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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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穗這幾天一直陪伴在五條悟的身邊。準確來說,是五條悟宿舍門外的地磚上。

五條悟自從山村回來就在宿舍裏閉門不出。百穗怕他萬一想不開真的出現什麽意外,可又沒膽量敲他的門進去和他共處一室,只好除了去衛生間和洗漱之外的時間都像一個門神一樣坐在他門口守著他。

反正隔著一道門,她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的靈魂。

雖說是這樣,但百穗還是很害怕。所以她預制了很多符咒,還把鳴魄變成刀的形態抱在懷裏,避免五條悟真的一個不高興一個茈把她轟死了她來不及逃。

當她抱著刀坐在五條悟的門前整整三天之後,五條悟終於出來了。

“悟。”她快速地站起來,覺得自己因為長期沒睡而有些恍惚。

“硝子說她在新宿看到了傑。”五條悟留下一句話就向外走。

一句多餘的話也不用說,百穗緊緊地跟上了他。

到了新宿,果然夏油傑就穿著便裝走在街邊的人群中,不知道要往哪裏去。

“傑,說明一下!”五條悟和百穗與他迎面相遇。

“說明”?真是一個溫柔的詞。百穗無聲地站在五條悟身邊,在心裏咀嚼了一下這個詞。

她還以為五條悟上來會先給夏油傑一拳再聽他解釋呢。

“你應該從硝子那裏聽說了吧?事情就是那樣。”夏油傑神色平靜。

哪樣?百穗沒有直接聽到硝子的電話,有些困惑地歪頭。

“所以你就把他們殺掉了?為了讓整個世界都認可咒術師?”

嗯?夏油傑竟然是這麽想的?

這是個比他殺了三十七個人更讓百穗震驚的消息。

為了得到認可?這可和他當初在九十九由基面前說的不一樣。

不過出發點倒是差不多呢。

百穗一邊思考著,一邊覺得自己想要做點什麽來讓自己思考得更順暢,於是就開始咬嘴唇。

夏油傑的出發點算不上錯,甚至在百穗眼裏有些有趣。

“你只是為了得到認可就開始殺人?那不是毫無意義的嗎?”五條悟質問道。

不……五條悟,你沒理解啊,這可不是毫無意義的事。

百穗默默後退了一步。

夏油傑比自己想的還要危險。明明出發點還算正常,但是在道路的選擇上卻如此的……暴戾。

這算什麽?壓抑後的爆發嗎?

“我這麽做是有意義的,還有大義。”夏油傑平靜地回應道。

大義……雖然百穗覺得以夏油傑的性格,不太可能想的那麽深遠,但如果夏油傑真的是從整個人類社會出發的話,那說不定……說不定能辦到。

可是,他又殺了人。那就說明他的目的不只是「開化」民眾,而是進行選民的「篩選」。

百穗意識到這一點,有些緊張地握緊自己的刀。

“才沒有!你想創造一個世界上所有人都認可咒術師的世界?那種事怎麽可能辦得到!做這種不可能實現的事,就是毫無意義。”五條悟更加憤怒。

百穗認為,選民篩選雖然過於殘忍,從長期來看也不具備可持續性,但如果僅從短期可行性考慮,並將其作為教化民眾的前置步驟的話,其實是可能做得到的。

達成這個可能性的前提就是五條悟。如果五條悟和夏油傑走同一條路的話,就做得到。

可是那會突破道德底線——

對於百穗來說是絕對不可突破的道德底線。

但她不敢確定五條悟會不會突破。

夏油傑偏偏頭,好像終於忍無可忍一樣,話語裏帶了點隱忍的怒意。

“真是傲慢。”

“換做是你就辦得到吧,悟。”

“明明自己做得到,卻想說服別人這件事絕對不會實現。”

“因為你是五條悟,所以最強?還是因為你是最強,所以是五條悟?”

百穗眼睜睜地看著身前的五條悟隨著夏油傑的話而變得更加迷茫,更加無力,更加憤怒。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百穗擰起眉頭,看著五條悟的表情。

夏油傑,如果你真的想要勸說五條悟,真的想要五條悟和你一起走的話,就不該這麽激怒他,激怒他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而且,答案很顯然就擺在你眼前,夏油傑。

五條悟明明每一天都在孜孜矻矻地探索著自己,磨練著自己,挑戰著自己,突破著自己,每一天都用努力澆灌著自己的天賦。

在百穗眼裏,組成「最強」的五條悟的正是五條悟自己。

夏油傑,你明明是五條悟的摯友,為何還不如我一個外人看得明白?百穗看著夏油傑漠然的神色,一時有些想不通。

因為他是五條悟,他才是最強。因為他是五條悟,他才是咒術師。因為他是五條悟,他才是你的摯友。

也因為他是五條悟,他才會站在這裏,向你尋求你的答案。

誠然,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糟糕,就是充滿了罪惡,就是令人無法歡笑。可是五條悟又沒有做錯什麽,你為什麽要用這麽嚴厲的話語去傷害他?

“你到底想說什麽?”五條悟聽了夏油傑的反問,心中充滿了困惑,並為這份困惑覺得恐怖。

他和傑明明是最心意相通也最有默契的。然而自己的摯友到底是在什麽時候發生了這樣巨大的變化,以至於自己完全聽不懂他說的話?

是在那個小山村?是在盤星教?還是說……是在星漿體任務的那一天呢?

“如果我能變成你,這種愚蠢的理想也有可能成真,你不覺得嗎?”

夏油傑發出這個反問,轉過身,語氣歸覆平靜。“我已經決定了我的生活方式。接下來,我要努力去做自己能辦得到的事。”

他竟然打算就這麽離開了嗎?百穗吃了一驚。

夏油傑竟然完全沒有邀請五條悟和他同行的打算嗎?為什麽呢?是因為他的高傲嗎?還是因為他的自卑呢?

那麽五條悟呢?他會選擇追上去,和夏油傑一起走嗎?

百穗緊張而沈默地看著他。

五條悟向夏油傑的方向舉起了手。

那是……茈的手勢?!

瘋了吧?在人員這麽密集的地方用茈?

殺了非術師,你也會被判死刑的,五條悟。

而且就算控制好術式,只殺掉夏油傑,她也能斷定五條悟一定會後悔,而且是無法挽回的後悔。

從頭到尾一言未發的百穗下意識就拔出了刀,準備攔住五條悟。

遠處的夏油傑似乎意識到了他們兩個的動作,輕笑了一聲,沒有回頭。

“想殺就殺吧,那也是有意義的。”

夏油傑平穩溫柔的聲音混在喧囂的人群中,有些不真切,但又那麽的真實。

五條悟沈默著,最終慢慢放下了他的手。

嘖。

夏油傑。

只會給人制造麻煩。

百穗來不及收刀,把刀一把塞到五條悟懷裏。

“等我。”百穗對五條悟匆匆說完這一句,就轉身快步追上夏油傑。

“傑!等等我。”

“就這麽追上來,連咒具也不帶,不怕我殺了你嗎?不打算做咒術師的某人。”夏油傑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她,就笑著放慢腳步等她。

“你會嗎?我對你的價值應該比一具屍體要大吧?”百穗追到夏油傑身邊,平靜地看向他。

既然立場已經變得截然不同,那她也沒有必要再用從前那種虛偽的方式對待夏油傑了。

夏油傑嘴角更加上揚,對她的態度並不感到意外。“怎麽,百穗想和我一起走嗎?”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還是那麽看著他,與他並肩而行。“我以為你會邀請五條悟一起走,而不是我,畢竟五條悟比我厲害的多。”

“……不,我不會邀請悟的。”他被她問得一楞,最終只是搖搖頭。

這是夏油傑自己的事,也只能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五條悟阻止你,你該怎麽辦?”百穗完全想不通。

“他阻止我?我不會放任他的阻止的。我不是說了嗎,我會盡力去做我能做的事。”夏油傑笑了,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摸了一下百穗的頭。

“傑,你是不是救了兩個有咒術才能的小女孩?是不是為了那兩個小女孩,才殺了那些人?”百穗問道。

談到孩子們,夏油傑的表情柔和起來。“我殺人是為了我自己。不過,菜菜子和美美子確實已經成為了我的家人。”

“是嗎……我去了任務現場,大致猜到了。為什麽你不把這一點告訴大家呢?”就算大家不一定會認同,也應該會理解的吧?

“哈哈,原因很簡單,我的大義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夏油傑還是微笑著。

“可是我理解了你,你很高興啊。”百穗停下腳步。

夏油傑幾乎要為百穗的這句話而嘆息一聲,他停下腳步,語氣也變得格外感慨。“是啊,白川百穗竟然理解了我,這簡直是我不敢去祈求的東西。”

畢竟,白川百穗是那麽傲慢又自我的一個家夥,不是嗎?

“關於我的理想,你是怎麽想的呢?”他看著百穗。

“我還是之前的那個回答,我的想法毫無意義。”百穗搖搖頭,並不打算在這種時刻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夏油傑選擇的這條道路並非死路,可也不是一條穩妥的路,恐怕是一條沒有退路的路,一旦踏上去了就只能埋頭向前走,再無後退的可能。

百穗沒有走上這條路的打算。

“不,你的想法是最有意義的事,請你告訴我。你也是對我的理想感興趣的,對吧?”夏油傑微微彎腰,拉起她的手,捧在自己的手裏,語氣誠懇。

百穗低頭看了看夏油傑的手,隨後擡起頭。

“傑,我從很早就發現,你在透過現在的我尋找過去的我。當然了,悟和硝子也經常這麽做,大家都會想在現在的我身上去尋找過去的那個白川百穗影子。”

“可是,現在的我就是現在的我,過去的我已經死了,帶著你所有想知道的秘密死在了那場事故裏。”

“現在的我,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期待這個世界的任何可能性,畢竟……這個世界已經死透了,在我的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她用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在夏油傑看來,白川百穗的這個眼神與黑洞無異。絕望,望不到盡頭,像幹涸的枯井般毫無生機,只是望一眼就會被吞噬。

這讓他想起了夜蛾老師曾經說過的話。

“白川百穗簡直就是詛咒的化身。”

那時他不懂這句話,只覺得那是對百穗的侮辱。

此刻他卻明白了這句話淺顯的真諦。

夏油傑松開了她的手。

“對不起,我不能解答你的疑問。並且,雖然我理解你的動機,但這並不代表我對你的理想有任何立場。”

“五條悟就在我們身後,我想你是無法帶我走的,我們就有緣再見吧。”百穗向他揮手告別,沒有期待他的回應,就自顧自地轉身向五條悟的方向走去。

夏油傑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還和從前一樣熟悉。

百穗,我們還會見面嗎?他也轉過頭,消失在人群中。

“悟,謝謝你。”百穗取回自己的鳴魄刀,將它變成項鏈戴上。

五條悟沈默著看著她。

老實說,今天五條悟的行為已經超出百穗的預料了。沒有跟夏油傑走,也沒有殺了夏油傑,而是放任他離開了。

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百穗對「五條悟」這個存在的認知。雖說她對這超出認知的現象感到滿意,但心中也不免有些憂心與不忍。

五條悟,你不會要壞掉了吧?

五條悟,你的幸福在哪裏?

她望著他的藍眼睛嘆了一口氣。

明明她是打定主意要離開的,可是他似乎太可憐了,以至於她的心也隨之疼痛起來。雖然她早晚要走,但在這個充滿迷霧的時刻,還是給他一些溫暖吧。

她向五條悟伸出自己微涼的手。

五條悟沈默片刻,將自己溫暖的手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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