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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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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百穗又喝了一大口酒給自己壯膽,才再次開口。

“其實我猶豫了很久,到底要怎麽樣和大家說才好呢?可是我想了很久也不明白。”

“不過,因為早晚要說這件事,所以我打算在大家關系最好的時候說,這樣可能就不會那麽遺憾。”

百穗看著大家,試圖與大家對視,試圖從他們臉上看到一些積極的表情來使自己輕松些。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都通過低下頭喝酒來避免這個對視。

他們真的笑不出來。

五條悟也想那麽做,不過他不會喝酒,於是只能焦灼地等待著白川百穗的宣判,臉上帶著一個僵硬又故作自如的笑。

“從我醒過來到現在這三個月的時間,多虧了大家的關懷,我才能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在這個危險的世界活到現在。我真的真的很感謝大家。”

百穗站起來,把杯子裏剩下的半杯酒全部喝掉,然後鞠下一躬,把自己的杯子重新倒滿酒。

半杯酒精先是流經了她的口腔,然後經過她的食道,最後充滿了她的胃,是那麽灼熱,好像一個小小的太陽,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但又覺得很溫暖,就像第二顆心臟,幫助她活在這個令她恐懼的世界上。

“其實我在醒來的第一天就在想,‘咒術師’到底是什麽東西呢?後來我得出結論,咒術師大概是要運用咒術的力量去拯救那些被咒靈傷害的人們。”

“不過,說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這是一個不斷制造死亡的工作。當然,這是很高尚的工作,是一次次踏入地獄的高尚的工作。”

百穗停頓了一下,斟酌著自己的用詞,然而聲音還是越來越小。

“而我很遺憾,也很痛恨,我並沒有……並沒有做好這樣的覺悟。”

百穗猶豫著,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會不會激怒大家,會不會激怒自己眼前的特級咒術師,會不會讓他們想要把自己關起來,或者直接殺掉。

坐著的人沈默著,她也站在原地長久地沈默著。

大家都沒有動作,誰都不想繼續接下來的話題,看起來都想要在這裏就這麽坐一整晚。

五條悟只好先嘆了口氣,擡頭看向百穗。

“然後呢?”他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靜,盡量擺出一副自己並不在意的表情。“反正你都說到這一步了,難道打算不說了嗎?”

百穗看向五條悟,眼睛因為恐懼和不安而有些濕潤。

五條悟也靜靜地看著她,墨鏡後的藍眼睛像從前一樣明亮。

說吧,百穗,我就在這裏。

沒關系的。

百穗喝了一口酒,隨後深吸一口氣,手摩挲著玻璃杯,再次開口。

“我……幹不了咒術師。我想象不了成為咒術師的自己,我也不想作為咒術師而死去。我會……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

她說出這句話,覺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離開”。

五條悟的心因為這個詞而狠狠地一顫。

他雖然覺得心裏很難受,但考慮到百穗的心情,他盡量平靜地回答。

“我沒意見。倒不如說,我早就猜到你會這麽選。”

“百穗,我支持你,早點脫離這裏未必是件壞事。”硝子說道。

隨後百穗看向夏油傑。

在她心裏夏油傑的態度和五條悟的態度同樣的重要,也同樣的難以捉摸。

她清楚地明白,只要有一個特級術師不同意她的選擇,她就不可能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

夏油傑沈默片刻,擡起頭,露出一個溫和到了極點的笑。“我當然會尊重百穗的選擇,只要你本人不會因此後悔就好。”

“我……不會後悔的。”百穗感激地說道。

不管夏油傑的真實想法如何,他已經在剩下的人面前答應了她。

“那麽這就成了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吃飯了嗎?真是突然。”夏油傑用打趣的語氣說著,向百穗舉起酒杯。

他個子高,胳膊也長,其實很容易就能將自己的酒杯伸到百穗的面前。

但他似乎懶得那麽做,杯子半舉不舉,只是微微擡起來一點點而已。

顯得很沒有誠意。

百穗忙不疊地把自己還剩下大半杯的酒杯倒滿,身子前傾,帶著討好意味地將自己的杯子放低,再放低,幾乎低得要碰到桌子,終於碰到了他的酒杯,發出一聲脆響。

夏油傑一飲而盡,隨後笑著看向她。那個笑還是那麽溫柔,卻讓百穗覺得心裏發涼。

喝,還是不喝?

那可是夏油傑。

百穗無法猶豫,擡起手,將整杯酒一飲而盡。

一整杯。

過多的酒精不再像太陽和心臟,而是像一把著火的刀一樣剜著她的胃袋,似乎要將她整個穿透,太陽穴也跟著跳個不停,熱液上湧,她有些想吐。

不過沒關系。

因為今天是個快樂的日子。

快樂的日子,就算痛苦也是快樂的。

不是嗎?

她忽略了自己的痛苦,向下咽了一口,擦擦自己的嘴,然後搖搖頭。“不是的。”

“我雖然做不到做咒術師,但我也做不到就這麽隨便地放下這些事情,自己逃跑。在離開之前,我想要把一切‘了結’。”

夏油傑聞言,擡起頭,緊緊地盯著她。

“了結”。

這兩個字讓五條悟眼皮一跳,他也擡起頭。“不過就三個月,你哪有什麽值得了結的事情?”

“不是這三個月的問題,是之前,我給你們惹了很多麻煩對吧?我總要報答你們才好。”

“那又不是現在的你做的,還是說你想的起來你做了什麽?”

“失憶不過是一個逃避的借口,我說服不了自己。”

五條悟接話接得很快:“有什麽好說服不了的?這就和有精神疾病的人犯了罪不能判罰一樣,現在的你幹嘛要去為你不記得的那個自己負責?”

百穗低著頭沈默不語。

失憶,好像確實也算精神病呢。

“悟!”夏油傑在旁邊用胳膊拐了他一下。

五條悟後知後覺:“啊啊,我不是說你有精神病,只是舉個例子。總之,你連是什麽事情都記不得了,還要了結什麽?”

百穗還是低著頭。

“百穗?”坐在旁邊的硝子感覺不妙,想要去看百穗,卻被百穗投來的眼神安撫了。

“悟……你在撒謊。”百穗擡起頭,與五條悟對視。

五條悟抱著胳膊,面色不愉。

他一點都不想現在的白川百穗再牽扯進過去的不幸。

“從我醒來的第一天大家就對我很好,這絕對不是因為我是一個第一天和你們認識的陌生人,而是因為哪怕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們也在心裏覺得我還是過去的那個人,對嗎?”

五條悟無法反駁。

“我有的時候很感激過去的自己,能認識大家這麽好的人。可是我有的時候也很痛恨過去的自己,為什麽要選擇那麽痛苦的生活方式?”

“總之,不管怎樣,我都做不到在知道過去的自己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的情況下,還能甩甩手走開,去過自己的新生活。”

而且她就算想這麽做,夏油傑恐怕也會找辦法阻止她。

“一年,兩年,或者再長的時間也沒關系,在了結的途中受傷或者死去也沒關系,我已經做好了覺悟,不管是什麽樣的下場都不會怪任何人。”

“所以,請給我一個還清自己‘負債’的機會。”百穗看著大家,尤其是看著夏油傑。她只有在夏油傑尚且保有理智的時候徹底和他撇清關系,和整個高專撇清關系,才有可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夏油傑沈默著,垂著眼,並不為她的話所感動。

他無法信任白川百穗。過去的白川百穗不可信,現在的更不可信。更何況,他認為現在的百穗遠沒有過去的百穗那樣的才智和心氣,只是更加的天真可愛,也更加地令人惱火。

這樣的百穗適合追求幸福,而不是終結痛苦。

“剛剛你還說你沒有做咒術師的覺悟吧。”五條悟也毫不客氣。

“是。不過這沒有什麽,在我心裏這是完全不同的兩樁事。因為我的生命是你們給予我的,所以我可以為了你們而死。”

“但是我不是一個高尚的人,我做不到為了一個與我不相幹的人陷入生命危險。”

五條悟嘆了口氣。“隨便吧。”他擺擺手,隨後有些諷刺地微笑起來,開始陰陽怪氣。

“你們覺得有什麽需要‘白川百穗小姐’出馬「了結」的事就盡管說,反正我這裏沒有。關照你不過是順手的事情,換了誰我也會這麽做的。”

夏油傑不動聲色地皺起眉,心想這家夥又開始傲慢地用自己代表所有人了。

“悟,我知道你這句話不是真心的。”百穗也皺起眉。和他相處這麽久,她已經能夠很容易地分辨他的真情流露和偽裝了。

“是真心的。我真的覺得像你這種半吊子水平的家夥還是什麽都別做最好。因為你只會把一切都搞砸而已。”五條悟冷冷地說,話語裏毫無溫度。

這話就太傷人了吧。

夏油傑沈默地喝了一口酒,並沒有出言阻止自己的摯友。

百穗沒有生氣,舉起杯子自顧自地碰了碰五條悟的杯子,然後坐下,喝了一小口。

“悟,你現在在生氣,說的話我不會當真。總之,不管想讓我為你們做什麽,你們都可以隨時和我說。”

五條悟有些不耐煩地揉揉頭發。

為什麽她總是這麽執著地要把自己陷入危險?現在這樣和平的生活可以費了很大力氣才得來的。

“嘖。你再問我一萬遍,我的答案也是‘沒有’。說到底到現在為止都只是你的自作多情而已。不要以為你有多麽重要——”

“悟。”

或許是酒喝的有些多,百穗覺得自己膽子大了很多,她平靜地打斷了五條悟的話。

“我知道了。你只要明白,‘替白川百穗承擔所有攻擊’是個假命題就好。敵人總歸是沖著我來,這件事是不可能繞過我的。”

哪怕一萬遍你都不願意回答我,我也會問你一萬零一遍的。百穗只是默默地想。

“……”五條悟沈默了。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也各自沈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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