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哽咽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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哽咽難言

池意徑直走問校門口的一輛黑色轎車,推開車門:“你先進去吧。”

車子平穩地啟動、匯入車流。池意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裏,側著臉,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冬日蒼白的光,行人裹緊外套步履匆匆,整個世界像一部無聲的快進電影。

他安靜地看著,下頜的線條在車廂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過分清晰。

前排的司機似乎想打破車廂裏的沈默,試圖找一點話題:“你就是江同學吧。”

江尋微微楞了一下,隨即禮貌的微笑:“您好。”

“少爺很少帶同學回家呢。”司機笑盈盈道,眼角紋揉在一起。

“餵,陳叔……”池意有些不滿,小聲提醒:“別多嘴……”

“好好好,我不說了。”

過一會兒,陳叔又開口,但聲音裏明顯沒有剛才的輕松:“少爺,夫人她……給我打電話了,她讓我把手機給你。”

池意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眉頭皺了皺:“就放那,開免提,我不想拿。”

陳叔猶豫了一下,點開免提,女人冷漠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帶著不耐煩:“池意,Mr·Lee說你把他拉黑了?”

“嗯。”

“嗯?媽媽好不容易找到的心理治療專家,你說拉黑就拉黑了?你知道他的一節咨詢多貴嗎?”葉玹顯然有些生氣。

“我都跟你說了,我有固定的醫生了,能不能不要擺出一副為我好的嘴臉來打擾我的生活?”

“池意!你就不能聽聽媽媽的話嗎?”

“陳叔,去掛了。”池意沒有回答葉玹,聲音冷得像冰。

“這……”陳叔猶豫著,他明白自己無論選擇什麽都會得罪一方。

池意看他這樣,直接伸手把電話掛了,他疲憊地將頭靠在車窗,似乎沒力氣再多說一句話。

車廂裏又陷入令人窒息的沈默,只聽得見車內空調不斷吐出冷氣和衣物摩擦真皮座位的細微聲響。

江尋下意識想去看著池意,他卻固執著別著臉,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與世界抽離,蜷縮在自己的繭裏。

池意感受得到背上的目光,卻再也剛剛沒了打鬧的興致。

原來溝通是人和人之間的匱乏物資。

他不明白,葉玹一個那麽聰明的一個女人,怎麽就是聽不懂人話呢。

她就像超市裏撒潑打滾吵著要買玩具的小孩,固執得讓所有人遵從她的意見,自以為是決定的一切。

煩死了…池意突然好想發作,把身邊的東西都砸了…他攥緊拳頭,強迫自己盯著窗外的景色分散註意力。

車子駛入一片靜得近乎肅穆的區域。道路兩旁是精心修剪、在雨水中綠得發亮的巨大草坪和高大沈默的喬木。繞過幾道寬闊得驚人的彎道,穿過一扇沈重的、雕著繁覆花紋的黑色鐵藝大門,來到小區後門那邊的寵物醫院。

寵物醫院的裝潢很溫馨,淺藍色的隔壁上貼滿了毛茸茸們的照片。護士看到池意就笑了:“池同學來啦,小家夥恢覆得特別好。”

籠子裏的小貓似乎比江尋上次見到的要肥,也沒了初見時的謹慎。看到兩人來了,只是伸了個懶腰,露出小小的肉墊。

護士拿來寵物包和一堆用品,池意熟練地檢查疫苗本和醫囑。江尋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突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看到池意對某件事這麽上心。

“東西給我拿吧。”江尋接過沈重的袋子,他們的手又短暫地相碰。這次池意沒有立刻縮回去,而是猶豫了一下才松開。

這是江尋第一次接觸池意生活的地方,小區裏清冷得可怕,精心修剪的樹木比人還多。這裏的房子大多華麗精致,亮起的燈卻少得可憐。

池意在門口輸入密碼的時候肩膀明顯緊繃起來,他快速遞給江尋的拖鞋:“直接上樓吧,我房間在二樓。”

是個人都能聽出他語中的欲蓋彌彰,江尋的目光卻還是落在清冷的客廳裏,不過就只有一瞬。

池意的房間也沒熱鬧到哪兒去,雖然很大,但整體都是冷色調,看起來更加壓抑了。

唯一看得出些活人氣息估計只有角落裏的那輛鋼琴了,樂譜隨意的擺放在琴架上。

“隨便坐。”池意笑了笑,隨後把小貓放出來:“我們到家啦咪咪。”

小白貓看起來這幾天被養得很好,完全不怕人了。它先是伸了一個懶腰,然後高傲地開始在池意房間到處游走,宛如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兩人蹲在地上布置貓用品時,江尋聞到池意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混著一絲醫院消毒水的氣味。

池意的心情似乎因小貓而好了些,他輕輕哼著歌,把貓糧倒進盆子裏,招呼著小貓:“過來,吃不吃好吃的呀?”

小貓湊過來很得意地哼唧了幾聲,卻沒低頭去吃貓糧,反而用腦袋蹭了蹭池意的手指。

“為什麽他不吃啊。”池意被小貓舔著舌頭,心情卻有些郁悶。

“可能它在醫院被餵飽了?”江尋看著池意郁悶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笑著逗他。

“哦…”池意失落地將貓抱起來,不過很快又開始開心地擼著貓。

小貓似乎是個自由主義者,很快就掙紮著扭來扭去,叫著跑開了。

它跳上書桌,碰倒了一個相框。池意起

身去扶,江尋瞥見照片裏是年幼的池意和一對模糊的夫婦身影,像是在某個照相館拍的。池意坐在椅子上,三個人都冷著臉。

池意把相框蓋在桌面上:“要喝水嗎?我去接水。”

“好。”

江尋摸了摸貓,跟著池意一起下樓了。

“謝謝。”江尋接過杯子,故意讓手指多停留了一會兒。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問道:“你……經常一個人嗎?”

“嗯……”池意眸子黯淡下來,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實話跟你說吧,我都不是我父母親生的,不喜歡我也正常,有時候我覺得我跟這個房子一樣,內裏都是空的……”

江尋心臟猛地一縮,原來如此,難怪池意的父母總對他如此冷漠,他的孤獨原來都有跡可循。

“池意…”

“嗯?”池意擡起頭,眼底濕漉漉的。

“我……可以抱抱你嗎?”

池意有些詫異,卻還是同意了。

江尋向前一步,伸出雙臂,將池意的身體緊緊擁入了懷中。

江尋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物撞擊著自己的胸膛,能聞到他發絲間殘留的、帶著苦澀藥味的柑橘香。

這個擁抱笨拙而用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池意……”江尋的聲音低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烈的心疼。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下巴輕輕抵在池意柔軟的白發上:“你不是空的房子。我聽見了…我都聽見了。即使不用聲音,人也需要被聽見。”

懷裏緊繃的身體先是僵硬了幾秒,仿佛在抗拒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靠近。江尋沒有松手,只是更緊地、更堅定地抱著他。

終於,那根繃緊的弦似乎到了極限,池意緊繃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一點點、一點點地松懈下來。

他額頭抵在江尋的肩膀上,起初只是壓抑的、細碎的抽氣。漸漸變成了無法抑制的、破碎的嗚咽。眼淚迅速濡濕了江尋肩頭的毛衣,滾燙的溫度透過布料灼燒著皮膚。

江尋沒有說話。他只是沈默地抱著他,一只手笨拙地、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另一只手穩穩地環住他單薄的脊背。

廚房裏只剩下池意壓抑的哭聲和冰箱低沈的嗡鳴,交織成一種令人心碎的背景音。窗玻璃上倒映著他們相擁的身影,少年挺拔的身姿包裹著另一個更纖細、更脆弱的輪廓。

小貓不知什麽時候漫游到了樓下,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難對,拿腦袋輕輕蹭著池意的腿。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江尋感受著懷裏身體的細微顫抖漸漸平息,那滾燙的淚水也慢慢止住,只剩下偶爾無法控制的抽噎。

他依舊沒有松手,只是將懷抱調整成一個更舒適、更讓人安心的姿勢,讓池意的重量可以完全依靠在自己身上。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池意才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的聲音悶在江尋的肩膀裏,帶著濃重的鼻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對不起,弄濕你衣服了…”

江尋的心口又軟又澀。他微微松開一點距離,低頭去看池意的臉。燈光下,那雙淺色的眼睛因為哭泣而泛紅,眼睫濕漉漉地粘在一起,蒼白的臉頰上還殘留著淚痕,看上去脆弱得驚人,卻又帶著一種釋放後的、奇異的平靜。

“江尋,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動不動就哭……”

“沒關系。小愛哭鬼,是我讓你哭的。”江尋的聲音異常溫柔,他用指腹極其小心地、拂去池意眼角殘餘的一點濕意。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琉璃。“好點了嗎?”

池意有些難為情地垂下眼簾,點了點頭,沒有掙脫這個依舊半環繞著他的懷抱。他長長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疲憊的蝶翼。

“喵~”貓不停的叫著,爪子扯著池意的褲腳。

“它會讓你好過一點嗎?”江尋問。

池意怔了怔,然後點頭:“至少,早上醒來時,知道有生命在等我餵食。”他蹲下撓了撓貓咪的下巴,“不像我爸,連我住院都是秘書通知的。”

江尋胸口一陣刺痛。他在池意身邊蹲下,近到能聞到他發絲間洗發水的味道。“以後也可以等我。”

池意轉過頭,他們的鼻尖幾乎相觸。“什麽?”

“早上。”江尋的耳朵發燙,但沒移開視

線,“我可以每天發消息吵醒你,像個人形鬧鐘。”

池意笑了,眼角泛起細小的紋路:“那你會說什麽?年級第一叫你起床了?”

“不。”江尋鼓起勇氣,輕輕碰了碰池意的手背,我會說,‘池意,今天也有人需要你’。”

“江尋,謝謝你…”

謝謝你對我的包含,謝謝你對我的溫柔,謝謝你對我笨拙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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