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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約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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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約之海

一夜之間,池意從江尋的世界裏蒸發的幹幹凈凈。

江尋被江悅按在醫院休養了近兩周。每次肋骨隱隱作痛,都像是他們萬語難盡的青春。

他感覺自己可能再也沒機會聽到池意的甜言蜜語了,左邊耳朵的聲音似乎隨著池意一同離去了,像是被堵著棉花。

江遇固執的守著他,不肯離去。

是啊,估計她也想不到。

自己兩個好好的哥哥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你先好好休息,”江悅強顏歡笑:“小意他…不會有事的。”

江尋望著母親泛紅的眼尾,頓時一股無力感將他包圍。

其實他根本就什麽也做不了吧。

生活依舊繼續,起床,上學,刷題,陪江遇,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又好像都變了。

身旁的桌子不再堆著厚厚的樂譜和練習卷,琴房不再傳來熟悉的琴房,桌洞裏準備的藥瓶也派不上用場了。

再也沒有這樣一個刻骨銘心的人,出現在他的生活。

有時走過走廊時,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在身後匯聚。

“聽說了嗎?七班有個男生家裏把他送出國了..”

“是叫池意吧,就因為和那個年級第一的事?兩個男生也太…”

“有錢人的處理方式真絕啊。”

“不過另一個男生也是,惹誰不好偏惹池家少爺…”

江尋面不改色走進教室,拿出課本,一切如常,握著課本的手卻微微顫抖。

林敘言在早讀時特意走到他桌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江尋,有什麽困難可以跟老師說。”

“我很好,謝謝老師。”江尋回答得平靜無波。

他的確很好。上課依然認真聽講,筆記依舊工整詳盡,甚至在月考中又拿了年級第一。

林敘言逐漸放下心來,同學們也漸漸不再議論。青春期的風波,來得猛烈去得也迅速,仿佛一切都已回歸正軌。

只有江尋自己知道,自己早被困在了那個名為池意的冬天裏。

他開始失眠。每個夜晚,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斑駁的痕跡,直到淩晨才勉強入睡。

夢中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池意在風雪越走越遠,他拼命追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比以前更加沈默,像把自己縛在繭除了必要交流幾乎不開口。

把自己累到筋疲力盡,他害怕空閑,害怕安靜,害怕任何一個可能想起池意的瞬間。

一天晚上,江遇悄悄走進江尋的房間,把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裏:

“哥哥,你在哭嗎?”

江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幹的。他搖頭微笑:“沒有啊,小遇為什麽這麽問?”

江遇又寫:“你的眼睛,太安靜了。”

江遇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紙條,那是池意之前寫給她的,上面畫著一個小貓圖案和一句“下次帶你吃冰淇淋”。她指著池意的名字,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哥哥。

江尋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說:“池意哥哥…去很遠的地方讀書了。”

江遇擡頭,眼睛裏充滿了不舍:“你會去找他嗎?”

這個問題讓江尋楞在原地。

會嗎?他能嗎?他甚至連池意去了哪個國家都不知道。

即使知道了,現實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池意走後的第五周,江尋突然失蹤了。

他背著所有人偷偷去了海邊。

他知道這是一個很沖動的決定,但他就是想去看海,看和池意約定好的海。

列車呼嘯著駛離城市,他閉上眼,試圖想象海的聲音。

“如果有一天我們能一起去看海就好了。”池意曾經這麽說,白發蹭在江尋頸間,癢癢的。

江尋跟著零星幾個乘客下車,海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鹹澀的氣息。

他跟著指示牌走到了海邊沙灘。

海,無邊無際地展現在他面前。比他想象的還要遼闊,還要深邃。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斑,隨著波浪起伏閃爍。

海浪的聲音一陣陣傳來,但在他聽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翻開《海子的詩》,扉頁上有池意清瘦的字跡:“給江尋一一願你能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池意,9月1日。”

那是他們七夕的第二天,池意堅持著要再送江尋一個禮物,最終選擇了這本書。當時江尋還開玩笑說:“海子最終選擇了鐵軌,你卻祝我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池意當時的神情突然變得異常認真:“正因為海子選擇了結束,我們才更要選擇開始。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江尋。”

如今想起這些話,江尋只覺得胸口悶痛。他望向海面,努力抑制住突然湧上的淚意。

池意,不是說好要一起看海嗎?

你現在在哪裏?瑞士應該是深夜了吧?你過得好嗎?是否也在某個時刻,望著不同的風景,想著同樣的事?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會讓心更痛。但江尋無法停止去想。思念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一種近乎自虐的堅持。

潮起潮落,海浪一次次漫過他的腳踝,又退去。

他找了一處礁石坐下,風吹動書頁,最終停在那首最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上。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江尋輕聲念著這些詩句,突然理解了為什麽池意特別喜歡這首詩一—因為它描繪的是一種最簡單、最純粹的幸福,而這種幸福,恰恰是他們最難擁有的。

“池意,”江尋望著潮起潮落,輕聲道,“我現在就在海邊,但這裏沒有春暖,沒有花開…”

只有無盡的思念。

池意,你失約的海,我替你看了。

其實也不是很好看,它比不上你的眼睛。

要是現在有你在就好了。

夕陽開始西下,將海面染成金紅色。江尋知道自己該回去了,但他舍不得離開,仿佛多待一刻,就能離池意更近一點。

他蹲下身,用手在沙灘上寫下兩個名字:“江尋,池意”,然後畫了一個愛心圈起這兩個名字。

海浪湧上來,很快將那行字抹去一半。再一次湧上,字跡就完全消失了。沙灘恢覆了平整,仿佛什麽都不曾存在過。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攝像頭,對著大海錄了一段視頻。

“這是海的聲音。”他低聲對著手機說,仿佛在向遠方的池意解釋,“我的左耳聽不太清,但右耳聽得很清楚。它比我想象的還要…強大。”

視頻錄了整整三分鐘,然後他按下停止鍵,將這段視頻發到了一個他明知已經無效的郵箱地址。

這是他一個月來第一次試圖聯系池意,盡管知道很可能石沈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在海邊呆了多久,直到手機震動起來。是母親打來的電話。

“小尋,你在哪裏?”江悅的聲音焦急:“你沒去學校嗎?”

“在海邊。”他老實回答,聲音平靜得出奇。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海邊?哪個海邊?你一個人嗎?”

“嗯。我沒事,就是來看看海。”他頓了頓,補充道,“媽,他想來看海。”

江悅又沈默了,這次時間更長。江尋能想象到她臉上的表情:擔憂,心疼,或許還有一絲理解。

掛斷電話,江尋最後望了一眼大海。潮水正在上漲,海浪聲更加洶湧澎湃。在大海面前,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時也感到一種奇特的安慰。

到家時已是深夜,江悅還在等他。她沒有責備,只是拿來幹毛巾和熱水。

“去看海了?”她輕聲問,幫兒子擦幹頭發。

江尋點點頭:“很大,很藍,聲音很響。”

江悅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時候面

對比逃避更需要勇氣。”

江尋擡頭看她。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江悅微微一笑,眼神遙遠,“一個人坐車去了很遠的地方,去看日出。”

“然後呢?”

“然後太陽照常升起,世界繼續運轉。”她輕輕撫摸兒子仍然潮濕的頭發,“痛苦不會消失,但你會學會與它共存。”

江尋低下頭,感覺眼眶發熱。一個月來,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在母親面前流露出脆弱。

“媽,我這裏很痛。”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哽咽,“不是肋骨,是這裏面。”

江悅輕輕擁他入懷,就像小時候那樣:“我知道的,孩子,我知道…”

他靠在母親肩上,無聲地哭泣,為失去的愛情,為受損的聽力,為那個再也見不到的白發少年。

第二天清晨,江尋被左耳的耳鳴吵醒。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來自那個他以為已經無效的郵箱地址。

消息很短,像是匆忙打下的。

“收到了。”

發送時間是淩晨四點。瑞士與這裏的時差是七小時,也就是說,池意是在深夜發出的這條消息。

江尋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仿佛要通過它們看到大洋彼岸的那個少年。

他想象池意躲在被子裏偷偷查看郵件,看到那段海浪視頻,聽到他說的那句話。

他會不會也哭了?還是微笑著?他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在深夜裏無法入眠,思念著遠方的人?

江尋沒有回覆。他知道任何回覆都可能給池意帶來危險。但這三個字已經足夠,像黑暗中的一絲微光。

當江尋再次站在當初池意被強行帶走的地方,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更早的時光:池意微笑的樣子,他說話時的腔調,他頭發的顏色在陽光下如同銀色絲綢。

他轉身走出巷子,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

他要主動地成長,為了當重逢的那天到來時,讓他們成為更好的人。

那天晚上,江尋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和池意並肩站在海邊,陽光明媚,海浪輕柔。

池意的白發在海風中飄動,他轉過頭對江尋說話,但海浪聲太大,江尋聽不清。

“什麽?”他問,指向自己的左耳,“聽不太清。”

池意笑了,湊到他的右耳邊,呼吸溫暖:“我說,海比想象中更美。”

醒來時,窗外曙光初現。

大海依然在那裏,潮起潮落,亙古不變,直到重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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