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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身體也要了解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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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身體也要了解了解

“所以昨晚睡得好嗎?”

“不太好。”

“為什麽?”

“因為太開心,所以失眠了。好不容易睡著,鬧鐘就響了。”

賀加貝靠著地鐵扶手打了個哈欠,傳染似的,電話那頭,張弛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她不禁笑起來:“你也沒睡好?”

“熬夜畫畫了。”

“幹嘛熬夜畫?”

他懶懶地嗯了聲:“靈感突然爆發。”

賀加貝的臉驀地一紅,幸而到站的播報響起,緊接著停車、開門、再關門、啟動……稍微安靜些,才聽到張弛在說話。

“這麽早出門,今天工作很忙嗎?”

“有兩個采訪。”她有點抱怨地回答,心想早知道應該錯開安排,這樣就可以早點結束了。

“我今天要接著昨晚繼續畫,下午還要去找戴老師……”

他的聲音夾雜在地鐵的雜音中,斷斷續續地鉆進耳朵裏。回想昨天這個時候,還在為他的捉摸不透感到困擾。賀加貝忽然感慨:“真好。”

張弛一楞:“什麽真好?”

“沒什麽,就是想這麽說一下。”

他那頭安靜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裏飽含笑意:“嗯,我也覺得真好。”

他肯定聽懂了。賀加貝輕聲叫他的名字,他也輕聲應著。人聲嘈雜的早高峰,兩人卻說著悄悄話。賀加貝環顧四周,腦袋低下來,心不在焉地用指甲刮著帆布包上的圖案,想找個安靜的間隙和他說話,但各種雜音連續不斷,始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幹脆放棄不說了。

這感覺真奇妙,她漸漸從雜音裏分辨出有小孩在背古詩、有人在接電話、還有游戲的音效……雖然完全聽不到張弛的聲音,但想到他在電話那頭和自己一樣,無聊又專心地聽著這些雜音,又覺得他好像就在身邊。他們真的還需要再了解嗎?她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真好啊,一早上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真好啊,喜歡的工作、知心的朋友,父母,還有他,所有她愛的和愛她的,全都圍繞在身邊,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時刻了。

賀加貝沈浸地想著,直到張弛提醒:“你沒有坐過站吧?”

“怎麽可能?”她悠閑地擡頭,瞇著眼看了看顯示屏,猛地站起來,“啊!真的坐過了!”

直到下午,張弛想到這件事,仍覺得好笑。

戴同知說到一半停下:“什麽事情這麽開心?”

他回過神,捏了下自己笑酸的臉。

戴同知搖搖頭:“讓我猜猜,和桐桐和好了?”

張弛不自覺又笑起來:”算是吧。”她平和而溫柔,給人的感覺像家裏的長輩,比如奶奶或者外婆,他很願意和她聊天。

戴同知喝了口水,示意他說說看。

“我們確定了彼此的心意,並且這次想先好好了解一下,再決定要不要在一起。”

“了解什麽呢?”

張弛卻卡殼了,他看著她,嘆了口氣:“我覺得,可能是我需要了解自己。”

說開的時候,自然很激動,送她回來後,滿腦子都是她撐著傘在路燈下揮手再見的樣子,然而那樣子慢慢淡下去,後悔的想法卻一點點占據了他的內心。

上回在一起時,他讓她流了那麽多眼淚。盡管戴同知曾經勸慰他,那些眼淚不一定是因為他才流,他把太多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了。但他沒法不這麽想。分手後也覺得早晚會有這一天,他拖累了她,她本該更開心。

張弛花了很多時間從那場失敗的戀愛中吸取教訓,最開始埋怨她不是真的喜歡自己。直到某天,互助小組成員向他表示感謝,這當然不只一次,他照例下意識否認,卻在那一次忽然意識到,實際上,是他覺得自己不可能、也不值得被喜歡。

他試著為這樣的想法回溯源頭,不可避免地想到年幼時父母無休止的爭吵,想到自己為了平息爭吵,學著觀察他們的臉色,並小心地判斷怎麽做才不會引燃戰火。也想到逢年過節,被踢皮球似的在兩個家之間來來回回。他得找個理由,讓自己從這些事中解脫出來。

或許是出生得太早了,父母那時候太年輕,又剛結婚,兩個大孩子本來應該先享受生活,結果卻冒出個小小孩,完全打亂了他們的節奏。同樣在二十幾歲,他連一段戀愛都處理不好。而他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要處理工作、生活中的各種瑣事,還要養一個不省心的小孩,焦頭爛額的情形可想而知。人一煩躁,難免會吵架,吵得多了,離婚也是可以理解的。

戴同知感到匪夷所思:“你又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那是他們的課題,不需要給他們找理由。”

張弛想了想,覺得並非如此,因為他在理解的同時,也很埋怨他們,為什麽要把戰火波及到無辜的他身上?有時看到他們各自的新家庭,他會疑惑,你們各自就這樣翻篇了嗎?看到天真無邪的妹妹,他甚至可恥地嫉妒著,難道他是個試錯品?

他不得不承認:“戴老師,我其實是在給自己找理由。我記憶中,我們一家三口有過一段很溫馨的日子,只是不知道從哪天起,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以至於很長時間內,我都無法釋懷。我告訴自己他們也很不容易,這樣會讓我更容易接受這件事。”

戴同知問:“如果事實和你的理由不一樣呢?”

“沒關系,我既然接受了,就放下了。”

“所以你的父母對你影響還是蠻大的。”

他看似坦誠地點點頭:“它確實影響了我。”緊接著又開始找理由,“但我也覺得不應該把所有的事都歸咎於和他們的關系,至少成年後,我可以獨立思考和判斷,應該要學會自洽。”

戴同知聽著聽著就笑了:“別的不說,你的父母倒是給你取了個好名字,張弛張弛,亦張亦弛,這是在叫你放過自己。”

放過自己,這是個漫長的、需要學習的過程,他還沒準備好,賀加貝就出現了。他雖然已經能清楚地認識到性格中糟糕的那部分,猶豫、糾結、矛盾、擰巴……卻還沒有好的辦法解決它們。

張弛嘆氣道:“我不確定能比上次做得更好。說實話,我說要再好好了解一下,八成是下意識給自己找了個逃避的借口。”

“但是能認識到已經很不錯了。要允許自己有缺點,也要允許別人有缺點。”戴同知說,“再說了,桐桐會有自己的判斷。”

張弛想著她的話,回家的電梯上,給賀加貝發消息,問她明天有沒有空。

她回了個搖頭的表情。

“那……”這行字還沒打完字,電梯就到了,外賣小哥進來,張弛出去,剛剛說沒空的人站在門口,正拿吸管紮開奶茶。他滿心的糾結在看到她時,只剩開心。他更覺得自己好笑了,她在眼前時,完全想不到還有什麽需要了解的。

賀加貝是采訪完直接過來的,原本要進去,想了想還是等在門口。他不是覺得自己不夠明顯嗎,那就明顯一點好了,讓他愧疚地看看自己又累又餓地等了多久,沒料到他回來得這麽早,只看到了她悠哉悠哉地點了外賣玩手機。

張弛慢慢走過去:“怎麽不進去?”

賀加貝鎮定吸了幾口奶茶:“我不知道密碼。”

他難以置信地笑了下:“你在開玩笑嗎?”

她點點頭:“本來就是啊,你又沒告訴我。”

張弛無奈地倚著墻,歪頭看她。她想笑,咬著吸管忍住。他倒先笑起來,催促道:“快開門。”

賀加貝演不下去了,轉過身一邊輸密碼一邊嘟囔:“密碼還是要經常換的,萬一被別人猜到溜進來怎麽辦?”

張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身後,毫不掩飾地揶揄她:“可是知道的人也沒進來啊。”

她氣得在他背後狠狠瞪了一眼。

一進去,瞳瞳就躥出來迎接他們,被賀加貝眼疾手快撈起來,用力親了幾口。張弛把她的包和外賣拿進來放好,回頭見她窩在沙發上,瞳瞳則愜意地趴在她腿上享受按摩。

他問:“過來怎麽沒跟我說?”

賀加貝頭也沒擡:“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瞳瞳的。”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在門口等,瞳瞳還沒學會開門。”說完默念一遍,發覺這話似乎有歧義。

賀加貝也發覺了,皺著眉看他:“能不能換個名字?我都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他偏不:“用了好幾年的名字,哪好說換就換?”張弛拆了根貓條,“是吧,瞳瞳?”

瞳瞳一見吃的,立馬從她腿上滑下去,噠噠地跑到張弛面前。

賀加貝看了會兒也走過來,貼著他坐下,而後一歪頭,靠在他胳膊上。他立刻心猿意馬起來,手不自覺擡高,好讓她靠得舒服點,可這樣一來,瞳瞳就夠不到了。

賀加貝抱著他的胳膊壓低:“你好好餵。”

他嗯了一聲,感覺胳膊裏灌滿了水泥。

她也察覺到,捏了捏,又轉頭看他:“你很緊張嗎?胳膊好硬哦。”

他也想表現得更自然些,她靈動的笑臉就在眼前,清爽的氣息縈繞在鼻間,他很想親近她,但心裏又有個聲音問他確定嗎?想好了嗎?還了解嗎?這些聲音截住了他的動作。唉,他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人。

張弛轉移話題:“下次直接進來就好了,在外面等多冷。”

賀加貝悻悻地松開他,坐回到沙發上:“我今天要把瞳瞳帶回去。”

他果斷拒絕:“不行。”

“為什麽?”

“它吃的、用的、玩的,你都準備好了嗎?”

她掏出手機:”那我現在下單,等過幾天收到再帶回去。”

他還是搖頭:“那也不行。”

“為什麽?”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

“它到陌生的環境,會不適應的。”

賀加貝撇撇嘴:“借口這麽多,就是不想讓我帶走嘛。我偏要帶走,它是我撿到的貓!”

“可它是我養大的。”

他搬出這樣的理由,賀加貝頓時啞口無言。

張弛見她一臉沮喪,又說道:“被撿回來的第二天,就又被人拋棄了,瞳瞳不會說什麽,但我是很小心眼的。所以……”他看她一眼,轉頭繼續看貓,“你要經常來看我們。”

她慚愧地聽著,忽然捕捉到關鍵詞:“你們?”

他耳根紅了:“家長當然要在家,不然被你拐跑了怎麽辦?”

賀加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直接丟來一個抱枕,又氣又笑:“你想見我就直說,還拐彎抹角的!”

張弛撿起抱著抱在懷裏,低頭笑著。

她卻站起來,女王一般宣布:“我今天就是想見你,所以就來了,這需要什麽理由嗎?”

他和她到底是不一樣的,她依舊直接熱烈,一直是他所羨慕的,也是他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達成的。他的內心一半要謹慎,一半想沖動。

賀加貝見他一直仰頭看自己,眼神裏似乎還帶著些崇拜的心情,看得她很不好意思,於是又湊過去緊貼著他。而他的身體,不出意料再次繃緊。

她往旁邊讓了下:“你到底是不好意思,還是不想要我碰到你?”

他還沒說話,她就繼續道:“不要不好意思嘛,我知道你說要慎重考慮,好好了解,那……那身體也是要了解了解的,而且又不妨礙我了解別的。”她苦著臉,“我知道我是直接了點,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你。你要是覺得太快了,或者太輕浮了……反正過了今天再說吧……”

她一會兒苦著臉,一會兒戳他一下,一會兒撒嬌,一會兒又威脅,他輕易就被她感染。和她在一起,就像過山車行至最高處,盡管有一瞬的猶豫,還是勢不可擋地沖進她的熱情中。他內心的那一半沖動掀起狂潮,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桐桐。”張弛看著她。

賀加貝閉上嘴,手指了指自己:“這回是叫我嗎?”

他不再想那些糾纏在一起無解的心思,至少這一刻,他決定順其自然,於是遵從內心親了上去。

兩人磨嘰了好一陣,又一起吃了飯,賀加貝才回去。一進門,就看到孟元正和舒琰一個坐在餐桌前,一個坐在沙發上,氣氛不大對勁。她心情正好,自覺應該調節一下。

“你們怎麽啦?”

沒人回答,賀加貝走到孟元正旁邊,輕輕踢了他一下。他竟一反常態地生氣了,起身進了房間,用力將門摔上。

賀加貝又坐到餐桌前問舒琰。

舒琰合上電腦,看著她欲言又止:“我想跟你說件事……我暑假可能就不幹了。”

“什麽不幹了?”賀加貝反應過來,“哦,你們吵架了?要散夥?”

她很艱難地點點頭。

但賀加貝預感事情並沒這麽簡單。正要問時,孟元正又從房間裏出來了,拉開椅子氣沖沖地坐到她旁邊,看著舒琰說:“我為剛剛的發火道歉,我只是覺得太意外了,要是我沒看到,你打算什麽時候說?”

舒琰默然不語。

賀加貝的視線在他們之間游移著:“看到什麽?到底怎麽了?”

“她……”

舒琰搶先道:“我要去留學了。”

她松口氣:“這是好事啊。”還捶了孟元正一下,“人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憑什麽發脾氣?”

孟元正沒有還手,雖然量他也不敢。但他卻看著她,神情嚴肅,並未因這句玩笑而所有緩解。

賀加貝於是問舒琰:“你是有這個打算,還是已經開始準備了?還有一年的時間呢,我覺得也不用直接散夥吧,可以一邊上課一邊申請啊。”

她搖頭道:“我已經申請好了。”

“什麽?”

“下半年就要去了。”

同一屋檐下,從沒聽到任何消息,舒琰瞞著他們準備好了一切,最後只通知一聲要離開。

賀加貝看看她,又看看孟元正,最後笑了。

除了笑,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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