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這才叫動手動腳

關燈
第08章 這才叫動手動腳

張揚後來又來了幾次,賀加貝完全無視,他漸漸就知難而退了。

緊接著便是考試、放假,葉漫新來接張弛,順便參加家長會,她因為平時不常到學校來,所以專門找周立軍聊了會兒。

張弛靠著墻站在門口等,賀加貝和舒琰經過時驚嘆道:“你媽媽好漂亮!”

孟元正緊跟著擠眉弄眼:“找老師嘍,回家要挨揍嘍!”

張弛用嘴型無聲地說“無聊”。

賀加貝立馬虛張聲勢地嚇唬他:“對同學不友好,我馬上就去告訴你媽媽!”結果葉漫新出來,她第一個跑了。

“是你的同學嗎?”

“嗯。”張弛收起笑站直。

他剛剛倚著墻,書包上蹭了一道灰,葉漫新一邊拍一邊說道:“你們老師說,讓你早點確定走普通高考還是美術生,你怎麽想?”

“還沒想好。”

“媽媽覺得美術生蠻好的,你基礎不錯,自己又喜歡,到時候不會太辛苦。”

這和張弛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他點著頭,葉漫新又加了句:“不要聽你爸爸說什麽他給你安排,指望他沒用。”

不要聽他的、他都是錯的、只有我才是對的、你應該聽我的……不只是葉漫新,張成也常這麽說,好像他們倆一定要分出個對錯才行。

其實明明可以不加這句的,他早就長大了,能夠自己做判斷,但明明可以的潛臺詞是——不可以。張弛過久了清靜的日子,還以為所有的日子都是這樣,結果一句話就把他拉回現實世界。

葉漫新見他一直沒說話,出神地看著樓下,她也往下看了幾眼,剛剛那幾個同學正嘻嘻鬧鬧地往外走,再看眼身邊總是很安靜的張弛,一下子想不起來他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她擦擦手上的灰:“先走吧,回家再想。”

沒走幾步,張弛冷不丁地說:“今天沒有下雪。”

“你不是最討厭下雪?”葉漫新提醒他,“小時候在樓下玩,被人家往脖子裏塞了好幾團雪,回家哭著要我給你報仇,你都忘啦?”

他終於因這段黑歷史露出點孩子氣:“那麽久之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葉漫新笑了下,想揉揉他的頭,像以前那樣,不料他下意識地往後一讓,她的手滯住,兩人都一楞。

張弛尷尬地解釋:“我……同學都在呢。”

葉漫新心裏一空,面前仿佛有道無形的隔閡,但她的手還是落下,撥了撥他額前的頭發,幹笑道:“今天早上梳頭了嗎?這麽長了,回去記得剪一下。”

寒假放得晚,沒幾天就是除夕。葉漫新早早提醒張弛,今年按理輪到去張成那兒過年。

張弛也不知道這個理從何而來。他讀小學時,父母在漫長的爭吵後終於離婚,他被判給爸爸,卻跟著媽媽生活,到了寒暑假或春節,兩邊輪流過。至於為何這樣,恐怕連當事雙方都說不清楚,但他們一直遵守這個約定,具體表現在要求張弛嚴格履約,他於是像個皮球,在每年固定的時間裏,規律地從這裏滾到那裏,再從那裏滾到這裏。

今年他沒來由地叛逆,想隨心所欲地過個年,因此一放假就去了外公家。除夕下午,葉漫新過來,一眼就看到他。

“你怎麽還在這裏!”是張弛預料之中的驚訝。

舅舅從廚房出來:“姐你回來啦,小弛今年和我們一起過年啊。”

“胡鬧!”葉漫新隱隱不悅,轉頭問張弛,“你忘了今年要去你爸爸那兒嗎?”

張弛當然沒忘,純粹是不想服從父母之間的約定,明明該是因為想去所以才去,而不是輪到了所以必須去。他直白地說:“我不想去。”

外公也幫他說話:“孩子不想去就不去,非要他去幹什麽。”

“爸,你不要跟著瞎摻和,該去哪裏過年就去哪裏,不然又要說是我不肯他去。”葉漫新推推張弛,“聽話,趕緊起來穿衣服,別讓媽媽為難。”說著就去找他的外套和圍巾。

張弛坐著沒動,忽然覺得頭疼。別讓我為難,這句話如同一道緊箍咒,言外之意是你這樣叛逆又任性,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你該做個聽話的小孩。

家裏其他大人也紛紛來勸葉漫新,大家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起來,溫馨的、團圓的、一團和氣的除夕夜,眼看就要毀於嘈雜的爭論。

張弛更頭疼了,一時興起的叛逆還是失敗了。他不想破壞大家的心情,於是默不作聲地穿好外套換好鞋,開門時終於有人註意到他,爭吵一下子停了。

葉漫新叫住他,囑咐道:“別空手去,我給你錢,你看著買點什麽。”

張弛失聲似的,只會點頭。

她又安撫似的撥了撥他額前的頭發:“還說要剪頭發呢,我不提醒你又忘了。”

張弛去超市轉了一圈,跟風買了箱車厘子,店員用彩色的細絲帶綁好,說提著方便送人又好看,結果那絲帶像嵌進手指一樣,勒出兩道深深的印痕,他仿佛提著沈重的心事走了一路。

張成早在門口等著,一見了他,高興地大笑:“來啦!怎麽這麽晚?是不是你媽不讓你來?我就知道她——”還沒說完,看到張弛手裏的東西,隱隱也有些不悅,“這是你家,又不是來做客,怎麽還帶東西來呢?”

張弛不知該如何解釋,張成粗暴地接過東西,迫不及待地要引他進去。他的手指被包裝絲帶的邊緣割了一下,只好用另一只手握住,掌心輕輕揉了揉。

張成以為他局促,一把摟住他:“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都是爸爸的朋友,等會兒記得叫人。”

這裏不是家宴,更像個小型聚會。張弛已經忘了上次見這些人是什麽時候,腦海裏只剩個大概印象,因此強撐著一張笑臉,認識的不認識的,挨個叫了遍叔叔阿姨。好不容易打完招呼,剛脫身坐下,就驚喜地收到賀加貝的QQ消息,他覺得這個晚上終於有了點意思。

她發來一張圖片。

張弛把手機移到桌下,點開圖放大細看,圖片正中寫著兩行字:小賀同學祝你新年快樂!學業進步!右下角還摳了張她拱手作揖的樣子貼在上面。

顯然是群發的新年祝福。

他驟然的喜悅被沖淡,正想著如何回覆,肩膀忽然被人按了下,張成坐到他身邊:“和誰聊天呢?”

張弛立刻按滅手機。

張成沒在意,問了些學習、考試之類的事,最後少不得說幾句葉漫新的不是。張弛心情更加悒悶,又礙於時間和場合,不好表現出來,只盼著能平靜地過完這個除夕。幸好張成很快就被人叫走了。張弛看著他在人群中推杯換盞的樣子,覺得自己的到來遠比不上做客,也就更不明白父母為什麽都非要自己來。他匆匆吃完,趁眾人不註意悄悄走了。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過雨又停了,霓虹燈映在積水的小潭裏,泛著清泠泠的熒光。除夕的晚上,街上居然也有不少人,有一群人歡鬧著商量去哪裏守歲跨年,有一家人牽著手悠閑地散步,有一對人緊貼著小跑而過,也有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晃蕩。

但是外面太冷了,張弛閑逛到過街通道裏,一下子暖和了許多,有人在唱歌,他停下聽了會兒,兩個落單的人,轉眼都不落單了。

手機又響了一下,這回是微信收到賀加貝的消息,一模一樣的圖片,自然也是群發。說起來他的微信還是被賀加貝逼迫著下載的,大家都更習慣用QQ,沒幾個人用微信,她喜歡新鮮的玩意兒,不光自己下載了,還要他們幾個都下載了加她好友。

正想著,唱歌那人忽然叫他,說我們倆難兄難弟怪可憐的,過年了送你一首歌。張弛警覺地走遠幾步,說了句隨便,那人便沈醉地唱道:風兒輕輕的吹,雨也綿綿下個不停……

張弛聽了幾句,才低頭編輯回覆:新年快樂。

賀加貝回得很快:你喜歡什麽顏色?

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她在問什麽。張弛興致不高地打字:隨便。

賀加貝:沒有隨便這個選項!

張弛只好說:都可以。

賀加貝一時沒回,張弛便收起手機繼續聽歌,想到那人剛剛的話,覺得他說得不對,自己並不可憐,只是有點難過罷了。

就在這時,賀加貝又來消息了,她說“也沒有都可以的選項,快說什麽顏色”,張弛沒有心思回,賀加貝連發幾個憤怒的表情。

他看完後退回主屏幕,時間還早,要是現在回去,葉漫新肯定要問是不是張成讓他受委屈了,接著無論他說什麽,她必然會一個電話打過去質問,質問就要吵架,而今天是除夕,他希望這一年能溫和平靜地結束。

但平靜是不可能的,歌聲停下時,消息提示音接連響起,在空蕩蕩的過街通道裏格外清晰。賀加貝威脅他“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然後是倒數“三、二、一、零點五”,她稍等了片刻,見張弛還是沒回,無奈地說“算了,我給你選好了”。這下才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張弛原本想沈浸地難過一會兒,但她好像故意似的,總是打斷他,讓他無法集中註意想難過的事。他繃著張臉,唱歌那人卻看著他戲謔地笑著,還撥了幾下吉他,取笑地說,還以為有人給你放煙花呢!

張弛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直到開學,才知道為什麽要選顏色。

賀加貝買了幾個印著“逢考必過”字樣的小掛件,她自己一個,舒琰一個,孟元正一個,沒有張弛的。

他這下笑不出來了。

舒琰把它掛到書包上,孟元正嫌棄地看了兩眼:“你該不會是在橋頭那個擺攤老頭那兒買的吧,十塊錢三個。”

賀加貝買的二十一個,她原本嫌貴要走,擺攤那人說找文曲星開過光,她立馬就心甘情願上當受騙了,但此刻當然不能承認,於是一口咬定:“管它多少錢,討個好彩頭不行嗎?”

孟元正笑瞇瞇地揭穿:“你肯定被騙了。”

“你不信!”賀加貝閉上眼雙手合十,“老天爺啊,孟元正不信你,請你讓他的小高考——”

孟元正立馬捂住她的嘴:“老天爺我開玩笑的,請你保佑我們都考4A,不光考4A,還要考上清華北大。”

“我不要北大,我喜歡清華,我覺得這個名字更好聽。”

“如果北大非要錄取你,你不去嗎?”

“它都非要我了,我就給它個面子嘍。”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輪得著咱們選嗎?”

張弛一手撐著頭,一手轉著筆,一邊忍笑聽他們荒誕搞怪的對話,一邊瞥著她手裏剩下那個,心裏琢磨到底是不是給他的,如果不是,又為什麽要問他喜歡什麽顏色。

賀加貝見他一直看著,故意問:“你也想要嗎?”

她一準兒又要捉弄他了,張弛不敢輕易回答。賀加貝見他不說話,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你有沒有在聽?”

張弛看著她,點了下頭。賀加貝突然機敏地靠近:“袖子裏是不是藏著耳機?”

他面不改色,鎮定地用手指把耳機勾下來,順著手心往袖口塞了塞,然後才抻直手臂。耳機線太短,自然縮回袖子裏。賀加貝沒看到,也不信自己誤判了,直接上手捋他的袖子。

孟元正忙拍掉她的手:“怎麽還動手動腳的呢?”

她瞬間面紅耳赤,轉而狠狠地擰他胳膊:“這才叫動手動腳!”

張弛的臉也微微紅了,耳機裏的歌還沒來得及暫停,藏在袖子裏,震得胳膊微癢。他隔著衣物按住耳機,翻開筆記默念,聲音是由物體振動產生的,聲音不能在真空中傳播……

念著念著,筆記上突然砸下個小掛件,賀加貝離得遠遠的,驕橫地看了他一眼:“看你那麽想要,就給你吧。將來你要是考個全省美術生第一,可別忘了我的功勞。”

張弛不動聲色地拿起來,賀加貝見狀,又急切地補充:“心誠則靈,你別不信!”

他緩緩點頭,強壓住內心的欣喜。

晚上回家,張弛把它掛在書桌前,一擡頭就能看到,過了幾天又覺得太顯眼,想找個地方收起來,結果看這裏不滿意,看那裏也不合適,最後塞到了枕頭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