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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雲夢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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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雲夢遠

晚餐,李維悄悄坐到他身邊:“被下藥了?”

池意點頭:“催眠療法。”

“哈,經典戲碼。”李維諷刺地笑道,“他們試圖給你洗腦,讓你變成父母想要的乖孩子。我爸媽想讓我放棄‘不切實際的藝術夢想’,接管家族企業。”

“他們成功了嗎?”

“暫時還沒有。”李維眼中閃過倔強的

光,“但我聽說有些人出去後完全變了個人,對過去喜歡的一切都失去興趣,乖乖按照父母的計劃生活。”

池意感到一陣寒意。這就是他父母想要的嗎?一個沒有自我意志,任人擺布的木偶?

深夜,池意被房間角落的輕微響動驚醒。

他屏住呼吸,聽見似乎有人在輕輕敲擊墻壁。聲音很有規律,三短三長三短。

SOS摩斯電碼?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敲擊墻面作為回應。對面停頓片刻,然後傳來更清晰的敲擊聲:“誰?”

池意摸索著回憶摩斯電碼基礎知識,笨拙地回應:“A,s,h,e,r,你?”

“李。你還好?”

“想,出,去。”

“需要幫助。假裝順從。等待時機。”

“什麽時候?”

“不、確定。有計劃。需要…更多人。”

對話到此中斷,走廊傳來警衛的腳步聲。池意躺回床上假裝睡著,心裏卻燃起一絲希望。原來這裏還有人在暗中反抗。

第二天,池意在團體治療中註意到李維與上次見到的多麗絲和另外兩個患者有極細微的眼神交流。他們似乎是一個小團體,正在秘密策劃著什麽。

午餐時,李維悄無聲息地塞給池意一張折疊的小紙條。池意借去洗手間的機會打開,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監控室輪班,周三2AM,東側走廊。需要分散註意力。”

周三,也就是兩天後。池意深吸一口氣,將紙條沖入馬桶。

那天下午的體育時間,霍夫曼站找到了他。

“池意,過來聊聊。”他微笑著招手。

“什麽事?”

“我註意到你最近和李維走得很近。”霍夫曼的聲音依然溫和,“那孩子情況比較覆雜,我不建議你與他過多接觸。”

“我們只是偶爾聊天。”

霍夫曼嘆了口氣:“池意,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裏,可能還在想著回去找那個人。但你必須明白,有些界限是不應該跨越的。你的家庭、你的社會地位,這些決定了你的未來。父母永遠是為孩子著想的,即使方式可能看起來嚴厲。”

池意沈默著。

“想想看,那個男孩,他真的能給你未來嗎?”霍夫曼繼續說,“你們來自完全不同的世界,這種少年時期的迷戀終究會褪色。而你將會感謝父母現在的決定。”

“你不是在治療我,而是在馴化我。”池意輕聲說,“你想抹去我的意志,讓我變成另一個人。”

霍夫曼的笑容終於消失了:“我們都是為了你好,Asher。有時候,健康不是做你想做的,而是做你應該做的。”

池意沒有回答,無視霍夫曼徑直走了。

1點50分,走廊外突然響起警報聲。池意聽到警衛跑動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機會來了!

他輕輕打開房門,按照李維之前指示的方向向東側走廊移動。

東側走廊的監控攝像頭果然停止了轉動,固定在一個角度。李維和其他人已經等在那裏,在試圖打開一扇門。

“需要門禁卡!”多麗絲焦急地說,“計劃有變,警衛沒全部被引開!”

池意突然想起什麽:“霍夫曼辦公室!我

上次看見他把通用門禁卡放在抽屜裏。”

李維咒罵一聲:“太遠了,來不及!”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他們被困住了。

“分開跑!”李維下令,“回房間,假裝被

吵醒!”

但池意猶豫了一秒。

通訊室,那裏可能有電話,有機會聯系外界。他看見墻邊的消防栓,一個瘋狂的想法湧現。

“幫我制造更大混亂!”他對李維喊道,然後掄起消防栓裏的滅火器,狠狠砸向通訊室的門玻璃。

警報聲頓時響徹整個中心。李維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也開始破壞附近的消。防設施。噴湧而出的水霧瞬間彌漫整個走廊。

在一片混亂中,池意伸手進去打開了通訊室的門。

他跌跌撞撞地沖進去,發現裏面果然有一部電話。他的手顫抖著按下國際長途號碼,祈禱江尋能夠接聽。

一聲,兩聲…就在他以為無人接聽時,電話那頭傳來了他朝思暮想的聲音。

“餵?”

“江尋…”池意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劇烈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哭腔,所有的堅強在聽到戀人聲音的這一刻土崩瓦解,“是我…池意…”

“池意?!你怎麽樣?你在哪兒?”江尋急切的聲音傳來。

但池意卻感覺渾身沒有力氣,連帶著江尋的聲音都變得不真切。他扶住桌沿,努力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一點,最後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池意!你不舒服嗎?能聽到我說話嗎?”

話沒說完,通訊室的門被猛地撞開。霍夫曼和兩名警衛站在門口,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猙獰表情。

“Asher,掛斷電話。”他冷冷地說。

電話那頭,江尋焦急的聲音傳來:“池意?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池意——”

一只粗暴的手奪過話筒砸碎,池意被猛地拽倒在地。霍夫曼俯視著他,眼中再無平日的溫和偽裝。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銹味。

霍夫強迫池意跪在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頭發,眼底一片寒意:“Asher,你教不乖是吧,偏要讓我用狠手段。”

霍夫曼狠戾地掃了池意一眼,擡腳——

可他的腳還未碰到池意,後者就直楞楞地往旁一倒。

霍夫曼先是一楞,然後笑著看向倒在地上的池意:“好啊,Asher,演戲的天賦不錯。”

“起來。”他踢了踢池意,對方卻毫無反應。

一旁的保鏢見池意臉色慘白,忍不住擔心起來:“我去,這小崽子身體這麽弱的嗎,他真出事了,我們該怎麽和池先生交代…”

霍夫曼蹲下身,嫌棄地檢查了一下,揮揮手:“放心,沒死,有點燙手,把他擡出去。”

護理員給他量了體溫,38.2度。

霍夫曼被叫來,簡單檢查後下令註射退燒針和鎮靜劑。

“休息一晚就好了。”醫生對霍夫曼說,“明早如果還沒退燒,再做進一步檢查。”

池意在藥物作用下昏沈睡去,夢境光怪陸離。他夢見江尋在人群中尋找他,小遇哭著用手語問哥哥去哪裏了;夢見父母冷漠的面孔和霍夫曼虛假的笑容;夢見自己被困在玻璃箱中,敲打著墻壁卻無人回應。

池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腦袋還是有點痛,面前是一個陌生的房間。

這不是以前那間房了,池意心劇烈地跳了起來,掙紮著坐起身。

這是哪裏?池意迷茫地環顧四周。

這時,霍夫曼推門進來,面色顯然不悅:”Asher,你的行為令我很不滿意,看來你需要更深入的治療。”

這是一個幾乎全白的小房間,床頭櫃還放著一個攝像頭。霍夫曼親自給他註射了大劑量的鎮靜劑。

“你會感謝我的,池意。”這是池意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每個人最終都會明白,愛有時意味著傷害。”

之後池意就一直被閉在這裏,連之前的那些活動都沒有了,當初的安娜也被換掉了,新來的是一個有些高大的男人。

“24號,該吃藥了。”

護工約翰推門而入,聲音機械而冷漠。他手裏端著一個塑料小杯,裏面放著幾顆顏色各異的藥片。

池意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問:“今天是什麽藥?”

“霍夫曼醫生開的,對你有好處。”約翰重覆著每日相同的對話,將杯子遞到池意面前。

“吃了藥,你會感覺好很多。”約翰盯著他,眼神中有種令人不適的熱切。

池意接過水杯,假裝將藥片送入口中,實則將它們藏在了舌下。這個過程他已經做了無次,熟練得幾乎成為本能。

約翰滿意地點點頭,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池意白色的頭發和蒼白的臉上流連,讓池意感到一陣惡心。

“你需要脫衣服了,”約翰突然說,“淋浴時間到了。”

池意警覺地後退一步:“我可以自己來。”

“規定要求協助,”約翰向前逼近,嘴角掛著令人不適的笑,“你知道不遵守規定的後果。”

“滾啊!你有病嗎!”池意渾身一顫,約翰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來這裏不就是因為你有‘問題’需要‘矯正’嗎?讓我幫你…”

池意猛地甩開他的手,退到墻角:“別碰我!”

“抗拒是沒用的。”約翰的手狀似無意地搭上池意的大/腿,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你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池意猛地後退幾步,後背抵上冰冷的墻面。

“我說別碰我!”池意聲音顫抖,胃裏翻江倒海。

池意眼疾手快地奪走約翰托盤上用於切割藥片的小刀,毫不猶豫的抵在了自己的頸側:“滾開!不要靠近我!你再動一步,我就死給你看!”

他流著淚,渾身發抖,拿著刀的手卻穩得可怕,刀抵著的位置已經開始微微滲出血絲。

這招果然有用,約翰罵罵咧咧地走開,然後叫來了醫務人員。

頸側的地方隱隱作痛,他卻感到一絲慶幸。

幸好,他安全了。

幸好,他還是幹凈的。

之後這樣的事接二連三發生。約翰看他的眼神越來越露骨,仿佛他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池意開始不敢睡覺,整夜睜著眼睛。

他跟霍夫曼說,說有人騷擾他,可他置若罔聞:“Asher,你不要亂說,那只是你的幻覺吧。”

怎麽可能是幻覺?

這裏的痛苦都這麽清晰,有時讓他懷疑自己還在不在人間。

第一次,他用偷藏的碎玻璃割腕,但不深,被及時發現救回。霍夫曼懲罰他關禁閉三天,沒有食物只有水。

“江尋,你會找到我嗎?”他對著黑暗輕聲問,沒有人回答。

第二次,他試圖用床單上吊,但布料太脆了,沒一會兒就斷了。這次換來的是一周的電擊治療。

“直到你放棄這些愚蠢的念頭為止。”霍夫曼笑得陰森。

電擊帶來的記憶的混亂和精神的渙散很是痛苦。有時候池意會突然忘記自己為什麽在這裏,只會蜷縮在角落,一遍遍重覆:“我要乖,我要聽話,這樣就能出去了。”

第三次,池意悄悄收集了足夠多的藥片。吞下藥片後,他平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永恒的解脫。

然而命運又一次嘲弄了他。一個良心未泯的夜班護工發現異常,及時搶救了他。

洗胃的痛苦遠超想象,但池意已經麻木了。

霍夫曼看著虛弱的他,終於露出一絲擔憂一一不是為池意的生命,而是怕他真死了沒法向池家交代。

池意被轉移到“特殊看護”房間,四面都是軟墊,沒有任何可能用於自殘的物品。他整天蜷縮在角落,不停地喃喃自語。

大多數時候他說的是中文,護工們都聽不懂。只有偶爾清醒時,他會用英語問:“什麽時候下雪?江尋說雪很美…”

可窗外明明飄著雪,他卻像看不見一樣,執固地把自己封閉起來,周身像是有一層無形的繭。

沒有人回答他。窗外,阿爾卑斯山的雪線正在一天天降低,冬季依舊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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