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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千萬別說傷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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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千萬別說傷人的話

這個笑一直持續到夢裏,她扮成小醜逗他開心,可他無動於衷,永遠只有這一個表情。她無力地摘下面具,祈求他給點反應,他卻回以冷漠的眼神,好像她真的只是個小醜。

賀加貝醒來,發覺背後一陣寒意,下意識地往後靠,卻沒有往常一樣的溫暖。原來張弛一直背對著她,薄薄的被子架在兩人肩上,扯出一片空隙,才叫寒氣鉆進來。她翻個身,眼前的背影讓人分不清是夢還是醒,但小醜的眼淚已經滑進黑暗的夜裏。

真討厭吶,她明明不是愛哭的性格。

第二天起床後,左半邊腦袋下一突一突地跳著,像定時炸彈的倒計時。

張弛低頭擺開早餐,有她喜歡的泡泡餛飩和牛肉鍋貼,這兩家店很火爆,他一定早早就去排隊了。可她實在沒胃口,腦袋的不適蔓延到全身,胃裏也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似的。

張弛卻吃得很認真,也很專註,連她敲腦袋那幾下都沒註意到。

賀加貝幹脆換衣服出門,開門時,她回頭看他一眼:“我走了?”

他依舊坐在桌前,只朝她笑了下:“路上慢點。”然後繼續忙碌地吃著。

片刻,關門聲響起,張弛幾乎在同一時間扔下勺子。

她只來得及吃了一個鍋貼和兩口餛飩,然後一秒都不肯多待似的,匆匆出門了。

他走到窗邊,放眼望去,是深深淺淺的新綠,好一會兒才從斑駁的枝葉間看到她,她擡手壓了下帽子,又把外套的帽子提起來戴上。她腳步匆匆,身影很快被聳立的樓宇擋住,張弛便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收拾了早餐,又下樓扔了垃圾,回來時,房間裏靜悄悄的,叫人覺得很不習慣。張弛仰面倒在床上,她睡的那一側,仿佛還留有她的氣息,一偏頭,看到枕頭上有根長發,他撿起來,無意識地繞在手指上。

太安靜了,從沒這麽討厭過安靜。

一定要找點事做。可是只要待在這個房間裏,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甚至是失望。

張弛忽然很想葉漫新,於是決定去看她。

妹妹快兩歲半了,精力極其旺盛,把玩具從收納箱裏一一翻出來,不過幾秒,便扔到一邊。收納箱很快空了,她又纏著張弛和自己玩。張弛把她抱起來玩飛行游戲,她笑得尖叫起來。葉漫新趁這個空檔撿起玩具,被她看到,一邊喊著“我的我的”,一邊撲騰著要下來,腳才落地,便抓起一個抱在懷裏,嘰裏咕嚕地說著大人聽不懂的話。

葉漫新只得由她去,和張弛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自己錘了錘肩膀:“皮死了,比你小時候還皮,長大可怎麽好?”

張弛笑了下:“她還小嘛。”

她聞言看著自己的大兒子,剛剛和妹妹玩鬧時,還能看出點孩子氣,現在坐下,又陷入了沈靜的狀態。他與實際年齡不相符的成穩,叫她覺得放心,也覺得遺憾。葉漫新轉頭看向小女兒,半小時前剛紮好的辮子,這會兒已經亂得像雞毛撣子了,可她覺得欣慰,還是皮一點好。

“怎麽沒有去看桐桐?”

“她今天……加班。”

“周末還要加班,也太辛苦了。”

張弛嗯了一聲,想說的話黏成一團,堵在嗓子裏,只叫得出一聲“媽”。

葉漫新被這聲嚇了一跳,頹喪的語氣裏飽含著委屈,像要哭似的,她以為這種傾訴早在多年前就消失了。

她試探地問:“和桐桐吵架了?”見他不否認,語氣更柔和了,“為什麽吵架?”

張弛被問住了,他甚至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吵架,可他很難受,他覺得無路可走,面對賀加貝時,那些刻意壓制的情緒已經快脫離掌控了,他病急亂投醫,想到自己的媽媽。

葉漫新往他身邊挪了挪:“哪對情侶不吵架呢?記住吵歸吵,千萬別說傷人的話。你看,我跟你叔叔也吵架,但我們都是就事論事,誰做得不好誰就改,不要像以前我跟你爸爸吵架,什麽狠話都說……”她嘆了口氣,“算了,過去的事情不說了。”

張弛低頭聽著,忽然看到那根頭發還纏在手指上,他拽了下,結果斷成兩截躺在手心裏,心裏一驚,立刻緊緊地攥住手指。

葉漫新揉揉他的腦袋:“總之有話好好說,人家一個人在這裏,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你不能欺負她。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委屈,但是誰沒有委屈呢?吵架不是算賬,是為了解決問題,知道嗎?”

張弛低聲說:“知道了。”

她稍稍放心:“桐桐明天應該不加班吧?帶她來吃飯。”

“嗯,我問問她。”

*

團建全程,賀加貝一直心不在焉,腦袋不舒服,心裏又想著張弛,到吃飯的環節,她還是請了假提前退出。

在路邊打車時,鄒牧停到她面前:“要不要帶你回去?”

她搖搖手機:“我打車。”

但他已經探過身子打開車門了:“打車還得等,我這不是現成的嗎?快點,抓緊時間,我也有事呢。”

賀加貝看了眼等待時間,不再猶豫。

車裏的音樂聲開得很大,仿佛在耳膜上震動,頭因此疼得更厲害了,眼皮也跳個不停,她擡手按住。

鄒牧餘光瞥見,把聲音調小:“眼睛不舒服?”

“眼皮在跳。”

“左眼皮跳,說明有好事。”

她笑了下:“能什麽好事?”

他玩笑道:“男朋友來看你還不是好事?”

請假時,她懶得再想,直接用了這個理由,結果大家都笑起來,問她為什麽不早說,還起哄說男朋友一定等急了。她陪著笑臉說沒有,心裏卻疑惑他真的會急嗎?昨天問了好幾遍,他都叫自己過來,他明明大方得叫人不解。

鄒牧見她放下手,隨意地問:“多久見一次?”

“一個月一次,也不一定,他有時間就來。”

他敲敲方向盤,讚許道:“這麽頻繁地來來回回跑也沒抱怨?那他人很不錯。”

賀加貝望著窗外倒退的車流,低聲說:“他確實是很好的人。”也的確很少抱怨,甚至可以說從不抱怨,以至於她根本不知道他真實的想法是什麽,他越來越像一團捉摸不透的迷霧。

車停在小區門口,她道了謝,從副駕上下來,看到張弛迎面走來,看樣子,他也剛回來。賀加貝便在原地等著,他剛走近,鄒牧的車嗖一下開走了。張弛的目光跟著它走遠,又移回來落在她臉上。他的表情,不知道為何令她心虛。

賀加貝忙解釋:“我提前回來的,剛好他也要回來,就蹭了他的車。”

張弛淡淡地說:“嗯,回去吧。”

她怕他不信,也怕他多想:“因為打車要等,這樣比較快。”

張弛依舊沒什麽情緒:“我知道。”

他越是表現得毫不在意,就越叫人覺得非常在意。賀加貝忽然覺得沒意思:“那回去吧。”

張弛手上拎著東西,沒有牽她,兩人並肩走著,他想到葉漫新的話,主動開口,想緩和氣氛:“團建怎麽樣?”

“還行。”

“玩得開心嗎?”

“開心啊。”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胳膊上還留著團建的貼紙。開心很好啊,他想,開心很好,去都去了,當然要開心,我也要開心點,不要掃她的興。

可是失落的浪頭還是兜頭撲來。

一路無話地回到家,一進門,張弛就忙起來,把帶回來的東西塞到小冰箱裏,而後又全拿出來重新整理。掃興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不能真的做個掃興的人。

賀加貝不知道他在忙什麽,一共就那幾樣東西,被他一遍遍地拿拿放放、放放拿拿,忙得忘了這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他沈默的樣子,明明是種無聲的宣洩。自己特意提前回來,可不是為了忍受他的脾氣。

張弛終於收拾好,回頭看到賀加貝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下意識別開視線。

她無法忽視這個動作:“你生氣了。”

張弛立馬否認:“沒有。”

她提高音量:“為什麽生氣?”

他的聲音蓋過她:“我說了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看我!”

他便擡起頭看她。

兩人一對視,就感覺有什麽被刻意壓制下去了。

張弛果然迅速移開視線,輕松地說:“餓不餓?你早上沒吃什麽,要不要吃點東西?”說著就去翻零食櫃。

塑料袋的摩擦聲慌張又嘈雜,好像只是為了制造點動靜。這房間像詛咒的魔盒,早晨的情緒發酵了一整天,等人回來,瞬間鉆進他們的身體裏,無限膨脹著。

賀加貝直接挑明:“你到底什麽意思?”

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張弛深呼吸,再三告誡自己要冷靜,不要吵架,更不要說傷人的話。轉身時,他扯了扯嘴角,語速放得很慢,也很溫和:“我真的沒有生氣。你玩了一天很累吧,先休息一下,有什麽話明天再說。”

賀加貝的火氣瞬間被點燃:“為什麽要等明天?現在就說!”

他沒回答,只是蹲在她面前,又捏了捏她的肩,叫她冷靜一點。

冷靜,冷靜,什麽叫冷靜!

她心中提著一股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而他的胸口明明起伏著,卻還是生生咽下了要說的話。轉移話題、回避沖突,最後道歉了事,反正料定她會和好,他永遠都是這樣的套路。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

賀加貝別開眼笑了下,再看他時如他所願冷靜了許多:“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寒假我來找你,我們去商場吃飯,遇到你媽媽。”

張弛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實在不想提到父母,關於他們的事,總是不知道用怎樣的口吻訴說。

但她並沒有停下的打算:“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哪裏看到她的?”

他心中一震,而後堅定地搖頭。確實不記得了,完全沒有看到,那一家三口溫馨和睦地坐下等號,他去湊什麽熱鬧?

“可是我記得,是在排號的時候,你媽媽很高,又很有氣質,人群裏特別顯眼。”胃很不舒服,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賀加貝拿起抱枕摟在懷裏,“你連在地鐵上都習慣觀察乘客,怎麽會沒看到她?”

張弛站起來:“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麽。”

賀加貝也站起來:“你跟我說起父母的時候,都是美好的回憶,可你遇到他們的時候,卻假裝看不到。真的好奇怪,正常人誰會假裝看不到?你這麽心口不一嗎?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嘴上說一套,做的事是一套,是不是你心裏想的還是一套?你會不會連自己在想什麽都不知道?”

張弛感覺整個人晃了一下,無法再繼續看她。全被她說中了,他就是這種人,是連他自己都不理解,甚至厭惡的人。

他後退幾步遠離她。

她直接把抱枕砸過來:“你能不能說句話?我在和你吵架,給點反應行不行!”

張弛撿起抱枕死死捏住,嘴巴抿得更緊。無話可說,這不是他擅長的場合。她說他不說話,說他冷暴力,可像她那種在愛中長大的孩子,知道在爭吵中長大的感受嗎?那是片一直懸在頭頂的陰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麽落下來,然後父母就會變成猙獰又醜陋的怪獸,他只能安靜地躲在房間裏,擔心他們暴怒起來會把自己吞下。

他更擔心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擔心自己和人吵架時,也會變成他所討厭的父母的模樣。

賀加貝走到他面前,睜大雙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神情,可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順著臉頰淌到脖子裏,視線也變得模糊,她越來越看不清張弛,他一言不發,她的每句話,都像拳頭砸在棉花上。她的憤怒在他的沈默中變成無理取鬧,變成小題大做,變成蠻不講理。

她覺得自己要瘋了,淩亂的拳頭落在他身上。而他絲毫不還手。

她把他的領口扯變形:“你就想看我這個樣子是嗎?你什麽都不說,讓我像個歇斯底裏的瘋子!滾吧!現在就分手,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張弛被她推得一踉蹌。又是分手!除了這句還有什麽?

他再克制不了,走上前牢牢制住她的手:“你想聽我說什麽?說你的父母很愛你,你當然不明白我為什麽那樣,還是說如果我是你,我會毫不猶疑地留下來陪你!”

賀加貝甩開他:“我父母很愛我是我的錯嗎!我真的不懂你,你不想我去,當時就該說,當時沒說,現在又生氣。你不說,我怎麽可能猜到——”

“我說過!”他厲聲打斷她,“我說過不只一次,你從來沒有聽進去!你到現在都以為是為了團建這件小事,就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在意過我的話!以前、以前我要排在孟玥後面,現在還要排在你的同事後面,我才是你男朋友,你到底把我放在什麽位置?”

“我把你放在什麽位置?你怎麽問得出這種話!”賀加貝向後跌坐在床上,沈默的人一旦爆發,就變得陌生又恐怖。

她喃喃道:“你什麽都不解釋,什麽都不說,每次吵架就冷戰失蹤,如果不是我主動找你,我們早就散了!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你知道我肯定會原諒你,現在居然問我把你放在什麽位置?你要不要先想想,像你這樣冷漠的、吝嗇的、不想付出的人,有誰會愛你!”

“是,我活該,我不配。”張弛快笑出眼淚,“你說你喜歡我?你真的喜歡我嗎?你捫心自問,到底是想要一個男朋友,還是想要一個無條件包容你的人,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你心裏早有了答案,還要來問我怎麽辦,難道不是算準了我會答應你,你要我替你做決定,說起來是我讓你去的,其實你自己就是這麽想的!”

憤怒沖昏了他的頭腦,他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既然這樣,那個人是不是我都無所謂,何必要說跟我談過戀愛,你大可以隨便說個人!”

啪——

一個巴掌落在他臉上。

賀加貝被自己嚇到,下意識去摸他的臉,哭著說對不起。

張弛反應過來剛剛說了什麽,整個人楞住,而後緊緊握住她的手,他顫抖的聲音也說著對不起。

賀加貝渾身發抖,胃裏抽搐幾下,推開他跑進衛生間,吐得昏天暗地。一整天都沒吃什麽,回來又吵架,最後吐無可吐,趴在水池邊幹嘔。

她由內而外感到惡心,為她自己、為張弛、為他們看起來美好,實則千瘡百孔的愛情感到惡心。她恨不能將整顆心都吐出來,隨水流沖刷幹凈。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起身,臉上一片狼藉,頭發淩亂地黏在一起,張弛站在她身邊,焦急又擔心地看著她,我們去醫院,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舒服。

她狼狽地扯出個笑容,想說沒關系,我只是沒睡好。可還沒開口,眼淚又流下來。

張弛將她攬進懷裏,兩人抱頭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究竟還要再說多少次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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