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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墻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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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墻已撞

篤、篤、篤。

池意猶豫了很久才敲響了江尋家的門。

他已經有點不敢直視江尋的眼睛了。他那晚到底是怎麽想的,竟然那麽沖動地就親上去了……

都還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歡我呢……

門幾乎是立刻被拉開了,帶著一股室內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側開身,熱情地朝池意用力招手,示意他快些進來。

池意提著蛋糕盒走進門:“你哥呢?”

江遇指向廚房的方向,然後做了個切菜的動作。

“生日還要做飯啊……”池意將蛋糕放在茶幾上,躡手躡腳地向廚房走去。

江尋正利落地切著砧板上的蔬菜,刀刃落在木質砧板上,發出穩定而富有節奏的篤篤聲,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煙火氣息。

池意靠在門框邊,沒有出聲打擾。白熾燈的光線落下來,勾勒著江尋專註的側臉輪廓,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清晰。

那是一種與他平日站在講臺上解題、或是在圖書館安靜看書時截然不同的氣息,沈穩依舊,卻又多了幾分居家的、熨帖人心的溫度。

池意看著看著,胸腔裏那份因進門而起的細微慌亂,竟奇異地在這片鍋碗瓢盆的協奏曲裏緩緩沈澱。

池意輕輕走到江尋身後,近得要貼上他:“江尋,生日快樂。”

江尋這才放下刀,轉過身來。他額前的黑發被熱氣蒸得有些微濕,幾縷隨意地搭在眉骨上方,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謝謝。”

“阿姨她……”池意遲疑著開口。

“放心,很快就回來了。”江尋解釋道,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池意點點頭,目光落到江尋身上那件有點舊卻洗得很幹凈的深色T恤上,沒再說話。

江遇不知何時也悄悄溜到了廚房門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哥哥和池意之間轉來轉去。

“你…過來一下,我有禮物給你。”池意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

池意走到客廳裏,將蛋糕旁邊的禮物袋遞了過去。

江尋打開禮物袋——那是一個手工八音盒,木制的盒子上刻著莎士比亞的詩: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唯你的盛夏永不雕落。

“試試搖一下?”池意指向八音盒右側那個小小的銀搖柄,語氣裏帶了一絲期待。

江尋笑著搖起了手柄,輕緩的音樂在八音盒略帶著卡頓的播放下響了起來。

這首曲子,不是傳統的八音盒裏面任何一首曲子。

像是夏日雨後的傍晚,輕快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又有點像軍訓的那晚,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回憶的註腳。

“很好聽,是自己寫的嗎?”江尋的嘴角微微揚起。

“嗯,對,為你寫的。”

“謝謝你,”江尋停頓了一下,看向池意:“很漂亮,我很喜歡。”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帶著細小的鉤子,輕輕撓在池意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池意用力眨了下眼,飛快地低下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不敢再看江尋臉上那太過耀眼的笑容。

“媽媽!”小遇的聲音再次響起,門口響起一陣放東西,換鞋的聲音。

“哎呀,小意來啦!”江悅笑著,“歡迎歡迎。”

“阿姨好。”池意禮貌地回應道。

晚餐的氣氛很溫馨。小小的折疊方桌被搬到客廳中央,擺滿了精心準備的菜肴:油亮誘人的紅燒排骨,翠綠鮮嫩的蠔油生菜,金黃軟嫩的蒸水蛋,還有一小碗專門為池意熬煮的、撒著細碎蔥花的山藥排骨湯,湯色清亮,散發著滋補的香氣。

空氣裏彌漫著令人心安的食物芬芳和一種屬於“家”的、瑣碎而溫暖的嘈雜。

江尋坐在池意對面,江悅和江遇坐在一側。江遇吃飯很認真,時不時擡起頭用手語說幾句話。

“小意,嘗嘗這個排骨,燉了很久,應該很軟爛了。”江悅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到池意面前的碗裏,語氣是長輩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關切。

“嗯,謝謝阿姨。”池意笑笑,有些受寵若驚。

晚飯後,蛋糕被擺上了餐桌。盒子打開,一個大而夠精致的青提慕斯蛋糕露了出來。淡青色的慕斯層光滑誘人,頂部點綴著幾片新鮮青堤肉和薄荷葉。

江遇爭著插上蠟燭,動作專註而興奮,隨後輕輕點上火,燭光在黑暗裏搖曳。

“尋尋,生日快樂。”

江悅看起來要哭了,江尋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因為這是他唯一一次實際上過過的生日,一個由母親親手點燃蠟燭的生日。

“來,許個願吧。”她把蛋糕輕輕推到江尋面前,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江尋擡起眼,看著母親。他看到了她眼中極力壓抑卻洶湧翻滾的水光,看到了她強裝鎮定下那深入骨髓的、無法掩飾的痛楚和…無邊的愧疚。

江尋低下頭,沒有再看江悅,閉上眼睛許了願。

江尋接過刀,卻沒有立刻動手。他看向池意,聲音沈穩溫和:“池意,一起?”

池意微微一怔。

但此刻,江尋的目光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暖意,江遇也正仰著小臉,充滿期待地看著他,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遲疑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步,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他握住塑料刀柄,然後極其自然地,用自己的手覆上池意微涼的手背,引導著他的手指也搭在刀柄上。

池意買得蛋糕似似乎有些太大了,四個人根本吃不完,分完還剩很多。

江遇偷偷動了壞心思,突然伸出手指,沾起一點奶油,“啪”地一下抹上江尋還帶著笑意的臉上。

一點淡金色的奶油,像一顆小小的星星,落在了江尋幹凈的臉頰上。

江尋一楞,隨即失笑,伸手就要去擦。可江遇反應更快,咯咯地無聲笑著,像只靈活的小兔子,哧溜一下躲到了池意的腿後,只探出半個小腦袋,大眼睛亮閃閃的,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狡黠和興奮。

江阿姨也忍不住笑出聲:“小遇,不許調皮!”

池意學著江遇的樣子飛快地在自己的盤子劃出一塊奶油,點在江尋另一邊幹凈的臉上。

“好啊,你們兩個…”江尋低笑出聲,聲音裏滿是縱容。

他目光掃過躲在池意身後、一臉期待和興奮的江遇,又落回那個明明害羞得不行卻還要強撐著的白發少年身上。

他不再猶豫,也用手指蘸起自己碟子裏的一大塊奶油一一動作比池意和江遇要“狠”得多一一帶著點“報覆”的笑意,精準地、卻又控制著力道地,抹在了池意的鼻尖上!

一點冰涼濕潤的觸感瞬間落在鼻尖,帶著濃郁的甜香。

他猛地擡起頭,瞪大眼睛看著江尋。鼻尖上那點青色的慕斯,讓他原本清冷疏離的氣質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茫然的、帶著點委屈的可愛。

他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擦,卻有些無措。

“你們幾個行了!別搞到衣服上了!”江悅哭笑不得地輕斥了一聲。

“嗯,扯平了。”

不知什麽時候,窗外又下起了雨。

江尋看了一眼窗外深沈的夜色,又轉向池意:“下暴雨。別折騰了,今晚住這兒吧。”他的語氣是陳述句,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仿佛早已決定好。

“嗯?”江尋見他沒回答,微微挑眉。

“…好。”池意垂下眼睫,低聲應了。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能說出口。

心底深處,似乎也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在渴望著這份停留。

江尋似乎松了口氣,轉身去客廳的小櫃子裏翻找幹凈的毛巾和牙刷。

浴室狹小,彌漫著溫熱水汽凝結成的白霧。

池意站在水汽氤氳的鏡子前,鏡面模糊一片,只隱約映出他濕漉漉的白色短發,淩亂地貼在蒼白的額角和頸側,發梢還在不斷滴著水珠。他呼出一口氣,鏡面上的霧氣又凝厚了一層,徹底遮蔽了影像。

拉開門,水汽爭先恐後地湧出。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只餘下廚房一盞小小的夜燈,散發著昏黃朦朧的光暈。

江尋正站在沙發旁,輕輕抱起已經睡熟的江遇。小女孩的腦袋軟軟地枕在哥哥肩上,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毫無防備。

池意走到陽臺上,讓風吹幹他的濕發,雨聲中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風鈴聲,時而淋淋漓漓,時而淅淅瀝瀝。

身後傳來腳步聲。江尋也走了出來,輕輕帶上了陽臺門,隔絕了屋內的暖意。他走到池意身邊,同樣倚在欄桿上,肩臂隔著兩層薄薄的衣物,傳遞過來溫熱的體溫。

兩人都沒有說話,沈默在清冷的空氣中蔓延。但這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繭,將他們包裹其中。

池意望著那片模糊的雨幕,突然想側過頭,看看江尋在看什麽。就在他轉頭的瞬間,一只溫熱的手突然伸過來,堅定而有力地握住了他搭在冰涼欄桿上的手腕。

“池意,我有話要跟你說。”

“嗯?”池意一陣沒由來的緊張。

江尋的聲音透過悶熱的空氣,每一個字都敲在池意的心上:

“我喜歡你。”

沒有冗長的鋪墊,也沒有華麗的詞藻。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如此沈甸甸。

池意感覺自己都忘記呼吸了,心跳得飛快。

喜歡…他?

“我是認真的,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很久之前?池意努力地回想,大腦卻還是一片空白。

“小學的時候,你和我們班一起上實踐課,你是唯一一個沒有搭檔的,但是你好像並不在意,一直低頭寫著一本很厚的練習冊。”

“再後來,一個下雨天我在南區實驗樓再次見到了你。”

“你蹲在離我不遠的墻根底下,穿著特別幹凈的白襯衫,外面是深藍色的小西服外套,背著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黑色書包。你就那麽蹲在那裏,任由雨打濕你的頭發。”

池意不由得睜大眼睛,他竟然完全記不得這些了。

“你知道為什麽我媽剛剛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嗎?因為那是我第一個生日。之前我一直跟著我爸生活,他是個人渣,小遇出生以後他破產了,動不動就打人。還怪我媽生出了個啞巴,可小遇的病是基因問題,基因又不是一個人的。”

“可能我們兩個人都是異類吧,是沒有家的孩子。我看見你就像照鏡子一樣,後面你主動來找我玩,給我彈琴,我那時就想你,可真好啊。”

“可是後來,我找不到你了。學校老師都對你閉口不談,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後來見到你就是高二的開學典禮了……”

“所以池意,我說我喜歡你。”江尋看向他,眼底是不再掩飾的愛戀。

池意頓時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好奇怪啊,為什麽感到幸福以後會難受呢。

“可是江尋……我可能並不值得你去愛。其實她們說的沒錯,像我這種人,陰郁,麻煩,只會把壞情緒傳染給所有人……即使是這樣,你還喜歡我嗎?”他垂下眼,心口一陣苦澀。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江尋猛地拉起池意的手腕。

沒有詢問,沒有猶豫。江尋的吻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一個極輕、極淺的觸碰,如同初春的雪片,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池意微涼的唇上。

池意瞬間屏住了呼吸,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像受驚的蝶翼。

不再是淺嘗輒止。江尋的唇帶著滾燙的溫度,溫柔卻不容拒絕地覆壓上來,力道加重。

窗外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昏暗的光影裏藏著兩個人十七歲的呼吸和初吻的青澀。

這一刻,沒有言語,只有唇齒間最原始的觸碰和交融,訴說著比千言萬語更沈重也更純粹的情感。

池意,你活著,就是價值。

而我,願意用盡所有,去溫暖你、守護你,直至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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