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比海更深

關燈
比海更深

江尋的手僵在半空,心臟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但他沒有退縮,也沒有生氣。他太清楚這不是池意的本意,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反應

他保持著安全距離,像是在安撫一只受

驚的貓咪:“好,我不碰你。池意,看著我,是我,江尋。我們安全了,這裏只有我們。”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一點點穿透池意周圍那層無形的屏障。池意渙散的目光逐漸聚焦,落在江尋的臉上。

可眼中的恐懼並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的自我厭惡和絕望。

他低下頭,不再看江尋,語無倫次:“對起..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不該...”

“你什麽都沒有搞砸。”江尋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你做得很對。錯的是他們,從來都是他們。”

他不再試圖觸碰池意,只是耐心地等著,直到池意自己顫抖著手,解開了安全帶,緩慢地挪下車。

“我去給你放點熱水,泡個澡會舒服點。”江尋盡量讓語氣如常,不想給他任何壓力。

池意沒有回應,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

江尋去浴室放水,池意則像個游魂一樣,慢慢踱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江尋在浴室調試水溫,心裏始終記掛著外面的池意,總覺得他安靜得反常。

他快速弄好,走出浴室,正要開口喚池意,眼前的一幕讓他血液瞬間凍結一一

池意站在島臺邊,背對著他,一只手正用力地將杯子的碎片往自己的左手小臂上按去,杯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打碎的,水流聲太大,江尋竟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鮮紅的血珠從蒼白的皮膚下滲出,染紅了瓷片邊緣。

“池意!!”江尋魂飛魄散,幾乎是撲了過去,從身後猛地抱住了他。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池意握著瓷片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掰開他緊攥的手指,將那片染血的碎瓷奪了下來,遠遠扔開。

“放開我!讓我…讓我疼一下…求你了…”池意在他懷裏瘋狂地掙紮,眼淚洶湧而出,一片狼藉,“我好難受…裏面好難受…我控制不住...”

江尋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緊緊箍在懷裏,憑他如何踢打掙紮都不放手。

“不行!不能這樣!”江尋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一只手收得更緊,另一只抽了幾張紙按在池意傷口上:“你停下來!”

“池意,你的命不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人存在,命是屬於愛他的每個人的。”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池意掙紮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怔怔望向江尋。

“聽著,”江尋的聲音溫柔下來,“難受,就告訴我。痛苦,就喊出來。想哭,就靠著我哭。但是,不準再傷害自己。”

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如千鈞:“我會陪著你,無論多難,都會陪著你。我們一起扛,好不好?”

池意在他懷裏微微顫抖,眼淚還是止不住,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語句破碎:“為什麽…為什麽要把我送進去…為什麽要拿走我的曲子…為什麽要安排我的人生…”

“江尋…為什麽啊…為什麽我的命這麽苦…為什麽我的人生是這樣的…為什麽所有人都在說我惡心…我只是…只是想愛一個人而已,為什麽這麽難……”

多年來的委屈與怨恨噴湧而出,池意語無倫次,但光是聽著就令人心疼。

“江尋…我怕…我不想再被送回去……”

江尋緊緊抱著他,聽著他絕望的哭訴,自己的眼眶也終於濕潤了。

他低下頭:“沒關系,沒關系,池意你活下來了,你撐過來了,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情。我會在這裏,一直聽著,陪著你。”

“從今以後,你的命運,由你自己來決定。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包括你自己。”

池意不再說話,只是靠在江尋懷裏,放縱自己哭著,像要把生命中所有的苦澀和委屈都哭幹。

“池意,”江尋放輕聲音:“我們先處理下傷口好嗎,很痛吧?”

池意在他懷裏極輕地點了點頭。

江尋將他抱到床邊坐下,然後迅速去客廳取來了醫藥箱。

他單膝跪在池意面前,動作輕柔而熟練地用消毒濕巾清理他手腕上的傷口,然後貼上創可貼。

幸好劃得不深,只是破了層皮。

整個過程,池意都異常安靜,只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處理好傷口,江尋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仰頭看著池意蒼白脆弱的臉。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開他額前被汗水浸濕的亂發。

“池意,”他開口,聲音低沈而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看著我。”

池意緩緩擡起眼簾,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盛滿了悲傷和痛苦,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對自己的厭惡。

“聽著,”江尋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生病不是你的錯。被傷害也不是你的錯。討厭自己,恨那些人,恨那個地方,恨這不公的命運,這些情緒都是正常的。”

“但是,”他握住了池意的手:“錯的不是你。”

“現在,我在這裏。我愛的是你,池意。完整的你,你的痛苦,你的敏感,你的一切。”

“池意,你委屈,我知道的。我幫你上訴好不好,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池意驚恐地擡起頭,下意識地拒絕:“…不。”

“別怕,我有信心。”

“睡吧,”江尋坐在床邊,握著他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他俯身,在池意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

池意終於閉上了眼睛,他緊緊回握住江尋的手,仿佛那是他在無邊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窗外,夜色深沈。

——————

池意在江尋公寓裏的生活,仿佛進入了一個被小心翼翼隔離出來的寧靜氣泡。外界的一切喧囂和威脅,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門隔絕在外。

關櫟經常過來,說是要蹭飯,一待就是一天,大多時候都跟池意待在一起。

“當當當當!surprise!”關櫟笑容燦爛,擠進門來,目光立刻精準地捕捉到茶幾上那瓶依舊鮮活、幽香陣陣的茉莉花,“喲嗬,茉莉花?江尋這鐵樹不光會開花,還懂得買花安神了?可以啊!”

池意被她調侃得有些不好意思,接過她手裏的畫框,入手沈甸甸的。

“這是什麽?”

“送給你們的!”關櫟換上拖鞋,熟門熟路地把紙袋放在餐桌上,“我熬了一個通宵才畫完的,絕對誠意滿滿!”

這時,江尋也結束了會議,從書房走出來。

“快來快來,看看我的大作!”關櫟迫不及待地拆開畫框上的牛皮紙。

一幅色彩濃烈,充滿生命力的油畫呈現在三人面前。

畫布的背景是流動的深藍,如同夜幕下的深海。

畫面的中心,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知更鳥,它棲息在一根橄欖枝上,鳥喙微張,仿佛在歌唱。

橄欖枝的末端,隱約能看到一只手,正以一種保護的姿態,虛虛地托著樹枝的底部。

整幅畫充滿了象征意味,任誰都能看出那只知更鳥代表的是誰,而那托著樹枝的手又代表著誰。

池意怔怔地看著畫,臉頰發燙。

江尋站在他身邊,目光深邃地凝視著畫作,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低聲開口:“畫得很好…謝謝。”

關櫟看著兩人的反應,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那是!也不看是誰畫的!我跟你說池意,這畫就得掛在你鋼琴上方那面墻上,絕對鎮宅!”

關櫟來了,公寓裏就充滿了聲音。

她聒噪地講述著藝術圈的八卦,抱怨難纏的編輯,分享新發現的寶藏小店。

她甚至會拉著池意一起看無厘頭的搞笑視頻,然後自己笑得前仰後合。池意雖然很少大笑,但唇角那抹清淺的弧度維持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一次,關櫟帶來了一個造型奇特的咖啡拉花模具,非要顯擺一下她“新學的技能”。

結果在廚房裏手忙腳亂,打翻了牛奶,弄得操作臺一片狼藉,最後拉出來的花像一團抽象的雲朵。

“呃…這是‘狂野派’風格!”關櫟強詞奪理,把自己那杯推給江尋,“嘗嘗本大師的傑作!”

江尋無奈地接過,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評價:“味道不錯,造型…很有創意。”

池意看著關櫟那杯“狂野派”和江尋一本正經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江尋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他看著池意帶著笑意低垂的側臉,心臟跳得飛快。

關櫟也楞住了,隨即誇張地捂住胸口:“天哪!池意你笑了!我宣布我的狂野拉花成功了!”

池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斂了笑意,耳根微微泛紅,接過江尋遞來的咖啡,小口喝了起來。

然而,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池意的手機徹底沈寂了,但江尋的手機卻開始頻繁接到來自未知號碼的“騷擾”電話和充滿暗示威脅的短信。

池家的法務部甚至派人試圖與江尋“溝通”,話裏話外暗示著“和解”的可能。

江尋對此的回應,是直接聘請了國內最頂尖的律師事務所,並將他所掌握的所有關於池家非法囚禁、虐待、侵占知識產權的證據,包括部分從瑞士方面艱難獲取的治療記錄副本,以及多年前《尋意》的片段。全部移交。

他的態度明確而決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了,唯一的途徑,是法庭。

律師剛剛結束了一次案情溝通會離開。池意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目光落在窗外。

他知道了江尋的決定,知道了那場即將到來的、不可避免的訴訟。

江尋送走律師,回到客廳,在池意身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良久,池意輕聲開口:“…會很麻煩嗎?對你。”

他擔心的,始終是江尋。

江尋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堅定而沈穩:“麻煩會有,但都能解決。”

他伸手,握住池意微涼的手:“別害怕,一切有我。等一切結束,我再帶你去看海好不好。”

海?是不是比當初那段視頻裏的還要好看?池意的眼睛微微亮起來,轉過頭看著他。

江尋的目光望著窗外,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遙遠的地方:“去一個溫暖的地方,有陽光,沙灘和真正的藍色大海。沒有這些煩心的事,只有我們兩個。”

他頓了頓,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池意,眼神裏充滿了承諾和一種令人心安的向往,“你可以赤腳踩在沙灘上,聽海浪的聲音,看潮起潮落。

他和江尋,坐在巖石上看海。

那是在他灰暗人生中從未敢想象過的景象一一自由,廣闊,溫暖,以及與身邊這個人共享的寧靜。

他揚起嘴角,輕輕地將頭靠在江尋的肩膀上:“好啊。”

比海更深,比天更藍。

我真的無法超過如此般地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