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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他成為一種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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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他成為一種習慣

生活和她開了個玩笑,要找室友的人是舒琰。

賀加貝看著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繼續哭。舒琰也捏著紙巾沈默著,想不到該安慰,還是該說別的什麽。

她們很久沒見,也沒聯系過了,彼此都變了模樣,少女時期的情誼輕若浮塵,不足以一見面,就抵消時間的隔閡。

賀加貝止住眼淚,強笑了下要走:“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

舒琰這才動了,按著她坐下:“你這個樣子要去哪裏?”

她垂著頭說不出話。

舒琰便把她的行李箱拿進來,用輕松的語氣說:“你睡裏面,我睡外面,還像以前一樣?”

賀加貝就這樣住下了。

原本打算只住一晚就去找新房子,但人在悲傷的河流中隨波逐流時,只要遇到根浮木,就會貪戀著不願松手。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否則滿腦子都是張弛,她肯定會忍不住回去找他的。

從不再見面、也不再接他的電話和視頻開始,到一點點清除有關於他的痕跡,刪聊天記錄、刪微信、註銷微博以及所有他知道的賬號,從最初的崩潰,到後來的毫不猶豫,賀加貝驚訝於自己竟然可以這樣冷酷無情。

但她必須這麽做,夠決絕才沒有退路,也不會給他和自己留下任何念想。

然而有形的痕跡可以抹去,無形的記憶卻始終留存,還時不時在眼前閃現。比如乘地鐵時,她學著他默默觀察,暗自猜測哪個乘客會先下車。她拍下各種時間的天空的照片,深深淺淺的藍、輕輕盈盈的粉、輝煌耀眼的金或紅……她脫口而出:“真的像你說的,每時每刻都不一樣!”然而沒人回答她。

賀加貝還是無法徹底冷酷,她親手把張弛推開,但他成為一種習慣,代替他本人永遠陪在她身邊。她默默允許這些習慣在生活裏紮根。

從夏天到冬天,一想到他,心痛的感覺就像海邊的浪潮,反反覆覆掙紮著撲向岸邊,直到時間令她平靜,最後接受事實。到現在,只會偶爾夢到他,賀加貝怕吵到舒琰,醒來後躲到衛生間裏哭。

晚上越來越冷,她帶著滿身寒氣鉆回被窩,躺下後,舒琰總是把被子往她身上堆。賀加貝往她身邊靠,她安慰地拍拍她。像以前上學的時候,兩人睡一張床,她睡相很差,舒琰一邊吐槽她,一邊還操心地怕她著涼。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也知道自己不想說,所以從來沒問過。賀加貝很慶幸這個時候遇到她,她感覺她們之間那種熟悉的依賴和信任,正一點點被找回來。

但兩個人住一間,確實有點擠,連椅子都擺不下,後來東西越來越多,幹脆把桌子都搬到公共區域了,只留了張折疊的小方桌。吃飯的時候,一個人坐床上,一個人坐地上,一個人彎著腰,一個人端著碗。

舒琰開玩笑:“難怪你瘦了,這麽坐著,胃都疊在一起了,哪有地方放吃的。”

賀加貝指著窗外:“等我們漲工資了,就搬到對面去,豪華大平層,想怎麽坐就怎麽坐。”

其實方敏和賀峰提過好幾次搬家,都被她拒絕了,因為她微薄的工資只負擔得起這樣的。

賀峰說:“你的工資自己零花,房租我們給你出。”

她還是拒絕:“我現在可以自給自足了,不要你們出錢。”

他們於是變著花樣給她發紅包,周末要改善夥食,寫完稿子得慶祝,換季該買新衣服……賀加貝說著不要,一次也沒拒收過。

相比之下,舒琰的父母好像從來不給她發紅包,賀加貝原以為是每個家庭相處的方式不同,但有次聽到她和父母通話,裏面傳來“怎麽才攢了這麽點、不要亂花、外賣不實惠”之類的提醒,她很不耐煩地聽著。

賀加貝一怔,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舒琰這樣的表情。舒琰察覺到她的視線也一怔,壓低聲音匆匆說了幾句就掛斷了。再後來,她和家裏打電話時,總是去外面的客廳。

和自己比起來,她已經夠節儉了。賀加貝想到之前的疑惑,舒琰在機構做老師,又兼著全職的工作,明明收入可觀,何必要租個小房間,還要找人分攤房租?現在隱約找到了答案。

這些事是才出現嗎?好像也不是。上學的時候,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大家總是會去報刊亭買雜志、買文具、買零食,舒琰從來不買。她和孟元正約她出去玩,她也很少參加。偶爾一起出去了,撞見她的父母,她好像和他們一樣拘謹……很多苗頭暴露出來,她那時看到了,因為和自己無關,並不覺得有什麽,所以等於沒有看到。

和張弛吵架時,他曾說過,你的父母很愛你,你當然不懂這些,而她直到此刻才終於對他的不忿有了點具象的感受。

情緒再次反撲上來,她很後悔,想見他,想聽他的聲音,想和他一起熬夜,他畫稿子,她寫稿子,累了就裹著被子趴在他背上瞇一會兒,想告訴他我現在知道你的心情了……賀加貝一沖動去他家找他,到了小區門口,又沒勇氣下來了,催司機師傅趕緊開走。

回來時,房間裏隱約傳來舒琰和人爭吵的聲音,“沒有天天出去聚餐,偶爾一次,能不能不要揪住不放……我花的是自己工資……沒有怪你,你怎麽總是這樣說……”

賀加貝等了會兒才進去,輕松地說外面好冷啊,晚上我們煮面吃吧。舒琰眼睛很紅,沒關系,她只要轉身就可以看不見了。

所以房間小就小點,冬天就要到了,擠在一起才暖和。

有一天,舒琰和家裏打電話,賀加貝依稀又聽到熟悉的字眼,她立即跳下床,打開收納箱找衣服。但舒琰還是捂著電話出去了,再回來時,床上、地上堆了好幾座衣服山。賀加貝聽到她在背後嘆了口氣,趕緊保證馬上收拾好。

舒琰卻說:“我們搬家吧。”

賀加貝動作一頓,回頭看她:“為什麽要搬家?你換校區了嗎?”

她搖頭:“空調很老了,一點都不暖和。”

“沒關系呀,我們多蓋點就好了。”

“沒有桌子,吃飯也不舒服。”

“那我們以後去客廳吃。”

“主要是房間真的太小了。”

“我就喜歡小的。”

“你喜歡什麽呀你喜歡!”舒琰看起來很生氣,“找衣服都轉不開身,你剛剛像毛毛蟲一樣蹲在那裏拱來拱去的。”

賀加貝哭笑不得:“你到底是要搬家,還是要笑我!”

舒琰也被逗笑了,卻笑得很難看:“你住這麽小的房間,我覺得很委屈,而且我也不想住了,我要找個住著舒服的。”

賀加貝心裏也為她感到委屈,她坐到她身邊,想了想說:“可是我還租不起對面大平層。這樣好了,孟元正馬上不是要來嗎,他租房肯定大手筆,我們去打劫他!”

孟元正一聽說她們要和自己合租,很爽快地答應了,並且他還有另外的算盤。因為和舒琰是同行,所以一見面就勸說她和自己一起單幹。

舒琰頭腦清醒地問:“你才剛來這兒,生源從哪裏來?”

“我不是說現在,但反正早晚有這一天,我就當你答應了。”他又看看賀加貝,“你也是,你可以重回本行,做我們機構的cfo。”

賀加貝問:“工資呢?”

他嘖了一聲:“開玩笑,你這個級別還要工資?當然是年底分紅。”

賀加貝直接戳穿:“意思是讓我給你白打工對吧?”

孟元正大笑,而後感慨道:“真好啊,我們三個又湊到一起了。”

賀加貝也想,真好啊,有些東西失去了,但幸運的是,有些又回來了。

他忽然想起什麽:“你男朋友呢?怎麽沒帶他來?”

舒琰也看向她。

想到張弛,仿佛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她刻意不想他,把回憶的束口袋牢牢紮緊,然後時間慢慢撐開一個小口子,過往才一點點鉆出來。再想到那些畫面,心口像被針刺似的,不是劇痛,而是一種細細密密的難受,叫人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

賀加貝扯了下嘴角:“分手了。”

她終於能坦然地說出那兩個字。

*

這年的最後一天,孟元正和舒琰去上課,賀加貝在附近的咖啡館裏寫稿子,等他們下課一起去跨年。

正趕上兩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陪讀的家長進進出出,咖啡機嗡嗡的工作聲沒有停過,賀加貝忘帶耳塞,始終無法專註,索性埋頭看手機。過了會兒,耳畔漸漸安靜下來,偶爾響起低聲的交談。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又有人進來了,緊接著機器運作起來,她不經意地擡頭一看,吧臺前站著一位等餐的顧客,身量修長,脖子上系著一條厚實的黑白格圍巾。

賀加貝想,真巧,她給張弛買過同款。

她又擡頭,想再看眼那條圍巾,沒想到和圍巾的主人打了個照面——

他也是等咖啡無聊才四處張望,視線從她臉上飛過,然後意識到什麽,迅速地重新看回來。

賀加貝被他的眼神釘住。

她想過會再見張弛,模糊地覺得是在一個很正式的場合,她會很尋常地和他交談幾句,或者只是大方地笑一笑,又或者裝作沒看到,和他擦肩而過。

但此刻真的見到了,卻是在一個尋常的下午,一間普通的咖啡廳,進進出出的顧客裏,他意外地出現。

而她根本什麽反應都做不出來。

張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直到店員叫他,他才回頭取咖啡。

賀加貝也回過神,匆匆打開電腦,雙手在鍵盤上忙碌地敲擊著,屏幕上出現一堆語句不通的文字,餘光看到他目不斜視地往門口走去。

他不想見到自己。

這也算是意料之中。她選擇那樣的離開方式,就該想到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

面前的椅子忽然被拉開,外帶的咖啡紙杯落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咚。賀加貝循聲擡頭,張弛已經坐下了。

他靠著椅背,是一個疏離的動作。一只手放在桌上,無意地摸著桌面,最後還是握住杯子。

他瘦了很多,眼窩凹進去,小半張臉被圍巾遮住,她竟有種那條圍巾大了一碼的感覺。和他比起來,自己簡直過得太好了。賀加貝覺得眼睛很幹澀。

“這裏有人嗎?”他的聲音冷漠得像在問一個陌生人。

她連連搖頭:“沒有。”

他便繼續用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看著她。

賀加貝努力擠出微笑:“好久不見。”

他沒說話。

“最近還好嗎?”

“要新年了。”

張弛始終一言不發,審視般地打量著她,仿佛要將她剖開看清楚。她對這副模樣感到陌生、恐慌和壓抑。

賀加貝尷尬地重新看回屏幕,又敲了幾個字,再待不下去了,她合上電腦,拿起一旁的外套,準備離開。

他這才開口:“你的咖啡還沒喝完。”

像命令似的,她又坐回去,放下滿手的東西,端起杯子一股腦兒喝光。涼透了的美式,像一碗苦藥。她甚至用手背擦了下嘴。

張弛再看向她時,眼神裏終於多了些情愫。

如果這是他氣憤的宣洩,賀加貝想,我完全可以接受。

但他只是自嘲地說:“和我在一起,你受了很多委屈吧?”

幹澀的雙眼立刻潤澤起來,賀加貝垂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擡頭時盡量展露出自然的笑容:“沒有。我很開心。”

他淡淡地笑了下,傾身向前,雙肘撐在桌面上:“嗯,那就好。”

夕陽已經低垂,從落地窗的玻璃照進來,他們的影子投在不遠處的墻上,交疊在一起,依舊親密如斯。

張弛溫和看著她,又變成了她印象中的樣子。賀加貝也貪得無厭地看著他,因為不知道下一次再見是什麽時候。

也或許,不會再見。

他們都沒有說話,好像都默認這個共識。

手機不合時宜地一震,孟元正說他下課了,問她在哪裏。賀加貝握著手機站起來。張弛移開視線,靠回椅背上,又恢覆了最開始冷漠的樣子。

她緩緩地穿上外套,慢吞吞地裝好電腦,真正的告別時刻即將來臨,“再見”兩個字含在嘴裏,在她完全收拾好要走時,還是說了出來。

張弛沒看她,又握住咖啡杯,片刻後,只說了句新年快樂。

賀加貝出了門,站在路邊回頭看,隔著一道落地窗,張弛仍保持一個動作坐在那裏。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他們成為同桌,故事從那時候開始。

而現在又是一個冬天,但他們的故事,從此刻開始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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