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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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棺
“啊……好餓哦，我想吃東西，還想吃甜品！”五條悟一邊被硝子檢查來檢查去，一邊朝身邊的夏油傑撒嬌。
“我去買。”夏油傑點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醫務室。
“硝子，在我被封印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五條悟實在是被關了太久，忍受了太久寂寞，所以現在嘴裏嘰嘰喳喳的。
“我不清楚。不過……死了很多人。”家入硝子想起那一夜的噩夢，緊閉了一下眼睛，把眼前的血色趕走。
“……是嗎。”五條悟點點頭。
這是不用說的一個事實。
“羂索呢？”
“那個詛咒師死了。”
“是嘛！是我家百穗殺的她吧？”他幾乎要翹起自己不存在的尾巴。
家入硝子沒說話，想起那一堆肉塊，心裏有些苦澀，只是點點頭。
五條悟看著家入硝子忙來忙去。
她又長高了一些，身材變得成熟，頭發也留長了，眼下帶著黑眼圈。她沒有穿校服，而是穿著自己的私服，外面披著白大褂。
“硝子畢業了啊。”
“嗯，去年的事。”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畢業了？”五條悟笑嘻嘻地指著自己。
“你得去問夜蛾校長。”
“我一定要畢業啊。哪有你們都畢業了我還在上學的道理？”五條悟皺起眉頭，完全不想想象自己還要上課的場面。
檢查完身體，五條悟把夏油傑買回來的吃的掃蕩一空，然後又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
他的宿舍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這是令他感到最奇怪的地方。
夏油傑和他說，百穗並不住在高專。結果他又問夏油傑要手機，夏油傑只好第二次硬著頭皮掏出來給他。
當然還是打不通。
“她在哪裏出差？”五條悟笑著看著夏油傑的眼睛問道。
其實夏油傑可以繼續撒謊。他可以說百穗的任務是保密的，不能打擾的。
可是五條悟的藍眼睛直直地望著他，讓他再也說不出欺騙的話。
他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口。
每次當他說謊時，他就會想起百穗的死相。因此他再也編織不了一個謊言了。
可他也無法說出那沈重的、足以殺了五條悟的現實。
夏油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怎麽了？”五條悟嘴邊的笑意消失了。
哪怕有兩年沒見，他也知道夏油傑這個表情背後的含義。
有什麽極其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她死了，悟。”遠處傳來一個聲音，使五條悟和夏油傑同時擡起頭。
是夜蛾正道。
“真的？”五條悟看向身邊的夏油傑，反問道。
“……”夏油傑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擡頭望向他，點點頭，隨即又低下頭，不敢再看五條悟的臉。
五條悟呆立在原地。
那一瞬間，沒有悲痛，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說百穗死了。
可是……百穗按理說不會死才對啊？
“不可能。”他的語氣很肯定。“你們在說謊。她做了什麽錯事嗎？被囚禁了嗎？”
“沒有，悟。她死在了2008年七月二十號，她和羂索同歸於盡了。”夏油傑感覺自己的心在被一寸寸地絞著。
“同歸於盡？”他抓住了其中最關鍵的一點。“你確認你見到她的屍體了嗎？”
夏油傑點點頭。
“在哪裏？帶我去看。”五條悟看著他，神色平靜。
五條悟不相信百穗會死。假死的可能性倒是比較大。
“就在高專……我帶你去。”夏油傑轉過身不再面對他的表情，邁開步子。
“就是這裏。”夏油傑指著那個碑。
五條悟走過去，只看了一眼那個墓碑就蹲下來，把墨鏡摘下來，他望著墓碑後隆起的墳坡。
看了良久，他站起來，朝著墳坡伸出手。
夏油傑一下子把他攔住。“悟！？你要幹什麽？”
五條悟平靜地看向夏油傑。
“她沒有死。”
夏油傑睜大了眼睛。
他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悟，是真的。”是他把白川百穗的屍體一塊塊地撿回來的，是家入硝子把她的屍體縫合到一起的，是他們一起把她下葬的。
哪怕他日日都能見到她，他也明白，真正的白川百穗已經死了。
五條悟再次伸出手。
一個茈瞬間釋放出來，夏油傑的咒靈攔在墓前，被這個茈給炸成了飛灰，餘威把墳坡炸出一個淺坑。
“悟！你冷靜些！”夏油傑氣憤地抓住他的手。
為什麽要這麽打擾百穗？
五條悟皺起眉頭。“我很冷靜。”
為什麽要攔著他？
“她已經死了！是我！是我一塊一塊地把她的屍體撿回來的！每一塊屍體上面都有她的殘穢！而且硝子後來也辨認過！！”
“悟！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她已經死了！”
再次闡述這個事實，夏油傑的心在不停地滴血。
五條悟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可是……她的靈魂不在這裏。”不可否認，他也看到了殘穢。可是他認為那並不能代表什麽。
百穗的靈魂不在這裏。
“靈魂？六眼也能看得到靈魂？”夏油傑以為能看到靈魂只是百穗一人的能力。
“只有她的。我只能看得到她的。”五條悟掙開夏油傑，慢慢蹲下來。
百穗曾經和他說起過靈魂。她說，無悔死去的人的靈魂消散得很快，對世間還有留戀的人的靈魂消散得很慢。
她是那麽地想要拯救這個世界，那麽地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那麽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她怎麽可能無悔地死去呢？
所以，如果她真的死了，那麽她的靈魂一定還會留在這裏。
五條悟伸出手。
“五條！”家入硝子氣喘籲籲地趕過來，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大聲喊住他。
五條悟回頭看向她。
家入硝子看他停住，就走過來，遞給他一把鐵鍬。“如果你真的要開棺驗屍，就給我用最溫柔的方式，不許用你的術式。”
“你那麽大力，她一定會很害怕。”硝子補充了一句。
夏油傑皺起眉頭。
他還是覺得這個行為沒有意義。開了棺又能怎樣呢？兩年過去，裏面只會剩下一堆碎骨。看到那樣的場景，悟不會更難受嗎？
家入硝子只是維持著把鐵鍬遞給他的姿勢。
“……好。”五條悟想了想，最終選擇接過鐵鍬。
他開始一鍬一鍬地往外鏟土。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就站在一邊，看著他鏟。
當初他們三個人挖了一下午才挖出的坑，後來填土還填成了坡。而且這個坡比以前大了不少，應該是夜蛾正道來添過土。
五條悟再沒有說一句話，頭也不擡，只是不停地挖土，一個人從下午挖到天黑。
“好了。”五條悟把鐵鍬扔到一邊。在一旁的地上坐著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站起來，走過來，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五條悟毫不猶豫地跳下坑，站到棺材邊上，把白川百穗的棺材板掀開。
當時屍體缺了許多，入殮師用可降解的人工材料做了修補，家入硝子還給她披了衣服。
現在那些材料已經和血肉一起被分解了。
棺材裏現在有一堆碎骨，一些縫合線，一些頭發，和一枚戒指。
頭是碎的，脖子是碎的，胳膊是碎的，腿是碎的，沒有一塊骨頭是完整的。當時家入硝子頂著長時間工作後疲憊的狀態和總監部派來驗屍的入殮師一起熬了一個大夜才勉強修補好。
兩年過後就只剩下這些。
在月光下，他們沈默地看著這座孤墳。
原來她已經在這裏睡了兩年。
五條悟小心地跳進棺材，蹲下來，近距離看著她。
身形是對的，她的個子偏高。
五條悟用手撫摸過她的額骨、眉弓骨、鼻骨……骨相也是對的。
她留下的咒力殘穢也是真的。
只有……靈魂。
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靈魂留在這裏。
與羂索同歸於盡，你真的毫無怨念嗎？
你對這裏毫無留戀嗎？
你……舍得我嗎？
五條悟靜靜地望著她。
原本是眼睛的部位現在只剩下兩個孔洞。
白骨是無法開口說話的。
五條悟垂下眼睛。
百穗，難道你真的死了嗎？
那麽我該如何向你訴說我的思念呢？
他想起他被拖入帳之前，百穗焦急地伸出手去抓他的樣子，想起她的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撫摸著他的頭的樣子，想起她在睡夢中因為驚恐而默默流淚的樣子，想起她坐在他的身邊，靜靜地望著他，亦或者是自己思考著什麽的樣子。
他或許再也見不到這些了。
再不會有一個人如此地愛他，也再不會有一個人如此地理解他。他再也沒辦法獲得自己的幸福，也再也沒辦法使她獲得幸福。
她死去了，只剩下這一身潔白。柔軟不再，溫度不再，只有這冰冷而堅硬的潔白。
此刻，他終於感到悲從中來。
有什麽東西在從他身上抽離，讓他的心幾乎都要停止了跳動。周圍的一切仿佛都不在他的身邊，他腳下踩的不是棺材，而是一片海。
這片海是那麽的寒冷，把他身上的溫度全都裹挾著帶走。海浪又是那麽的激烈，把白川百穗整個人一點點地沖走，最後只剩下了一副白骨。
他第一次在人生中覺得有什麽東西戰勝了自己。
並不是孤獨，他本來就是孤獨的。
是愛。他被愛的詛咒給戰勝了。也是這個詛咒偷走了百穗的靈魂。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只是坐在一邊，看著他。
他在百穗的棺材邊坐了一夜，等到天亮的時候，硝子已經倚靠著夏油傑的肩膀睡著了。
五條悟從棺材裏爬出來，家入硝子聽到了他的聲音又驚醒了。
“現在可以讓她安睡了嗎？”家入硝子問道。
“當然。”五條悟拿起棺材板。
“等等，悟。你把她的戒指拿走了？”夏油傑看著那堆白骨，昨天晚上還在指骨上的戒指現在不翼而飛了。
“嗯。”五條悟舉起來給他看，戒指上的寶石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出美麗的光。
“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皺著眉頭。
“因為我相信她還沒死。等到我找到她的時候，我要把戒指送給她。”五條悟平靜地把戒指收好。
哈？
夏油傑覺得自己聽錯了。
如果她還沒有死，那他們在這裏一晚上的意義是什麽？“悟，你放過她吧。”他皺起眉頭。
他可不可以不要那麽任性，不要那麽冥頑不靈？一直堅信一個死去的人還活著，這和詛咒又有什麽區別？
“傑，她還活著，我要去找到她。”
“她的屍體就在這裏，你還有什麽依據？”夏油傑有些憤怒地指著棺材。
“沒有證據。”他搖搖頭。“只是我的直覺。”
可是，百穗曾經和他說過，相信他的直覺，擴大他的直覺，執行他的直覺。
他因此選擇相信。
「她還活著」，這是他的直覺。
“你要去哪裏找她？”家入硝子歪歪頭。
“哪怕把世界翻個底朝天，我都會找到她。”五條悟看著手裏的戒指。
“悟，”夏油傑覺得自己忍無可忍了。他一個人盡自己的全力保護高專、五條家、還有小惠他們到現在，不是為了解救一個瘋子的。
他走到五條悟的面前，直直地看著他，“你還記得你的責任嗎？”你作為最強的責任，還有你作為五條悟的責任，難道你全都忘掉了嗎？
五條悟看著他，沒有說話。
責任？他從不覺得他是為了履行什麽責任才活著的。
他是一個人，不是為了什麽責任而制造的機器。他有自己的理想與追求，當然也有自己愛的人。
“那這樣吧。”家入硝子走到他們兩個中間開口。“兩個月時間，給你兩個月時間去找她，兩個月之後不管你有沒有找到她，都要回來，怎麽樣？”
五條悟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夏油傑轉過身去。
他原本是感到悲哀的，可現在他的心中只剩下憤怒了。他清晰地知道兩個月的時間對五條悟來說沒有意義。
五條悟默默地把棺材板蓋上，然後又默默地把土蓋回去，拍平，重新拍成原來的那個土堆，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回到宿舍，再次仔細檢查了一遍宿舍的東西。
確實沒有被動過。
遺書還好好地放在枕頭底下。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開了遺書。
出乎他的意料，遺書裏沒有戾氣，沒有不安，也沒有不舍與後悔，她只是安排好了所有事，溫柔地安慰著他，最後讓他忘了她。
可是，笨蛋百穗，我怎麽可能忘了你呢？
五條悟沈默著把遺書折好，放回她的枕頭底下。
她留下的筆記本也好好地放在抽屜裏。五條悟拉開抽屜，看了一下筆記本。
筆記本……
這麽重要的東西，如果百穗真的死了，天元為什麽不把它回收呢？
“夜蛾，這些年天元有沒有再次找星漿體同化？”他跑出去，遇到了夜蛾正道。
“沒有。”夜蛾正道搖搖頭。
五條悟拿上筆記本去了高專底層。
天元拒絕見他，這反而讓五條悟心中燃起一簇微弱的火焰。
如果百穗真的死了，沒有人可以幫她暫停同化，她為什麽不想別的辦法？她既沒有再次同化，也沒有把筆記回收，她在等什麽？天元現在不見他，又是在躲什麽？
天元不開門，於是他後退一步，準備嘗試展開領域。
他只要解決了天元的這個結界，天元就不得不見他了吧？
在他的領域展開之前，天元從裏面走出來。
“五條悟，你找我什麽事？”
“天元，百穗是不是沒有死？”他有些興奮地看著她。
“我不清楚。”她的神色很平靜。
“那你為什麽不再次同化？你為什麽不回收筆記？”
“我能看到結界內的所有情報。我看到百穗因為這個約定而無比痛苦。所以就想著，‘算了吧’，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也是我的命運。”
“簡單來說，我對百穗的這條路早就已經不抱希望了。”
“我放棄了。”
五條悟楞住了。
到今天他才知道天元是那麽厚臉皮的家夥。百穗付出了那麽多努力，落到了那個地步，天元這家夥在講這些？
他想起漫畫中天內理子的死，想到九十九由基的死，想到死滅回游。
他想起百穗坐在他的身邊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記錄、實驗。
“又失敗了。”百穗曾經一萬次沮喪地說。
“沒辦法，再來一次吧。”百穗也曾經一萬零一次這麽說。
他憤怒地開口。“你這家夥以為自己在幹什麽啊？一會可以高尚地說自己是為了世界，一會又可以悲憫地說自己心疼她。結果現在她和世界都受到了傷害。你早幹什麽去了？”
“……對不起。”天元低下頭。
可百穗根本不需要她廉價的對不起。
他最終只是轉身離去。
走出高專底層，他思考了一下，去找夏油傑詢問天逆鉾的事。夏油傑把當時的黑網頁面給他看了一下，然後又和他說了取回天逆鉾的時候發生的事。
五條悟自己聯系伏黑甚爾聯系不上，於是拜托夏油傑通過一些技術手段定位他的ip。
夏油傑讓手下的人照做，三天之後把地址提供給了他。
五條悟立刻踏上了去北海道的旅程。他去了北海道，先是從城裏進了鎮裏，然後又進了村裏。那個村子的積雪厚到車開不進去，五條悟就下了車，一步一步地踏著雪走進去。
他對照著地圖走到那裏的時候剛好是清晨，雪下了一夜，他停在一座小屋的門前，反覆確認自己沒有走錯，然後敲了敲門。
過了很久屋裏的人才來開門。伏黑甚爾用自己的那只手把門拉開，穿著一身睡衣。
門前站著五條悟。他穿了一件在南方正合適，但在這個雪鄉就顯得有些滑稽的外套。一片一片的大雪落到五條悟的無下限上，又被彈開。
兩年過去，明明應該物是人非，但是五條悟卻還和兩年前一模一樣，讓伏黑甚爾心裏有些感慨。
伏黑甚爾看到是他，沒有側身讓他進來，而是自己靠在門邊。“是你啊。你有什麽事？”
“你知道百穗在哪裏吧？”五條悟盯著他。
伏黑甚爾揚起頭笑了。“我不知道她埋在哪兒，你那教主朋友肯定知道。”
他想要關上門，被五條悟用手擋住。
“她還活著，對吧？”五條悟呼出一口寒氣，寒氣變成白色的水霧消散在空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的笑容消失了，再次試圖關門。
五條悟的手用力擋住門，門動彈不得，發出一聲巨響。
伏黑甚爾皺起眉。“我說，你大老遠地跑到這來找茬嗎？”
“讓我進去看看。”五條悟平靜地說。
“別在我這裏發瘋。這裏是我家，我憑什麽讓你進來？”
“要怎樣你才能讓我進去？你想要什麽？”
伏黑甚爾沒說話，站在那裏望著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咧起嘴笑了，朝他伸出手。“你現在帶了多少現金？”
伏黑甚爾拿走了他的所有現金才放他進來。
這是一個相當小的屋子，不用幾步就能走到頭。屋裏的陳設也能看出這是一個獨居男人的家，沒有絲毫女人的痕跡。
客廳、臥室、衛生間、廚房，什麽她的痕跡都沒有。
伏黑甚爾看著他在裏面走來走去，自己坐在客廳倒水喝。他現在成為了滑雪場的一名雪道維護人員，工資本就不高，在買下這座小屋之後更是很少能在手裏拿著這麽多現金了，所以現在心情非常舒暢。
“看完了？要不要喝水？”伏黑甚爾笑著問。
五條悟沒說話，又穿戴好出門，給他把門帶上。
伏黑甚爾從窗外看出去，五條悟又像來時一樣踩在雪上走出去，甚至連無下限也沒有開。
百穗，你的這個小男朋友還真是相當的執著啊。伏黑甚爾挑挑眉，把現金收進自己的錢包。
五條悟走到附近的便利店歇腳，把身上的雪抖下去，他把衣服裏的項鏈拿出來。
項鏈是素鏈，上面穿著百穗的那枚戒指。
百穗……五條悟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她的笑臉。
你一定還活著。
我一定、一定會找到你。
之後的兩個月，五條悟片刻都沒有停歇，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
兩個月的時間很快結束，夏油傑在最後一天預訂了一家餐廳，給五條悟發了消息。
五條悟沒有回覆他。
“他會來？”家入硝子坐在那裏敲著盤子。
“會。”夏油傑點點頭。
時針從七點走到八點，又走到九點，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默默地等待著。
時針走到十一點，他還是沒來。
“他還好吧？你要不再聯系一下？”家入硝子不怕五條悟出事，畢竟沒人能傷害到五條悟。她怕五條悟失聯。若是他一時想不開，成了詛咒師，那可就釀成大禍了。
“再……等等。”夏油傑握緊了手機，上面顯示著消息已讀不回。
時間來到十一點四十，門驀地被拉開了。
“久等。”五條悟踢掉鞋子，走進來，然後一屁股坐下。
他的面色難得露出一點疲憊，低垂著眼，頭發長長了一點，整個人的氣氛都有一種不屬於五條悟的安靜。
不用說也知道，他沒有找到想找的人。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對他來說或許不是找到百穗的過程，而是適應百穗已經死亡的事實的過程。
夏油傑看著他，沒有苛責他來得這麽晚，只是笑起來。
“悟，你來啦，我這就讓服務員上菜。”他笑著拉開門去找了服務員，很快就有盤子端了上來。
他們沈默地吃起來，誰都沒有問五條悟關於百穗的事。
“之前五條家的事一直是你在幫我打理吧？傑，辛苦你了，之後我自己做吧。”吃到一半，五條悟突然開口。
“……好。”夏油傑點點頭。
他們吃完了飯，夏油傑回盤星教，五條悟和家入硝子回了高專。
五條悟進了宿舍，換衣服、倒水喝、洗漱，他把所有的事情做完，然後把墨鏡摘下來，把燈關上，沒有上床，而是躺在地上百穗的枕頭上。
地上鋪了地毯，一開始只鋪了一層被子，後來他又給她鋪了兩層，使得這裏比他的床還要軟。
她在這裏睡覺，也在這裏做各種事情，五條悟甚至在縫隙裏找到了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最最最喜歡的悟：
你只知道我寫了遺書，大概不知道我還寫了這個。啊，這可不是遺書哦！這只是一張可愛的小紙條。（就像我們以前經常傳的那樣）
嘛，剩下的我也不知道該寫什麽了，不過，我真的！真的！超喜歡你！（你喜歡我嗎？絕對喜歡的吧？不許說不喜歡，我會哭給你看的。）
我也喜歡這裏。
能和悟一起住在這裏，能每一天都望著悟，真是太好了。
當然啦，要是悟和我做那些事的時候能夠再溫柔一些就更好了。哪怕被子這麽柔軟，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有一點點疼痛。
對不起。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悟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那麽幸福。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很難過，為什麽我沒辦法讓悟幸福呢？
不過悟，就像你所承諾的一樣，你總是讓我感到幸福。
謝謝你。
不管我們有沒有一直在一起，希望你在某一天翻到了這個紙條之後都能露出一個笑容。我想，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拜托了。”
“哈。”五條悟捏著這張紙條，眼前幾乎能夠浮現出百穗溫和的、蒼白的臉，忍不住笑了。
她覺得他不夠溫柔，為什麽不直說呢？到現在他才發現，他要怎麽改正自己的錯誤呢？
漸漸地，他笑不出來了。
眼睛變得濕漉漉的，他在眼淚落下之前就閉上眼睛。
百穗，拜托你出現在我的夢裏。
我好想你。
在黑夜中，五條悟一個人抱著被子蜷縮起來。
從那天之後，五條悟不再提起百穗，別人也不在他面前提起百穗，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一個人，就像這個世界原本的樣子一樣。
五條悟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這個世界真正的秘密，連夏油傑也不知道他們原來生活在一本漫畫書裏。
五條悟認為自己已經成年了，於是先鬧著夜蛾正道給自己搞畢業證，又說自己要當老師。
夜蛾正道安排了一位老師帶他進行名義上的“實習”，一年之後，夜蛾正道開始讓他帶學生。
十五歲的學生站在他面前，都管這位實際年齡只有二十歲的靚麗少年叫前輩，然後被他笑著一個一個地糾正。
“不對不對，我叫五條悟，是你們的班主任哦。”
“誒——騙人的吧？你多少歲？”學生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美少年。
“我二十二歲。”五條悟笑瞇瞇地撒謊。
好在大家都不知道獄門疆內時間靜止這回事，沒有過多追究他的真實年齡。不過說到底，三年光陰本來也不會在他身上顯示出什麽痕跡。
日子忙碌而充實，五條悟的性格逐漸變得成熟，穩重，有了大人的樣子。
他一邊帶學生，一邊到處出差祓除咒靈，一邊跟夏油傑一起對總監部鬥智鬥勇。
他們一起扶持著向前走，在這個沒有白川百穗的世界裏一點一點地建造著自己想要的那個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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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餓哦，我想吃東西，還想吃甜品！”五條悟一邊被硝子檢查來檢查去，一邊朝身邊的夏油傑撒嬌。
“我去買。”夏油傑點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醫務室。
“硝子，在我被封印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五條悟實在是被關了太久，忍受了太久寂寞，所以現在嘴裏嘰嘰喳喳的。
“我不清楚。不過……死了很多人。”家入硝子想起那一夜的噩夢，緊閉了一下眼睛，把眼前的血色趕走。
“……是嗎。”五條悟點點頭。
這是不用說的一個事實。
“羂索呢？”
“那個詛咒師死了。”
“是嘛！是我家百穗殺的她吧？”他幾乎要翹起自己不存在的尾巴。
家入硝子沒說話，想起那一堆肉塊，心裏有些苦澀，只是點點頭。
五條悟看著家入硝子忙來忙去。
她又長高了一些，身材變得成熟，頭發也留長了，眼下帶著黑眼圈。她沒有穿校服，而是穿著自己的私服，外面披著白大褂。
“硝子畢業了啊。”
“嗯，去年的事。”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畢業了？”五條悟笑嘻嘻地指著自己。
“你得去問夜蛾校長。”
“我一定要畢業啊。哪有你們都畢業了我還在上學的道理？”五條悟皺起眉頭，完全不想想象自己還要上課的場面。
檢查完身體，五條悟把夏油傑買回來的吃的掃蕩一空，然後又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
他的宿舍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這是令他感到最奇怪的地方。
夏油傑和他說，百穗並不住在高專。結果他又問夏油傑要手機，夏油傑只好第二次硬著頭皮掏出來給他。
當然還是打不通。
“她在哪裏出差？”五條悟笑著看著夏油傑的眼睛問道。
其實夏油傑可以繼續撒謊。他可以說百穗的任務是保密的，不能打擾的。
可是五條悟的藍眼睛直直地望著他，讓他再也說不出欺騙的話。
他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口。
每次當他說謊時，他就會想起百穗的死相。因此他再也編織不了一個謊言了。
可他也無法說出那沈重的、足以殺了五條悟的現實。
夏油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怎麽了？”五條悟嘴邊的笑意消失了。
哪怕有兩年沒見，他也知道夏油傑這個表情背後的含義。
有什麽極其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她死了，悟。”遠處傳來一個聲音，使五條悟和夏油傑同時擡起頭。
是夜蛾正道。
“真的？”五條悟看向身邊的夏油傑，反問道。
“……”夏油傑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擡頭望向他，點點頭，隨即又低下頭，不敢再看五條悟的臉。
五條悟呆立在原地。
那一瞬間，沒有悲痛，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說百穗死了。
可是……百穗按理說不會死才對啊？
“不可能。”他的語氣很肯定。“你們在說謊。她做了什麽錯事嗎？被囚禁了嗎？”
“沒有，悟。她死在了2008年七月二十號，她和羂索同歸於盡了。”夏油傑感覺自己的心在被一寸寸地絞著。
“同歸於盡？”他抓住了其中最關鍵的一點。“你確認你見到她的屍體了嗎？”
夏油傑點點頭。
“在哪裏？帶我去看。”五條悟看著他，神色平靜。
五條悟不相信百穗會死。假死的可能性倒是比較大。
“就在高專……我帶你去。”夏油傑轉過身不再面對他的表情，邁開步子。
“就是這裏。”夏油傑指著那個碑。
五條悟走過去，只看了一眼那個墓碑就蹲下來，把墨鏡摘下來，他望著墓碑後隆起的墳坡。
看了良久，他站起來，朝著墳坡伸出手。
夏油傑一下子把他攔住。“悟！？你要幹什麽？”
五條悟平靜地看向夏油傑。
“她沒有死。”
夏油傑睜大了眼睛。
他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悟，是真的。”是他把白川百穗的屍體一塊塊地撿回來的，是家入硝子把她的屍體縫合到一起的，是他們一起把她下葬的。
哪怕他日日都能見到她，他也明白，真正的白川百穗已經死了。
五條悟再次伸出手。
一個茈瞬間釋放出來，夏油傑的咒靈攔在墓前，被這個茈給炸成了飛灰，餘威把墳坡炸出一個淺坑。
“悟！你冷靜些！”夏油傑氣憤地抓住他的手。
為什麽要這麽打擾百穗？
五條悟皺起眉頭。“我很冷靜。”
為什麽要攔著他？
“她已經死了！是我！是我一塊一塊地把她的屍體撿回來的！每一塊屍體上面都有她的殘穢！而且硝子後來也辨認過！！”
“悟！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她已經死了！”
再次闡述這個事實，夏油傑的心在不停地滴血。
五條悟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可是……她的靈魂不在這裏。”不可否認，他也看到了殘穢。可是他認為那並不能代表什麽。
百穗的靈魂不在這裏。
“靈魂？六眼也能看得到靈魂？”夏油傑以為能看到靈魂只是百穗一人的能力。
“只有她的。我只能看得到她的。”五條悟掙開夏油傑，慢慢蹲下來。
百穗曾經和他說起過靈魂。她說，無悔死去的人的靈魂消散得很快，對世間還有留戀的人的靈魂消散得很慢。
她是那麽地想要拯救這個世界，那麽地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那麽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她怎麽可能無悔地死去呢？
所以，如果她真的死了，那麽她的靈魂一定還會留在這裏。
五條悟伸出手。
“五條！”家入硝子氣喘籲籲地趕過來，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大聲喊住他。
五條悟回頭看向她。
家入硝子看他停住，就走過來，遞給他一把鐵鍬。“如果你真的要開棺驗屍，就給我用最溫柔的方式，不許用你的術式。”
“你那麽大力，她一定會很害怕。”硝子補充了一句。
夏油傑皺起眉頭。
他還是覺得這個行為沒有意義。開了棺又能怎樣呢？兩年過去，裏面只會剩下一堆碎骨。看到那樣的場景，悟不會更難受嗎？
家入硝子只是維持著把鐵鍬遞給他的姿勢。
“……好。”五條悟想了想，最終選擇接過鐵鍬。
他開始一鍬一鍬地往外鏟土。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就站在一邊，看著他鏟。
當初他們三個人挖了一下午才挖出的坑，後來填土還填成了坡。而且這個坡比以前大了不少，應該是夜蛾正道來添過土。
五條悟再沒有說一句話，頭也不擡，只是不停地挖土，一個人從下午挖到天黑。
“好了。”五條悟把鐵鍬扔到一邊。在一旁的地上坐著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站起來，走過來，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五條悟毫不猶豫地跳下坑，站到棺材邊上，把白川百穗的棺材板掀開。
當時屍體缺了許多，入殮師用可降解的人工材料做了修補，家入硝子還給她披了衣服。
現在那些材料已經和血肉一起被分解了。
棺材裏現在有一堆碎骨，一些縫合線，一些頭發，和一枚戒指。
頭是碎的，脖子是碎的，胳膊是碎的，腿是碎的，沒有一塊骨頭是完整的。當時家入硝子頂著長時間工作後疲憊的狀態和總監部派來驗屍的入殮師一起熬了一個大夜才勉強修補好。
兩年過後就只剩下這些。
在月光下，他們沈默地看著這座孤墳。
原來她已經在這裏睡了兩年。
五條悟小心地跳進棺材，蹲下來，近距離看著她。
身形是對的，她的個子偏高。
五條悟用手撫摸過她的額骨、眉弓骨、鼻骨……骨相也是對的。
她留下的咒力殘穢也是真的。
只有……靈魂。
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靈魂留在這裏。
與羂索同歸於盡，你真的毫無怨念嗎？
你對這裏毫無留戀嗎？
你……舍得我嗎？
五條悟靜靜地望著她。
原本是眼睛的部位現在只剩下兩個孔洞。
白骨是無法開口說話的。
五條悟垂下眼睛。
百穗，難道你真的死了嗎？
那麽我該如何向你訴說我的思念呢？
他想起他被拖入帳之前，百穗焦急地伸出手去抓他的樣子，想起她的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撫摸著他的頭的樣子，想起她在睡夢中因為驚恐而默默流淚的樣子，想起她坐在他的身邊，靜靜地望著他，亦或者是自己思考著什麽的樣子。
他或許再也見不到這些了。
再不會有一個人如此地愛他，也再不會有一個人如此地理解他。他再也沒辦法獲得自己的幸福，也再也沒辦法使她獲得幸福。
她死去了，只剩下這一身潔白。柔軟不再，溫度不再，只有這冰冷而堅硬的潔白。
此刻，他終於感到悲從中來。
有什麽東西在從他身上抽離，讓他的心幾乎都要停止了跳動。周圍的一切仿佛都不在他的身邊，他腳下踩的不是棺材，而是一片海。
這片海是那麽的寒冷，把他身上的溫度全都裹挾著帶走。海浪又是那麽的激烈，把白川百穗整個人一點點地沖走，最後只剩下了一副白骨。
他第一次在人生中覺得有什麽東西戰勝了自己。
並不是孤獨，他本來就是孤獨的。
是愛。他被愛的詛咒給戰勝了。也是這個詛咒偷走了百穗的靈魂。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只是坐在一邊，看著他。
他在百穗的棺材邊坐了一夜，等到天亮的時候，硝子已經倚靠著夏油傑的肩膀睡著了。
五條悟從棺材裏爬出來，家入硝子聽到了他的聲音又驚醒了。
“現在可以讓她安睡了嗎？”家入硝子問道。
“當然。”五條悟拿起棺材板。
“等等，悟。你把她的戒指拿走了？”夏油傑看著那堆白骨，昨天晚上還在指骨上的戒指現在不翼而飛了。
“嗯。”五條悟舉起來給他看，戒指上的寶石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出美麗的光。
“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皺著眉頭。
“因為我相信她還沒死。等到我找到她的時候，我要把戒指送給她。”五條悟平靜地把戒指收好。
哈？
夏油傑覺得自己聽錯了。
如果她還沒有死，那他們在這裏一晚上的意義是什麽？“悟，你放過她吧。”他皺起眉頭。
他可不可以不要那麽任性，不要那麽冥頑不靈？一直堅信一個死去的人還活著，這和詛咒又有什麽區別？
“傑，她還活著，我要去找到她。”
“她的屍體就在這裏，你還有什麽依據？”夏油傑有些憤怒地指著棺材。
“沒有證據。”他搖搖頭。“只是我的直覺。”
可是，百穗曾經和他說過，相信他的直覺，擴大他的直覺，執行他的直覺。
他因此選擇相信。
「她還活著」，這是他的直覺。
“你要去哪裏找她？”家入硝子歪歪頭。
“哪怕把世界翻個底朝天，我都會找到她。”五條悟看著手裏的戒指。
“悟，”夏油傑覺得自己忍無可忍了。他一個人盡自己的全力保護高專、五條家、還有小惠他們到現在，不是為了解救一個瘋子的。
他走到五條悟的面前，直直地看著他，“你還記得你的責任嗎？”你作為最強的責任，還有你作為五條悟的責任，難道你全都忘掉了嗎？
五條悟看著他，沒有說話。
責任？他從不覺得他是為了履行什麽責任才活著的。
他是一個人，不是為了什麽責任而制造的機器。他有自己的理想與追求，當然也有自己愛的人。
“那這樣吧。”家入硝子走到他們兩個中間開口。“兩個月時間，給你兩個月時間去找她，兩個月之後不管你有沒有找到她，都要回來，怎麽樣？”
五條悟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夏油傑轉過身去。
他原本是感到悲哀的，可現在他的心中只剩下憤怒了。他清晰地知道兩個月的時間對五條悟來說沒有意義。
五條悟默默地把棺材板蓋上，然後又默默地把土蓋回去，拍平，重新拍成原來的那個土堆，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回到宿舍，再次仔細檢查了一遍宿舍的東西。
確實沒有被動過。
遺書還好好地放在枕頭底下。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開了遺書。
出乎他的意料，遺書裏沒有戾氣，沒有不安，也沒有不舍與後悔，她只是安排好了所有事，溫柔地安慰著他，最後讓他忘了她。
可是，笨蛋百穗，我怎麽可能忘了你呢？
五條悟沈默著把遺書折好，放回她的枕頭底下。
她留下的筆記本也好好地放在抽屜裏。五條悟拉開抽屜，看了一下筆記本。
筆記本……
這麽重要的東西，如果百穗真的死了，天元為什麽不把它回收呢？
“夜蛾，這些年天元有沒有再次找星漿體同化？”他跑出去，遇到了夜蛾正道。
“沒有。”夜蛾正道搖搖頭。
五條悟拿上筆記本去了高專底層。
天元拒絕見他，這反而讓五條悟心中燃起一簇微弱的火焰。
如果百穗真的死了，沒有人可以幫她暫停同化，她為什麽不想別的辦法？她既沒有再次同化，也沒有把筆記回收，她在等什麽？天元現在不見他，又是在躲什麽？
天元不開門，於是他後退一步，準備嘗試展開領域。
他只要解決了天元的這個結界，天元就不得不見他了吧？
在他的領域展開之前，天元從裏面走出來。
“五條悟，你找我什麽事？”
“天元，百穗是不是沒有死？”他有些興奮地看著她。
“我不清楚。”她的神色很平靜。
“那你為什麽不再次同化？你為什麽不回收筆記？”
“我能看到結界內的所有情報。我看到百穗因為這個約定而無比痛苦。所以就想著，‘算了吧’，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也是我的命運。”
“簡單來說，我對百穗的這條路早就已經不抱希望了。”
“我放棄了。”
五條悟楞住了。
到今天他才知道天元是那麽厚臉皮的家夥。百穗付出了那麽多努力，落到了那個地步，天元這家夥在講這些？
他想起漫畫中天內理子的死，想到九十九由基的死，想到死滅回游。
他想起百穗坐在他的身邊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記錄、實驗。
“又失敗了。”百穗曾經一萬次沮喪地說。
“沒辦法，再來一次吧。”百穗也曾經一萬零一次這麽說。
他憤怒地開口。“你這家夥以為自己在幹什麽啊？一會可以高尚地說自己是為了世界，一會又可以悲憫地說自己心疼她。結果現在她和世界都受到了傷害。你早幹什麽去了？”
“……對不起。”天元低下頭。
可百穗根本不需要她廉價的對不起。
他最終只是轉身離去。
走出高專底層，他思考了一下，去找夏油傑詢問天逆鉾的事。夏油傑把當時的黑網頁面給他看了一下，然後又和他說了取回天逆鉾的時候發生的事。
五條悟自己聯系伏黑甚爾聯系不上，於是拜托夏油傑通過一些技術手段定位他的ip。
夏油傑讓手下的人照做，三天之後把地址提供給了他。
五條悟立刻踏上了去北海道的旅程。他去了北海道，先是從城裏進了鎮裏，然後又進了村裏。那個村子的積雪厚到車開不進去，五條悟就下了車，一步一步地踏著雪走進去。
他對照著地圖走到那裏的時候剛好是清晨，雪下了一夜，他停在一座小屋的門前，反覆確認自己沒有走錯，然後敲了敲門。
過了很久屋裏的人才來開門。伏黑甚爾用自己的那只手把門拉開，穿著一身睡衣。
門前站著五條悟。他穿了一件在南方正合適，但在這個雪鄉就顯得有些滑稽的外套。一片一片的大雪落到五條悟的無下限上，又被彈開。
兩年過去，明明應該物是人非，但是五條悟卻還和兩年前一模一樣，讓伏黑甚爾心裏有些感慨。
伏黑甚爾看到是他，沒有側身讓他進來，而是自己靠在門邊。“是你啊。你有什麽事？”
“你知道百穗在哪裏吧？”五條悟盯著他。
伏黑甚爾揚起頭笑了。“我不知道她埋在哪兒，你那教主朋友肯定知道。”
他想要關上門，被五條悟用手擋住。
“她還活著，對吧？”五條悟呼出一口寒氣，寒氣變成白色的水霧消散在空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的笑容消失了，再次試圖關門。
五條悟的手用力擋住門，門動彈不得，發出一聲巨響。
伏黑甚爾皺起眉。“我說，你大老遠地跑到這來找茬嗎？”
“讓我進去看看。”五條悟平靜地說。
“別在我這裏發瘋。這裏是我家，我憑什麽讓你進來？”
“要怎樣你才能讓我進去？你想要什麽？”
伏黑甚爾沒說話，站在那裏望著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咧起嘴笑了，朝他伸出手。“你現在帶了多少現金？”
伏黑甚爾拿走了他的所有現金才放他進來。
這是一個相當小的屋子，不用幾步就能走到頭。屋裏的陳設也能看出這是一個獨居男人的家，沒有絲毫女人的痕跡。
客廳、臥室、衛生間、廚房，什麽她的痕跡都沒有。
伏黑甚爾看著他在裏面走來走去，自己坐在客廳倒水喝。他現在成為了滑雪場的一名雪道維護人員，工資本就不高，在買下這座小屋之後更是很少能在手裏拿著這麽多現金了，所以現在心情非常舒暢。
“看完了？要不要喝水？”伏黑甚爾笑著問。
五條悟沒說話，又穿戴好出門，給他把門帶上。
伏黑甚爾從窗外看出去，五條悟又像來時一樣踩在雪上走出去，甚至連無下限也沒有開。
百穗，你的這個小男朋友還真是相當的執著啊。伏黑甚爾挑挑眉，把現金收進自己的錢包。
五條悟走到附近的便利店歇腳，把身上的雪抖下去，他把衣服裏的項鏈拿出來。
項鏈是素鏈，上面穿著百穗的那枚戒指。
百穗……五條悟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她的笑臉。
你一定還活著。
我一定、一定會找到你。
之後的兩個月，五條悟片刻都沒有停歇，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
兩個月的時間很快結束，夏油傑在最後一天預訂了一家餐廳，給五條悟發了消息。
五條悟沒有回覆他。
“他會來？”家入硝子坐在那裏敲著盤子。
“會。”夏油傑點點頭。
時針從七點走到八點，又走到九點，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默默地等待著。
時針走到十一點，他還是沒來。
“他還好吧？你要不再聯系一下？”家入硝子不怕五條悟出事，畢竟沒人能傷害到五條悟。她怕五條悟失聯。若是他一時想不開，成了詛咒師，那可就釀成大禍了。
“再……等等。”夏油傑握緊了手機，上面顯示著消息已讀不回。
時間來到十一點四十，門驀地被拉開了。
“久等。”五條悟踢掉鞋子，走進來，然後一屁股坐下。
他的面色難得露出一點疲憊，低垂著眼，頭發長長了一點，整個人的氣氛都有一種不屬於五條悟的安靜。
不用說也知道，他沒有找到想找的人。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對他來說或許不是找到百穗的過程，而是適應百穗已經死亡的事實的過程。
夏油傑看著他，沒有苛責他來得這麽晚，只是笑起來。
“悟，你來啦，我這就讓服務員上菜。”他笑著拉開門去找了服務員，很快就有盤子端了上來。
他們沈默地吃起來，誰都沒有問五條悟關於百穗的事。
“之前五條家的事一直是你在幫我打理吧？傑，辛苦你了，之後我自己做吧。”吃到一半，五條悟突然開口。
“……好。”夏油傑點點頭。
他們吃完了飯，夏油傑回盤星教，五條悟和家入硝子回了高專。
五條悟進了宿舍，換衣服、倒水喝、洗漱，他把所有的事情做完，然後把墨鏡摘下來，把燈關上，沒有上床，而是躺在地上百穗的枕頭上。
地上鋪了地毯，一開始只鋪了一層被子，後來他又給她鋪了兩層，使得這裏比他的床還要軟。
她在這裏睡覺，也在這裏做各種事情，五條悟甚至在縫隙裏找到了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最最最喜歡的悟：
你只知道我寫了遺書，大概不知道我還寫了這個。啊，這可不是遺書哦！這只是一張可愛的小紙條。（就像我們以前經常傳的那樣）
嘛，剩下的我也不知道該寫什麽了，不過，我真的！真的！超喜歡你！（你喜歡我嗎？絕對喜歡的吧？不許說不喜歡，我會哭給你看的。）
我也喜歡這裏。
能和悟一起住在這裏，能每一天都望著悟，真是太好了。
當然啦，要是悟和我做那些事的時候能夠再溫柔一些就更好了。哪怕被子這麽柔軟，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有一點點疼痛。
對不起。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悟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那麽幸福。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很難過，為什麽我沒辦法讓悟幸福呢？
不過悟，就像你所承諾的一樣，你總是讓我感到幸福。
謝謝你。
不管我們有沒有一直在一起，希望你在某一天翻到了這個紙條之後都能露出一個笑容。我想，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拜托了。”
“哈。”五條悟捏著這張紙條，眼前幾乎能夠浮現出百穗溫和的、蒼白的臉，忍不住笑了。
她覺得他不夠溫柔，為什麽不直說呢？到現在他才發現，他要怎麽改正自己的錯誤呢？
漸漸地，他笑不出來了。
眼睛變得濕漉漉的，他在眼淚落下之前就閉上眼睛。
百穗，拜托你出現在我的夢裏。
我好想你。
在黑夜中，五條悟一個人抱著被子蜷縮起來。
從那天之後，五條悟不再提起百穗，別人也不在他面前提起百穗，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一個人，就像這個世界原本的樣子一樣。
五條悟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這個世界真正的秘密，連夏油傑也不知道他們原來生活在一本漫畫書裏。
五條悟認為自己已經成年了，於是先鬧著夜蛾正道給自己搞畢業證，又說自己要當老師。
夜蛾正道安排了一位老師帶他進行名義上的“實習”，一年之後，夜蛾正道開始讓他帶學生。
十五歲的學生站在他面前，都管這位實際年齡只有二十歲的靚麗少年叫前輩，然後被他笑著一個一個地糾正。
“不對不對，我叫五條悟，是你們的班主任哦。”
“誒——騙人的吧？你多少歲？”學生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美少年。
“我二十二歲。”五條悟笑瞇瞇地撒謊。
好在大家都不知道獄門疆內時間靜止這回事，沒有過多追究他的真實年齡。不過說到底，三年光陰本來也不會在他身上顯示出什麽痕跡。
日子忙碌而充實，五條悟的性格逐漸變得成熟，穩重，有了大人的樣子。
他一邊帶學生，一邊到處出差祓除咒靈，一邊跟夏油傑一起對總監部鬥智鬥勇。
他們一起扶持著向前走，在這個沒有白川百穗的世界裏一點一點地建造著自己想要的那個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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