
“百穗，那天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她又活了過來？為什麽這麽多年她的樣貌毫無變化？為什麽她要瞞著所有人生活在這裏？為什麽她要囚禁那個咒靈？為什麽她會給別人生孩子？
還有，為什麽他看不到她的靈魂了？
“並沒有發生什麽。我不過是普通地逃走，又普通地活到了現在罷了。”百穗忙活著，沒有回答他，隨意地用一句話含糊過去。
她沒等他再開口就把他的墨鏡摘下來放到桌子上，然後把他從沙發上拉下來，塞進被窩裏。
“好了，你該休息了。”
五條悟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她。百穗在他身邊的地板坐下，將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給他捋了捋頭發。
“沒事的，睡吧。”她輕輕地說。
“百穗。”五條悟看著她，叫她的名字。
“嗯，我在呢。”百穗低著頭，微微笑了。
這樣普通又溫柔的時刻居然有六年沒有出現了，這令百穗有些恍惚。
“再對我多說幾句話，好不好？”五條悟問道。
在黑夜中，百穗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都忍住了。她思考了一下才開口。
“在獄門疆裏的時候……會難受嗎？”
他聰明的百穗竟然完全避開了自己的話題，這令五條悟忍不住笑了一下。
既然百穗這麽逃避的話……他心裏起了點捉弄她的壞心思，打算故意說點重話，讓她也心疼一下自己。
“難受，很難受。因為沒有時間的概念嘛，所以感官上過了那麽久那麽久，怎麽也過不完。”他故意抿抿嘴，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又很痛苦。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獄門疆如果沒有鑰匙的話，是只有自殺或者過了一千年才能解開的吧？裏面全都是白骨，大概是因為大家被關進去就會想自殺呢。我也是，雖然很擔心你們，但是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躺在白骨周圍不停地發呆——發呆——發呆——真令人感到寂寞。”
還有想著百穗。他靠想著百穗的那些記憶度過。
“不過一直發呆也蠻難受的。有段時間我覺得大腦變得很奇怪呢，總是有聲音在我耳邊說話，總是有奇怪的畫面在我眼前出現，快把我嚇死了。不過最後硝子給我檢查身體的時候我竟然沒有變成一個精神病。雖然也可能是被反轉術式治好了，不過我還是蠻厲害的吧？”他笑著說。
“……嗯。”百穗小小地嗚咽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啪嗒一下掉到五條悟的臉上，又接二連三地往下落。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應該逃避的。
我應該早些去找伏黑甚爾的，我應該從事情發生就立刻去找他的，而不是因為想著反正有天逆鉾在就把你放到一邊。
我明明知道那很難受的。
我不應該因為覺得你能夠忍受，就忽視你的痛苦的。
“瞧瞧你，百穗，你果然害了他。”羂索的聲音偏偏這時在她耳邊響起，好像一道催命符。
她的眼淚落得更快了。
百穗豆大的眼淚劈裏啪啦地打下去，五條悟瞬間感覺自己的上空下起了大雨。
五條悟楞住了。
完蛋了。
他後悔了。
他不應該因為想要捉弄她而把事情說得那麽嚴重的。
他一點都不想惹她哭，特別是這是他們重逢的第一天。
他看著她蒼白的，被淚水打濕的臉，感受著臉上接二連三的冰涼的淚水，聽著她小聲的嗚咽，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揪起來了——自己可真是個該死的混蛋。
“不，不是，別哭，我沒事，真的沒事。其實也沒有那麽嚴重，我好好的，真的很好……百穗，你不要哭啊，真的沒有那麽嚴重……”五條悟有些慌亂地伸出手去擦她的臉，卻怎麽也擦不幹。
百穗站起來，抽了兩張紙先把他臉上的眼淚擦幹，然後自己拿著整包抽紙跑到一邊的角落裏，只留給他一個因為哭泣而抖動肩膀的背影。
五條悟能聽到她抑制的抽泣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過去安慰她。
過了很久她才又走到他身邊坐下，嘴唇顫抖著，眼睛也又紅又腫。
她看到他有些揪心的目光，自己先笑了，有些害羞地伏在他胸前的被子上躲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坐好。
“我剛剛說著玩的，只是想逗逗你。”五條悟的表情有些懊惱。
百穗沈默了一會兒。“是我不好，對不起。”
“才不是……”五條悟想要反駁她。
這怎麽會是百穗的錯？
“好了，現在該睡覺了。”百穗直接打斷了他。
他閉上一會兒眼睛，可還是忍不住睜開了。
他還是沒辦法就這麽睡著。
“百穗。”
“嗯，我在這裏。”她溫和地望著他，似乎還在等他這麽呼喚她一萬遍。
“……我想吃了你。”
他笑著，話很平靜，語氣也很輕，並不是要威懾她，也不是要和她調情——只是因為這是他們的約定。
她背叛了他，那麽他就要吃掉她，他們當初就是這麽約好的。
她動作頓了一下，手摸上他的額頭，目光依舊溫柔。“我們的約定確實是這樣的呢。”
“你要違背嗎？不對，你好像已經違背了。”他望著她，想要聽到她的反駁與解釋。
一瞬間，她很想說出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很想再哭一場——是那種徹底的，把五條悟胸口的衣服給哭得濕透的哭法。
可她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好。但是這件事和我的女兒沒關系，你先幫我想出一個能照顧好她的辦法，好嗎？”百穗的語氣很平靜，也很有道理，但五條悟還是覺得自己被這句話威脅了。
這才不是他想聽的話。他想聽她否定這句話，否定她破壞約定的事實，想聽她辯解，辯解什麽都可以，而不是……承認。
說到底，連你女兒也是因為你破壞約定才出現的吧？
他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把手伸出被窩，緊緊攥住她的手。
百穗，你為什麽總是要這樣傷害我呢？
為什麽你要使秘密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呢？
這樣的阻礙真是比山還要高，比海還要深，比應付那些腐爛的人還要令人疲憊，幾乎讓他束手無措。
他很用力地攥她的手，使她的骨骼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在黑夜裏，她的臉變白了，隨後整個人顫抖起來，咬住嘴唇，冷汗逐漸將她的衣服浸濕，她還是一動不動，也不打算開口解釋。
她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一點流下來的汗珠被她長長的睫毛接住了，顯得她很可憐，讓五條悟有些難過。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百穗，告訴我也沒關系的，哪怕你說你愛上了其他人也沒關系的，我只想聽你告訴我。”
“我已經……說過一遍了。”她感覺自己的手快被捏碎了，可依舊沒有反抗五條悟的暴行，只是咬著牙，好不容易才艱難地說完這句話，眼淚已經再次落了下來。
五條悟有些挫敗地松開手，反常地沈默了好一會兒。
真是的，他在對百穗做什麽呢。他想要強硬地逼迫她？明明很早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這是行不通的。而且那和放棄了又有什麽區別呢？
沒關系。
沒關系。
絕對……沒關系。
他想通了。
反正他們已經再次相遇了，時間還很長。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吃掉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她在想什麽。
他不會再這麽做了。
五條悟把自己的手縮回被窩，閉上眼睛，打定主意不再看他倔強的、執著的、別扭的、此刻卻在守望著他的愛人。
她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去擦自己的臉，只是默默地垂眸望著他。
因為過於疲勞，五條悟很快就陷入了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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