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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也不會自討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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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也不會自討無趣

兩人平常地打了聲招呼,賀加貝便自行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還沒到開始時間,她邊等邊打量著來人,有男有女、有年輕人也有老人,尋常得像大街上隨時會遇見的路人,卻因為某個相同的原因聚在這裏。他們來來去去地從眼前走過,被擋住的張弛就像卡頓的ppt,一幀一幀地閃現。他很忙,這邊剛說完那邊又有人找,還要抓緊時間布置。他旁邊有個女生也很忙,看樣子也是志願者,他們配合默契又自然……賀加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旁邊的小朋友戳了她一下,好奇地問:“你為什麽一直看我媽媽?你認識她嗎?”

“哪個是你媽媽?”

他伸手一指,原來就是另一個志願者。

她頓時為自己無端的揣測感到抱歉:“你陪她來工作嘛?”

“對啊,我在這裏等她。”他點點頭,“我叫東東,我媽媽叫曉菁。”

賀加貝和他握手:“你好哇東東,我叫桐桐。”

東東卻豎起手指放在嘴邊:“噓!曉菁開始說話了。”

互助小組兩周一次的集體活動,與賀加貝想象中完全不同。她原以為會有特別的主題或形式,沒想到只是學畫畫,曉菁負責主持,張弛負責教。她也以為氛圍沈重而壓抑,但整個過程算得上自在。

張弛示範一遍後,大家便自由發揮,他再挨個輔導。

賀加貝沒什麽興趣,托著下巴看東東畫。

東東小聲問:“好看嗎?”

她點點頭說好看,註意力卻被前排傳來的說話聲吸引。張弛游刃有餘地在眾人間穿梭,幾乎是有問必答,偶爾還開幾句玩笑,和她印象中的樣子很有些出入。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也曾要他教自己畫畫,但他怎麽都不肯,還說她畫得很可愛。她很生氣,覺得他在笑話自己:“你在開玩笑嗎?我就會畫些小花小樹,水平停留在幼兒園時期。”

張弛不置可否:“那不是很好嗎?有一種樸實無華的童趣。”

她更生氣了,她才不要樸實!犟勁兒上來了,便從網上找了喜歡的圖,用硫酸紙蒙在手機上臨摹,練習了幾天,直到自己看著至少有八成像,才滿意地拿給他看。

他卻仍舊搖頭:“我覺得還是原來好,很有特色,一看就知道是你。”最後還特意強調,“你不要變得和別人一樣。”

哪裏就和別人一樣了?說得好像她畫功大漲,已經能覆刻了似的,明明就是他不想教。賀加貝深受打擊,熱情消退了大半。再加上她本就三分鐘熱度,這件事從此不了了之。到現在水平更是不進反退,剛剛也跟著畫了幾筆,自己都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麽。

正想得出神,東東的畫紙上忽然落下一片陰影,有人來了,賀加貝來不及坐回去,就見他舉著畫問怎麽樣。

那人蹲下來,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她的餘光中,她呼吸一滯,感覺那道陰影這會兒落在了她臉上,甚至將她整個人罩住,她因此無法動彈。

張弛輕聲鼓勵道:“很棒!”

賀加貝不得不註意到他說話的聲音和語氣,他仔細看畫時的沈默,他對東東豎起大拇指時露出指腹上蹭到的色彩。還有似有若無飄過來的眼神,不過這一點她也不太確定。

東東聽到誇獎,開心地把畫展示給她看,順帶著把張弛的視線切切實實地帶過來。

賀加貝側著臉保持微笑,後背卻繃緊,機械般地捧場:“哇你好厲害!”

東東笑得更開心了:“你的畫呢?”

她趁機撤開距離,誇張地捂著本子說:“我畫得不好。”

“沒事。”東東隨手一指,“讓他教你。”

賀加貝順勢看過去,張弛也正看著她。鋪墊了許久的第二次對視,因為離得太近,目光只短暫交匯了一瞬,他馬上就站了起來。

她也迅速側頭看東東:“可是我想要你教我。”

東東無奈又驕傲:“那好吧,你想學什麽?”

賀加貝翻開本子做好準備:“都行。”

他於是一筆一畫地教起來,她也低頭專註地學著,那道陰影停留了幾秒便離開了。

一大一小很快熟悉起來,不知不覺耳邊安靜下來,賀加貝擡頭一看,眾人幾乎都離開了,只剩志願者在打掃。

曉菁走過來,摸摸東東的腦袋:“你有沒有打擾姐姐?”

東東正忙著教賀加貝:“曉菁你不要打擾我們。”

“你就這麽跟你媽說話?”曉菁親昵地捏了下他的臉。

賀加貝忙說:“沒有沒有,東東很乖。”

她抱歉地笑道:“那就再麻煩你一會兒,我把這裏收拾一下,馬上就好。”

“沒關系,你忙。”

沒說完,東東就靠過來,一看到她的畫,嫌棄得五官都要擠到一起,幸好還給她留了幾分面子:“塗上顏色就好看了。”說著就打開彩筆盒要她選。

賀加貝只好繼續陪他玩。

東東說:“我要選綠色。”

“那我選紅色。”

“我塗了樹。”

“我塗了花。”

東東興奮地大笑:“你不要學我說話!”

“我就要學你說話。”

他思考一瞬,接著湊到她面前,很小聲地說:“我有媽媽。”

賀加貝還當他和自己鬧著玩,不做他想,壓低聲音迅速答:“我有爸爸。”

結果他臉色一下就變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也有爸爸嗎?”

賀加貝的臉色也唰一下變了,曉菁不是志願者嗎?怎麽也?她還沒想出結果,東東已經大哭起來,哭聲像鉆從耳朵裏擠進去,攪得她的心慌張地亂跳。她下意識尋找,曉菁卻不在,張弛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她實在搞不定眼下的情形,只知道給他擦眼淚,東東卻不肯她碰自己。

原本開開心心的下午,卻在快結束時因為她一句話出了岔。

正著急時,有人將東東抱起來,賀加貝跟著起身,只見他趴在張弛肩頭,眼淚全蹭在衣服上。張弛不知道說了什麽,全被哭聲蓋住了。賀加貝哪見過這陣仗,輕聲叫東東的名字,和他道歉,他卻把頭埋得更深。她只好尷尬地跟著,張弛扭頭看了一眼,隨後抱著東東出去了。

曉菁這時也拿著清掃工具回來了,賀加貝很抱歉地解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

曉菁拍拍她的肩打斷:“你還好嗎,怎麽也快哭了?”

她這才坐下,懊惱自己沒有多留點心,緩了緩心神,又看向曉菁,但嗓子裏像堵了塊石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曉菁仿佛知道她要問什麽,坦然地笑著承認:“沒什麽,就是你想的那樣。”

賀加貝垂下眼,東東的哭和曉菁的笑在她腦海中輪番重現,這個意外狀況的沖擊,讓她暫時無法思考,只能勉強回了個笑:“你快去看看吧。”

哭聲漸漸小了,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安靜下來,賀加貝也平靜不少,她決定出去看看,按著扶手正要起身,一擡頭便看到張弛側身站在門口。

她動作一頓,他卻站直,完全轉過來,她只好收回手,又坐回去。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但她卻強烈地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而且正用這目光說著什麽,兩人之間出奇地安靜,她努力接收著、判斷著,仍不明白他的意思。

賀加貝輕輕咳了下。

張弛這才說:“他們走了。”

她頓時就明白了,趕緊起身:“我這就走。”

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問:“你怎麽走?”

賀加貝站住:“地鐵。”

他於是關了門:“我也是,一起吧。”

地鐵上人不算多,但也沒了座位,兩人一左一右站在車門處。

賀加貝原本還在想著東東的事,地鐵一晃,忽然就註意到對面車門的玻璃上映著張弛的影子,於是轉念又想到他幫自己解圍,他們想必很熟,哄了幾句,哭聲就小了。照這麽說,她應該向他道謝的,但他什麽都沒說,她因此又不確定了。軌道裏的廣告牌飛速閃過,將他的影子融成炫目的流光,待這段路過去,才重新清晰地映出來。她看著,倏地一怔,因為影子的目光和她相遇了。

——張弛也在看著她。

剛平靜下來的心情,又莫名慌亂起來。但她鎮定地將視線轉向坐著的乘客,暗自觀察著,車速慢慢減下來時,果然有人起身了。

她正要過去,張弛幾乎同時說:“有座位了。”

賀加貝腳步一頓,這麽會兒的功夫,座位就被其他乘客搶了。

車門打開,換乘站一下子湧上來許多人,直接將她擠到張弛那一邊,門上的影子也被擋住。列車再次啟動,她本能地想扶著座椅邊的扶手,但一想到要越過張弛,硬生生克制住了,只用手指用力按在車門上。張弛這時正巧側了下身,露出門邊的扶手。賀加貝趁機握住,感覺有人正在看她。

她擡頭,聽到張弛說:“東東沒事。”

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笑了下:“那就好。”又不禁嘆氣道,“都怪我亂說話。”

張弛搖頭:“是我忘了這件事,應該提前和你說一聲的。”

賀加貝也搖頭:“不怪你,是我沒註意。”

他們好像在劃分責任似的,賀加貝覺得這氛圍很不自在,於是轉個身面朝著車門。他就站在旁邊,半個身影從側邊映出來,他們離得很近,卻好像隔得很遠。她看到張弛轉過臉,看著車門上映出的自己。

地鐵搖搖晃晃,影子搖搖晃晃,她心裏也有什麽正在搖搖晃晃。

過了會兒,賀加貝含糊地問:“以後遇到這種情況怎麽辦呢?東東一哭,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慢慢地說:“其實也沒什麽要說的,會遞紙巾就可以了。”

“什麽!”她沒料到他會嘲諷自己,側頭看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然而彼此的身份和眼下的場合都很尷尬,她實在不想讓兩人難堪,只好不再說話。

張弛也不說了。

兩人都沈默著。

地鐵到站,一波人下去,另一波人又上來,車廂稍微空了點,賀加貝幹脆站回到另一邊,心裏盤算著既然如此,恐怕采訪他也未必配合,幹脆換成曉菁好了,如果她願意的話。

又過了一站,這次是他們這邊的車門打開,張弛下去,給後面的乘客讓路。上車的乘客原本還耐心排著隊,關門的警報一響起,直接蜂擁而上,他被人推到賀加貝面前。而她直接轉過去背對著他,心裏慶幸還有幾站就到了,於是閉上眼默默數著數。

張弛卻忽然開口:“我剛剛的意思是,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就什麽都不要說,安靜地陪著他們就好了。”

賀加貝本不想轉過去,但是對面的人正好奇地看著他們,好像奇怪張弛在和誰說話。她又不得不轉身。

而他繼續道:“而且我覺得哭總比不哭好,傷心不用壓抑在心裏。”

他確實是一副認真解釋的樣子,又讓她覺得那句或許並不是嘲諷,她認識的張弛也不是那樣的人。賀加貝打量著他,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問:“你剛剛是在開玩笑嗎?”

他竟真的點點頭:“不好笑嗎?”

賀加貝微微皺眉:“一點都不。”

但他卻笑了下,使得她也忍不住笑了。

氣氛一下子緩和了,他們也找到了某種平衡,於是就這樣站著,一站又一站地過去,乘客上上下下,兩人隨意地聊著工作,且默契地只聊工作。

賀加貝好奇:“曉菁為什麽也是志願者?”

張弛說:“互助小組的成員很多都成了志願者,他們說這樣會有種被需要的感覺。”

她點點頭,脫口而出:“你呢?”然而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張弛果然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不自覺咬緊了牙關。

幸而地鐵又到站了,他再次被擠下去。

賀加貝松了口氣,因為那句已經超出了工作的範疇,她其實不只想問“你呢”,而是想問關於“你”的事,你還好嗎、你這幾年過著怎樣的生活,以及其他的她知道不該問、問了也沒意義,但她仍舊想知道的部分。盡管已經提醒自己不要有所期待,但她始終無法控制這樣的念頭在心裏瘋狂滋生。

關門的警報響起,她想,等會兒張弛上來,要是他回答了,她就繼續問下去。要是他不回答,她也不會自討沒趣。

可是門關上了,張弛卻沒上來。賀加貝立馬看向門外,他揮揮手,示意自己到站了。

地鐵飛速向前駛去,轉瞬便看不到他了。

而那個問題就這樣懸在她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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