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你太冷漠了

關燈
第04章 你太冷漠了

就這樣,兩人漸漸熟悉起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因為賀加貝的熱情如同洶湧的江水,而張弛更習慣涓涓細流,所以心裏雖然很難拒絕她,行動上還是保持著距離。

比如放月假的時候,她提議一起去看電影,孟元正一口同意,舒琰猶猶豫豫,賀加貝問她是不是爸媽不同意,舒琰又堅定地搖頭。到最後才問張弛,他當然拒絕:“我爸媽要來看我。”

賀加貝還要接著問:“他們每周都來看你嗎?”

“嗯。”

“一起來嗎?風雨無阻?你爸媽對你真好哇。”

張弛不語,繼續做題。

如他所願,她沒再問。等放假回來,他們三個嘰嘰喳喳討論劇情時,他又後悔沒去。

可他所謂的原則只能用來安慰安慰自己,畢竟賀加貝的原則是:不管別人的原則。

他課間不愛動,寧願坐在座位上塗塗畫畫,賀加貝有時悄悄湊過來,幽幽地問畫什麽呢。張弛嚇得趕緊合上本子,前前後後看一遍,沒有發現老師,這才反應過來是她的捉弄。而她早就把臉埋在肘彎裏,笑得停不下來,中間甚至有幾次發出短促的尖叫。她並不是真的關心他畫什麽,只是想看他被嚇到的樣子。

張弛很無奈。後來更無奈地發現,她對這種捉弄的游戲情有獨鐘。

晚上放學,賀加貝的父母大部分時候都來接她,偶爾也會缺席,她便一個人走,從路的這邊斜著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回來,像走之字似的,張弛當然不會學著她這麽做,他得控制好兩人間不長不短的距離,要足夠隱約聽到她的聲音,也要足夠讓人覺得是碰巧同路,因此他的步伐便時快時慢,時大時小。賀加貝還會突然定住,張弛也不得不定住,停下來的瞬間反應過來,她絕對是故意的。這個猜測在她回頭時促狹的眼神中得到印證。

張弛被捉弄了第一回,還沒來得及吸取教訓,緊接著就有第二回。

他們分開的巷口有盞聲控燈,時好時壞,張弛有一次經過,用力跺了幾下腳,還是沒亮,他以為徹底壞了,擡腳準備離開,黑暗中有個人大叫一聲跳出來,燈瞬間亮起,他楞住沒動,賀加貝又立刻跑開,巷子裏擠滿了她的笑聲。過了一會兒,燈滅了,笑聲的餘音也平息了,張弛還是沒走,想到剛剛的瞬間,她跳到自己面前,兩人靠得很近,燈亮時看到她有根金色的頭發。

他平靜地站在原地,心裏砰砰亂跳。

而賀加貝哼著歌到家,見賀峰正在書桌前寫材料,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就扒住他的肩搖晃著:“爸爸,巷口的燈壞了,和我一起走的同學好怕黑,你趕緊換一下。”

他答應:“好。”

賀加貝又交代:“不要聲控的,要開關那種。”

賀峰停筆擡頭,從眼鏡上方看她:“你布置的任務我肯定完成,明天換行不行?”

賀加貝滿意地點頭,又想到張弛被嚇到的樣子,他的嘴唇輕輕抿著,可能有點不滿,但肯定不是生氣,比起其他時候深沈的死樣子,這副模樣有趣多了,她不禁大笑。

方敏捏她的臉,說了聲小傻子,一邊幫她脫書包一邊問:“什麽事這麽開心?”

賀加貝嘿嘿兩聲,轉身抱住她撒嬌:“媽媽,我好愛你呀!”

答非所問,方敏斷言:“肯定幹了壞事。”

“才沒有!”

第二天,巷口果然換了盞新燈,比之前要亮得多。張弛走近時,清楚地看到地上的人影,他貼著墻悄聲走過去,同樣的把戲,絕不會再次中招了。到了拐角處,他迅速閃出來,那個人影——是賀加貝的爸爸,他被張弛嚇了一跳。

張弛比面對賀加貝時更慌張,她的爸爸高大且威嚴,令他感受到一種來自成年人的壓迫和審視,所有心思似乎都被看穿。他摘下耳機,胡亂團起來捏在手上。

賀峰見他還不走,回頭看了眼,巷子裏空蕩蕩的,賀加貝早就進去了。他對張弛說:“桐桐已經回家了。”

桐桐?張弛心裏跟著念了一遍,猛地反應過來:“不是,我……我路過。”

賀峰推了推眼鏡:“就是你陪桐桐一起走的?”

張弛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沒有“陪”賀加貝一起走,真的只是順路而已。

賀峰接著說:“謝謝你。”語氣和藹了許多,他指了指頭頂,“這回燈夠亮,不用怕黑了。”

張弛下意識地點頭,其實沒聽明白。他機械地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回頭看,賀峰還在那裏,轉了燈的方向照向遠處,對他揮手說:“沒事,走吧,我給你照著。”

張弛想到自己的爸爸,已經好幾周沒來看他了。本來父母約好,每周輪流來看他,但常常被突發情況耽誤,比如要出差、要開會、要見朋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又不是故意不來,他有點失望地想。

張弛低聲說了句謝謝叔叔,飛快地跑起來。

晚上他輾轉難眠,那句“謝謝你”壓在心頭,他想到還曾打算“報覆”賀加貝,也嚇一嚇她,就覺得自己擔不起這份信任。因此後來賀加貝再捉弄他,他就更不好意思生氣了。

體育課上熱身跑時,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一只足球,不偏不倚砸中賀加貝,瞬間的劇痛讓她跌坐在地上。疼痛過後開始發麻,賀加貝怕死,一下子想到什麽骨折啦、腦震蕩啦、腦出血之類的,她捂住痛處,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眼淚後知後覺地流下來,她也只是小聲嗚咽著,莫名擔心哭得太用力腦袋會碎掉。

隊伍早就散了,大家圍著她,沒人敢上前。罪魁禍首從遠處跑來,一邊道歉一邊往裏擠。

舒琰急得推了孟元正一把:“快快快,醫務室!”

孟元正走出來又退回去,手足無措地問:“要背,還是要怎麽弄啊?”

一時間響起許多指揮和建議,聽得賀加貝膽戰心驚,以為情況比想象中還要嚴重,眼淚也越流越多。

張弛看著大家議論紛紛,語氣十分激動,卻沒一個人行動,不知怎麽有點生氣,他又想到那句謝謝,感到自己所辜負的那份信任,正應該在此時彌補。於是徑直走過去,拉起她的雙手圈住自己的脖子,舒琰也來幫忙扶著,他一使勁兒將賀加貝提起來,往醫務室跑去。

平時見多了她的喜怒,第一次見到這副脆弱的模樣,張弛很不習慣,因此跑得很快。賀加貝比他想象中重一點,還不配合,總往下墜,手又緊勒著他的脖子,張弛快喘不上氣了,時不時停下,把她往上顛一顛,於是她的腦袋幾乎和他貼在一起。她還在哭,嚶嚶嗚嗚的,眼淚蹭到他耳朵上,張弛驚訝地發現這是一種很燙的液體。他覺得耳朵很癢,又騰不出手撓,只好轉了轉頭,結果蹭到她的臉,更癢了。

賀加貝全然不知道背著一個人跑有多累,緊張地摳他肩膀:“怎麽辦啊孟元正,我會不會瞎?”

張弛分不出心回答,再說又不是問他。

孟元正終於追上來,一個勁兒地安慰她:“不會不會。”又忍不住罵道:“踢球不長眼嗎!”

就這樣兵荒馬亂地到了醫務室,校醫仔細檢查著。

張弛原本站在她邊上,孟元正和舒琰來了,他被擠出去一點。肇事者來了,他又被擠出去一點。周立軍也來了,他還是被往外擠。陸陸續續有其他同學圍過來,等檢查完,他已經被擠到了人群最外圈。張弛聽不清校醫的話,但看到大家都笑了,也就放心了。

他走到外面,回頭看重重疊疊的人影,將賀加貝完全擋住,關心她的人實在太多了,他瞬間無比失落,獨自回了教室。

而醫務室裏,賀加貝發現自己毫發無傷,白擔心一場,因此十分失望:“這就沒了?”

校醫聽多了這種話,對她的小算盤了然於胸:“你實在擔心,可以回去休息一下。”

賀加貝於是眼巴巴地看著周立軍,她要求不高,今天回去休息就行,或者再退一步,休息半天,晚自習回來也行。

周立軍見她無礙,踱到門口:“行啊,休息到高考完再來。”

賀加貝郁悶地哀叫一聲,折騰這麽久,連半點休息時間都沒撈到,簡直虧大了。她連體育課也不想上了,直接回了教室。沒想到張弛也在,難怪剛剛在醫務室沒看到他。

這麽大的事情他怎麽能不知道呢!賀加貝站著,雙手撐在他桌上,誇張地將經過演繹一遍。張弛一點都不驚訝,他對這事兒一清二楚,而且見她這麽快就回來,還神氣十足的,可見一點事都沒有,於是只嗯了一聲。

賀加貝重覆一遍他的嗯,語氣加重了很多倍,近似於質問道:“你也太冷漠了,一點都不關心我!”

張弛心想,冤枉死了,明明是我背你去醫務室的!可是她沒問,他也就沒說,主動說更沒意思,好像他那會兒並不是真的擔心她,只是為了此刻邀功請賞似的。

於是他放下手裏的書,擡頭看她:“你還好嗎?”

賀加貝居高臨下,鋒利的眼神在他臉上游走一遍後,逐漸柔和下來,不一會兒坐下,有氣無力地說:“好啊,好得很,都不用休息。”

張弛點點頭,心裏回答“知道了”,但開口前被自己否定掉,他不知道說什麽,隨手拿起並不空的杯子站起來。賀加貝一邊讓開一邊小聲嘀咕,好渴。張弛從她背後跨出來,她又說了聲,好渴。張弛走了幾步,她在背後大喊,渴死啦!他於是折回去,賀加貝卻無事發生似的趴在桌上。

“杯子呢?”

“要我杯子幹嘛?”說著手已經伸進桌肚裏,“我可沒要你幫我接水。”

張弛還沒回答,她已經把杯子遞過來:“我要喝59.5度的水!”

張弛哪有那個本事,直接接了一半熱水一半冷水,倒在手背上試了試,不燙不冷,剛好入口。她的杯子是素色的,杯身上花裏胡哨地貼了很多貼紙,有的邊緣已經翹起來,張弛的強迫癥又犯了,用指甲刮了幾下,試圖抹平,結果不知道是太用力還是貼紙本身質量不行,直接刮下來一塊。他心頭一緊,立馬心虛地回頭看,賀加貝正和窗外的人說話。張弛用身體擋住杯子,低頭看那張只剩半截的貼紙,心一橫,幹脆把它全刮了。他僥幸地想,反正那麽多,少了這一張也看不出來。

等他處理完罪證回去時,舒琰也回來了,還給賀加貝帶了瓶熱的阿薩姆。

她笑嘻嘻地接過來,緊貼在臉上取暖:“舒琰你最好了,不像有的冷血動物。”

張弛假裝聽不懂,放下杯子,特意將少了貼紙的那面朝外。

舒琰很周到,不只給賀加貝帶了喝的,孟元正也有,連張弛都有。

他訝異地說了聲謝謝。

她和賀加貝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張弛和她除了傳試卷或交作業時說幾句,基本沒有其他交流,他覺得舒琰沒必要給自己帶,自己也沒理由享受這份好意,因此這瓶飲料就一直放在桌上,直到某天被賀加貝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