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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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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故人

中國。

重返故地,並沒有想象中的波瀾壯闊。城市變了,又好像沒變。只是高樓更多了些,街道繁華更甚。

池意之前先是順便在東京住了幾天,又將頭發染回了白色,或許是某種執念吧,就好像自己還活在六年前。

鐵藝大門上新刷了漆,比六年前更加漆黑鋥亮,旁邊的保安亭也翻新過。門上那鎏金的“青梧一中”四個大字也加粗了些,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陽光有點刺眼,他微微瞇起眼睛。

六年了,他終於回到這座城市,卻像個無處可依的游魂,第一個想來的地方竟是這裏。

“請出示證件。”新來的年輕保安打量著他的一頭白發,語氣帶著警惕又摻雜著一絲好奇。

池意怔了怔,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才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這裏的學生。

他垂下眼簾,纖長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以前是這裏的學生,只是來看看。”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微風吹走。

門衛打量了他一下:“那你登記一下吧。”畢竟,偶爾也會有畢業多年的校友回來懷舊。

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槐花快要開了,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甜香。

池意的心跳得有些快,他放慢腳步,調整著呼吸。

圖書館、教學樓、籃球場、小花園...每一個地方,都烙印著一段模糊而珍貴的記憶,在心裏來回拉扯,扯的他心臟生疼。

他好像看到了當年的兩個少年,當初共享的一首歌曲,在傍晚那個隱秘而青澀的吻,十指相扣的雙手,當時只道是尋常。

太遙遠了…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不敢去想,現在的江尋怎麽樣了,已經四年沒有聯系過他了……

他…還記得我嗎?

手腕上的疤又在隱隱作痛,一次呼吸都好像牽扯出新的血痕,就像有些遺憾不會鈍化。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圖書館。下午時分,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在自習。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在木質書架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呼吸一滯。

在那個靠窗的、陽光最好的位置,坐著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不再是少年單薄的骨架,肩膀寬闊了許多,身形挺拔而穩重。他低頭專註地看著手裏的書,側臉線條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眉眼間褪去了青澀,添了成熟男性的深邃和沈穩。

江尋。

仿佛跨越了六年的時光洪流,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裏,坐在他們無數次共同自習的位置上,仿佛只是歲月不經意間凝固了一瞬。

就好像…他只是在17歲的夏天,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然後擡頭見到了在圖書館等他已久的男朋友。

他怎麽會在這裏?

池意僵在原地,心臟瘋狂地跳動。

他還沒準備好。他以為自己需要慢慢打聽,甚至可能永遠鼓不起勇氣真正出現在他面前。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進退維谷之時,仿佛感應到了那束灼熱的目光,江尋緩緩擡起了頭。

他的目光掠過書架間那個怔忪的身影。起初是隨意的一瞥,隨即猛地定格。

時間在那一瞬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江尋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的瞳孔裏清晰地倒映出那個站在光影交界處的人一一銀白的長發,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精致卻染著病氣和風霜的眉眼,那麽不真實,像是從六年破碎時光裏走出來的一個幻影。

他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仿佛怕驚散了這易碎的夢境。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圖書館裏細微的翻書聲、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陽光裏的塵埃在無聲飛舞。

六年間的痛苦、掙紮、等待、絕望、渺茫的希望…所有沈重的情感在這無聲的對視中洶湧澎湃,幾乎要將池意淹沒。

他看到了江尋眼中巨大的震驚,以及震驚之下迅速湧起的,覆雜得讓他無法解讀的浪潮。

池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一種想要逃離的本能油然而生。

他該說什麽?如何面對可能早已物是人非的現實?

然而,就在他退縮的瞬間,江尋動了。他繞過桌子,一步步朝他走來。

終於,江尋在他面前站定。兩人之間只剩下一臂的距離,近得池意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輕微的顫抖,看到他襯衫領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熟悉又陌生的溫熱氣息。

江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那樣深深地望著他,目光像是要將他每一寸輪廓、每一點變化都刻進心裏

他的視線仔細地描摹過池意蒼白的臉,他眼下的淡青,過他比從前更加單薄的身體,最終落回到他那雙帶著驚慌和脆弱的灰藍色眼眸。

“池意?”他輕聲問,仿佛確認一個易碎的夢:“是你嗎?”

池意想開口,卻做不到,不敢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

父母的眼線是否在暗中觀察?他的“穩定”表現才剛剛開始,任何一點對“過去謬誤”的留戀,都可能招致無法預測的後果。

他不能再回到那個地獄。他也不能把江尋拖入這無盡的深淵。

於是,他調動了六年裏學會的所有偽裝和壓抑,微微偏了下頭,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面對陌生人的疏離客氣,用那種平淡無波的嗓音,輕聲開口:

“請問,我們認識嗎?”

江尋臉上的所有表情,那巨大的震驚、即將奔湧而出的情感,瞬間凝固了。

像是被一把冰刀猝不及防地刺中心臟,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池意。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卻又像是被無形的屏障擋住。

“你…”他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抖:“池意…你不認識我了?”

池意維持著那種禮貌而困惑的神情,甚至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憶:“抱歉,我幾年前生了一場大病,很多事情記不太清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刀,割裂著過去,也淩遲著現在。

仿佛剛才那一聲蘊含了六年光陰與無數痛楚的呼喚,真的只是認錯了人。

仿佛那段曾經炙熱燃燒、足以讓他付出一切代價的感情,真的只是一場被疾病遺忘的無關幻夢。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池意垂眸,裝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然後擡頭沖他一笑:“啊!我想起來了!你是我同桌,對不對?”

江尋的眼裏依舊是很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他回來了。

又好像沒有回來。

池意偽裝著雲淡風輕的笑容,心裏卻痛得發澀。

“…我們認識嗎?”

他自己說出的那些冰冷的話語,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錐,反覆回響,刺穿他的耳膜,紮進他的心臟。

他看到江尋瞬間蒼白的臉,看到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穩重光芒的眼睛裏,震驚和痛苦如何一點點碎裂開來,化為一片荒蕪的絕望。

他做到了。他成功地將自己偽裝成了個“被治愈”的、遺忘過去的“正常人”。

“你…還記得小遇嗎?”江尋扯起一個牽強的笑容,嘗試轉移話題。

聽到這個名字,池意的眼睛終於閃過了一絲亮光,當然記得。

他卻還是維持著剛剛那一幅禮貌的模樣:“嗯。記得。她很可愛。”

“小遇的老師要和我聊一下競賽保送的問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順便見見她?”

池意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哥!”

一個小姑娘從教學樓方向走來,與多年前相比,她沈穩了許多,也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

她徑直跑到江尋身邊,自然地拉住他的手:“王老師說她在辦公室等你,快去吧,待會給人家等急了。”

池意的心臟再次被重擊。

那個曾經只能用小手比劃著表達喜歡他的小女孩,現在能夠正常說話了。

江遇這時才註意到江尋身旁的池意,那張清秀的面孔上頓時流露出震驚:“池意哥哥?”

池意感到一陣眩暈。她記得他。

“真的是你!”江遇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哥哥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你這幾年去哪了?我好想你啊,你終於回來了!”

“小遇,你跟池意哥哥待一會好嗎?哥哥先去找李老師了,很快的。”江尋輕輕拍拍江遇。

“嗯,好,”江遇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可以帶池意哥哥逛下校園,現在一中有好多地方都翻新了。”

一中確實變了很多,連之前那顆老古董槐樹都鏟了。

江遇帶池意靜靜在走廊裏走著,像是怕池意尷尬,她時不時地說幾句話:

“池意哥哥,我們有個留級的…”

“池意哥哥,我上次考試英語拿了全年級第一…”

突然,池意停下了腳步,怔怔地望向一邊。

江遇順著池意的目光望過去,是老教學樓的音樂教室,餘暉落在那輛有些陳舊的鋼琴。

“啊,哥哥說你會彈鋼琴,我還沒聽過呢。”江遇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望著那輛鋼琴。

池意輕聲道,嗓音溫柔:“好,我彈給你聽。”

他推開門,指尖染上些許灰塵。

那架見證過他們曾經的舊鋼琴,如六年前一般靜默著。

他走近打開琴蓋,猛地瞥見琴鍵上當初為教江尋用透明膠粘上的音階。

原來離曾經的幸福已經那麽遠了啊。

幾縷清風從窗間溜進,卻再也吹不回那個並肩看譜的午後。

琴凳上已經落滿了灰塵,他索性直接不坐了。

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彈過琴了,《尋意》這件事在他心裏一直是一道坎,永遠也過不去,這四年來他始終還是沒有面對的勇氣。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故地重游總是會帶來一些沖動。

他指尖輕輕落下,生澀得讓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彈的是《蒲公英的約定》,與當年一樣,不過缺了另一雙手。

樂譜他也記得不是很清,彈到後面就完全忘了,只好停下來,笑笑:“譜子記不太清了。”

“沒關系,”江遇眼睛閃著光:“真好聽。”

她頓了頓,突然壓低了聲音:“池意哥哥,你現在…還和哥哥在一起嗎?”

池意有些吃驚,江遇是怎麽知道的。

但他還是如實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不知道現在和江尋到底應該是怎樣的關系,他在他心裏,還是他的愛人嗎?

江遇似乎有些失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小遇,我要走了。”

江遇像是才回過神來,急切道:“你不跟哥哥回家嗎?”

“小遇,你說錯了,我從來沒有家,再見。”池意的步伐沒有一絲留念,只是回頭沖江遇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他一步一步,走向長廊的另一端,走向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四年囚籠,他學會了最完美的偽裝,也親手將最珍貴的過往,埋葬在了第一次重逢的春風裏。

在江遇看不見的地方,池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直至刺痛,淚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語淚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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