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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居然在這兒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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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居然在這兒見到你

如果沒有理解錯……賀加貝很希望自己理解錯了。這事毫無征兆,她從沒想過這種可能。

鄒牧還一直看著她。

“我不懂你什麽意思。”

“裝得不像。”

“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啊,倒是你,好像很怕這件事是真的。”

這當然不能是真的。賀加貝說不上來,只覺得萬一是真的,便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她把他當敬重的老師、當專業的前輩、當友善的同事,相應的,他也該把她當學生、當晚輩、當同事,僅此而已,他怎麽能擅自從這些身份中越界呢?

鄒牧說:“你但凡多想一想……”

“不必了!我不用想,反正你說話總是有自己的目的。”她生氣地打斷,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各個方面都堪稱新手,就覺得他的話頗有幾分戲弄的意思,因此甚至做好撕破臉皮的準備。

他無奈地笑問:“怎麽聽起來感覺我不是個好人?”

“你當然不算好人。”賀加貝說,“我當時要辭職,你說我有天賦有靈氣,還有其他有的沒的吹捧了一通,我就天真地相信了,後來你告訴我,只是因為人手不夠,所以要哄我留下。也怪我自己沒有經驗,什麽話都信。”

他點點頭:“但你確實很認真,也很努力。”

可認真努力又不等於天賦靈氣。賀加貝揭穿他:“你看,你已經不記得了。”

“好吧。”鄒牧攤手,“如果我說過,我向你道歉。”

她卻沈默半天:“我不需要你道歉,相反,你那些句話對我來說其實很重要。因為那時候我剛和大學裏最好的朋友鬧掰了,她大概覺得我有點戀愛腦,是為了男朋友才跑到這個城市工作的。我的父母呢,雖然支持我,心裏還是更希望我做他們安排好的工作。而我的男朋友……”

提到張弛,賀加貝心中一凜,忽然明白了被冒犯的感覺從何而來,她是在為他感到冒犯。她以為自己在心裏和鄒牧劃好了界限,就可以萬事大吉了,但正如鄒牧不理會這條界限,張弛也看不到它,他只能看到她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再根據這些揣測界限的位置。

她好像還說過,吃醋就是不信任她。好霸道啊,直接剝奪了他計較的權利。戀愛是互相之間的事,她有委屈傷心、難過不安,他雖然很少說,但也全都有,不是用一句信任就能輕易打消的。她明白得太晚了。

鄒牧見她遲遲不說下去,問道:“男朋友怎麽了?”

賀加貝垂下眼睛:“男朋友……他很不安,我們吵了很多次。我的叛逆期好像來得比較晚,越是這樣,我就越要留下來,而你的話,剛好讓我堅信,我肯定可以做好。”

“這麽說也算是歪打正著。”

鄒牧邊說邊打量她,賀加貝看出他的眼神意有所指,但他又不明說,叫她覺得很不適,眉毛漸漸擰起來。

他這才松開視線,感嘆道:“念念不忘,真讓人感動吶。”

她立馬否認:“我沒有念念不忘。”

“這幾年你們見過嗎?”

“沒有。”

“有聯系嗎?”

“也沒有。”

鄒牧肯定中帶著點疑惑:“現在這個時代,只要有心,想找一個人不是件難事。”

賀加貝懶得打啞謎:“你又想說什麽?”

“我只是覺得可惜,聽著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就這樣分手了,你後悔嗎?。”

她把他的話在心裏默默重覆一遍,時隔幾年,這還是頭一回審視分手的選擇。她不得不承認,放到現在,自己完全可以更從容,可身處其中時,誰又能跳脫出來窺見全貌呢?但用事後的標準來判定當時的對錯,沒有意義。

賀加貝低頭一笑:“是,現在看當然不是大問題,可是那時候,簡直是死路一條,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重新開始。”

“那麽現在對你來說也是死路一條,除了辭職沒有折中的辦法嗎?”

她擡起頭,還沒開口。鄒牧已經擺擺手,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說:“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不過你要走了,再說這些也沒意思。你既然想好了,那就別後悔。”

賀加貝辦完離職,出去旅游了一圈,回來後決心轉行,招聘網站翻了又翻,卻不知道往哪一行轉。

賀峰說:“找不到就不找了,現在不是流行做全職女兒嗎,你安心待在家裏,我每個月工資分你一半,等過幾年退休了,我們一起去環游中國。”

方敏說:“不要聽你爸爸胡說八道。工作還是要有的,你年紀輕輕總待在家裏幹什麽,會跟社會脫節的。”

孟元正知道她找工作一時沒頭緒,攛掇她去他的工作室幫忙。

風頭暫時過後,舒琰提議要和他一起開個工作室,孟元正一朝被蛇咬,猶豫著拿不定主意。最後舒琰不知道用什麽辦法說服了他。工作室雖然小,但有家長口口相傳互相介紹,學生倒也穩定地一個、兩個增長著。孟元正因此對她刮目相看,從崇拜,漸漸到花癡。

每天晚上,舒琰做飯,他就拉著賀加貝回憶往事,從“破產”後舒琰如何溫柔地安慰他,說到她多麽堅定地說服自己,又多麽認真地上課、多麽高效地管理工作室……最後會嚴正警告她:“晚上你也得洗碗。”

賀加貝說:“我買的菜。”

“手機下單有什麽費事的?”

舒琰聽到似的咳嗽一下,孟元正立馬大聲說:“賀加貝,你就別跟我搶了,晚上我來洗碗!”

賀加貝很看不上他這副模樣,小聲吐槽:“你怎麽是條舔狗呢?”

孟元正還很驕傲:“你管我,我愛舔誰舔誰。”

她默默翻個白眼:“我才懶得管你,但我勸你真誠點,你那些話一聽就不是發自真心的,舒琰怎麽可能喜歡你?”

但他非要犟:“怎麽不是發自真心?我就是真心喜歡她,才覺得她哪裏都好。”

賀加貝聊不下去,鉆到廚房給舒琰打下手。

因為不知道做什麽,她切切實實躺平了大半年。每逢上課,就去工作室幫忙,負責簽到、點名、接待家長之類的雜事。沒課時就去爬山,林深人少,她坐在臺階上放空,天地間安靜得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沒人打擾,可以自言自語地說著煩惱、心事,或者回憶往事,山無言地傾聽著,風從林間穿過,把它們帶去很遠的地方。

她偶爾會想起帶她來這個地方的人,想起他的眼神和他的笑,也想起他們的擁抱和爭吵,可是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她回憶那些畫面,像在看別人的故事,早已無法體會當時的感受。

她真的沒有戀戀不忘,甚至,張弛長什麽樣,她都快忘了。什麽都刪了,連張照片都沒留,唯一的一張是高中畢業合照,她和舒琰站一起,孟元正和張弛在後面一排,就像四個人最開始的座位一樣。但從那時到現在已經七、八年了,他說不定變胖了、近視了、還駝背了……擦肩而過時,她肯定認不出他。

也說不定,他會更成穩、更冷靜,還會牽著別的女孩子,兩人親密地耳語,根本不會看到她。

那樣最好了。她也一定不會認出他,而且就算她有那樣的想法,也沒有那樣的動力了,時間如流水,一日日稀釋著內心的波動。

全都過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找份工作。

賀加貝站起來,拍拍衣服上沾著的枯枝,沿小路走到底,眼前開闊起來,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聲音,“這也是很重要的小事啊。”

她在這一瞬間想明白,還是想做記者。這一行幹久了,總歸還是有感情的。

*

過完年,賀加貝入職了一家小小的雜志社,新工作的第一次采訪又是在師大,冥冥之中有種重新開始的感覺。

這次的選題和喪親群體有關,她要見的戴同知剛好是這方面的專家。采訪見縫插針地約在兩節課之間,時間不可謂不緊張,偏偏戴同知也很緊張,因此過程很不順利。

出師不利,多少有點沮喪,賀加貝已經做好再來一次、或者好幾次的準備,索性和她閑聊起來,結果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不知不覺鬧鐘響起,提醒戴同知該去上課了。兩人只好意猶未盡地作罷。

賀加貝重新約了時間,準備和她一起離開,正收拾東西,看到筆記本上剛剛記下的重點,忙提醒道:“您說要給我推薦志願者的,可別忘啦。”

戴同知馬上拿出手機:“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我現在就給你聯系。”

“我看您缺個助教提醒您。”賀加貝拍拍胸口笑道,“我怎麽樣?”

“好啊,就怕你不來。”戴同知也笑起來。

就在她們的笑聲裏,半掩著的門被人推開,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

有點熟悉。

賀加貝的笑頓時止住,第一反應是不可能,但又不太確定,正想看看,腳步聲已經近了,聲音也更清楚了,她怕是真的,倒不敢看了。

但那人的聲音卻無法阻攔地傳入耳中,他語速較慢,句與句之間的停頓總是更久些。他說一句,她幾乎能說十句。她嫌他啰嗦時,總是飛快地說話,叫他完全插上嘴。他便一句都不說了,直接把她捉到身前親。他一親,她就臉紅,一臉紅就什麽也說不出了。

賀加貝已經不能更確定那是誰。

一個真心喜歡過又多年未見的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面前,真叫人措手不及。

她原本就猶豫著要不要看一眼,身體要轉不轉的,這下更是完全僵住了,但餘光裏卻已經出現張弛的身形。她因此更覺得上半身正以一種怪異又別扭的姿勢扭曲著,準叫人一眼看出端倪。

但身邊的戴同知已經站起來:“正好,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賀加貝也不得不起身回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好。

張弛微微點了下頭,很客氣的模樣,完全沒有舊識的熟稔。

戴同知緊接著和他交代幾句,賀加貝就站在一旁等著。背包詭異地沈重起來,她不得不把肩帶纏在手上,緊拽著往上提,仿佛只要一放松,它就會砸在地上,發出驚人的巨響。然而這包越來越沈,手臂也越來越酸,她默默調整呼吸,視線卻忍不住掃向張弛。

和最後一次見到時比起來,他倒是胖了點,身形依舊高瘦,頭發更短了,穿著件長風衣,整個人倒顯得更精神了……她沒主意,不知道該先看哪裏,但他整個人的形象,和記憶中的樣子一點點匹配起來,那些以為已經模糊、淡忘的日子,瞬間清晰地閃著光。

而他全神貫註地聽著,還時不時確認些細節,視線沒有過一絲移動,這就使得她瞬間失去了興趣,別開眼看戴同知。

戴同知忽然驚叫一聲:“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遲到了。”

賀加貝迅速背上包:“我跟您一起走吧。”

三人在教學樓前分開,她小跑著離開,賀加貝看了一會兒才回頭,張弛居然還沒走。

他這會兒倒是在看她,目光冷淡而平靜,視線一對上,他先笑了下:“居然在這兒遇到你。”比起剛剛的不熟,好像熟悉了些,但比起他們之間熟悉的程度,又禮貌了些。

賀加貝也用相同的口吻說:“是啊,好巧。”

“戴老師說你要跟著我們體驗一下。”

“對,積累采訪素材。”她用更輕松的語氣補充,“恐怕要麻煩你了。”

張弛嗯了一聲,很輕,像個語氣詞,沒什麽實際含義。

賀加貝接著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言簡意賅:“我在這兒做志願者。”

“這樣啊。”她其實沒什麽興趣,但仍盡力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

沒有針鋒相對,也沒有冷嘲熱諷,只是很隨意地談論著工作,這重逢的場面波瀾不驚,反倒讓她有種溺斃感,呼吸也困難起來。

賀加貝做了個離開的手勢:“我有事,先走了。”

張弛微微頷首:“好。”

轉身時,臉色便垮下來,剛剛心潮翻湧,表情恐怕不會好看。鄒牧說她沈不住氣,總是把想法寫在臉上。她明明已經學著隱藏了,但張弛是比她厲害得多的高手,遇到他,她總是淡定不了,只能在實在隱藏不了之前落荒而逃。

走出好幾步,張弛在背後叫她。

賀加貝沒聽清,停下等他。

他腳步有些急切,快到面前時,打開手機遞過來:“加一下微信吧。”

這樣子和剛剛的冷靜截然不同,賀加貝一時恍惚了,以為這是他個人的行為,驚訝地看著他,完全顧不上管理表情。

張弛見她不動,手機收回去:“我把時間和地址發給你,你怎麽聯系比較方便?”

她這才反應過來,為自己想太多感到懊惱,匆匆掏出手機:“微信就好。”

叮聲之後,箭頭轉了幾圈出現他的信息。還是那個頭像,還是那段熟悉的畫在草稿紙上的線條,她也還是看不出是什麽。賀加貝心頭忽然湧上一種熟悉的感覺,不是因為他用了很多年沒換,而是感覺有什麽從久遠的過去一直延續到現在。

她下意識擡頭,卻看到張弛飛快地在自己的微信後面備註“賀加貝”。

那種熟悉的感覺瞬間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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