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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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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雨

月考前的夜晚,整個校園裏都那沈浸在緊張的覆習氛圍中,前排的課桌被摞高的課本圍成堡壘,中性筆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江尋埋頭刷著數學錯題,身旁那個白色身影在一片認真覆習的學生中格外顯眼——他懶散地撐著下巴,嘴裏叼著一根青蘋果棒棒糖。與往常不同,池意的白色碎發下露出了泛著銀光的耳釘。他慢悠悠地晃著椅子,手裏翻著一本《道林·格雷的畫像》。

江尋用筆敲了敲池意的桌面:“不覆習?”

“嗯。”池意用牙齒咬碎糖果,一臉無所謂:“反正考不考都一樣,我爸媽也不指望我能考多高,活著就行。”

江尋輕輕皺了皺眉,壓低了聲音:“別這麽,你很聰明的。”

池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把書合上,然後徑直拉開了後門,走出了教室。看班老師見怪不怪地裝作沒看見,江尋想要叫住他,可池意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桌洞裏的手機傳來微信提示音,是池意的信息:「天臺。來不來。」

池意望著那條沒有回覆的信息,默默將手機塞回口袋裏,他輕輕地笑笑,好學生怎麽會為了他逃課呢。他坐在欄桿上,雙腳懸空地晃著。

“池意?”身後傳來一聲因驚慌而壓低的聲音。池意轉過頭,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江同學原來也會逃晚自習嗎?”

江尋並沒有回答,他小心走近池意,一手虛扶在他後背:“怎麽坐在這裏?太危險了,萬一掉下去怎麽辦?”

“掉下來去不正好?省得麻煩。”池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別開這種玩笑。”江尋的聲音沈了幾分。

池意聳聳肩看起來不是很在意,卻還是從欄桿上跳了下來,看見江尋手中還拿著一本厚厚的練習冊,他隨手拿起來翻了一下:“你真是…這時候還要學習,不愧是學霸。”

池意隨意坐下,拍拍旁邊示意江尋也坐下。江尋輕輕碰了碰池意耳骨上那枚小小的耳釘:“你還有耳洞啊。”

池意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嗯,初中的時候打的,想刺激我父母。很叛逆對吧。”

“疼嗎?”

“嗯…打的時候有點,其實也還行啦。”池意心不在焉地卷著額前碎發。

“真漂亮。”

池意的動作楞了楞,對於他的白發和耳釘,從未有過這樣的評價 。他們或是批判他叛逆,或是虛偽地恭維他有個性,一句句話固執地要洗去他存在的痕跡,一句句話築成了屏障,讓他站在迷霧裏,誰也看不清。

除了面前的這個人,池意看著認真寫著練習冊的江尋,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暖流。

天臺的門隔絕了大多數聲音,隱隱約約能聽見語文老師扯著嗓門在訓人:“‘父不在,乃呼兒出’你翻譯的是啥?啊?父親不在,就呼了兒子一巴掌?”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池意呼出的氣體輕輕拂過江尋的臉頰,帶著一股甜膩的青蘋果味。

“江尋,”池意仰著臉,星光落入他灰藍色的眼睛,像是冰層下的銀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為什麽這麽問?”

“我…我家人都不在意我,我性格又怪又難飼候……”

“會。”池意還未說完,江尋就搶先回答道。“就算你家人不關心你……至少…至少你有個好廚師。”

池意楞了一下,突然笑出聲。這個笑容讓他整個人鮮活起來,眼角微微下垂,像只饜足的貓:“江尋,你真的很不會安慰人。”

“我妹妹說我的安慰像過期的創口貼。”

“但很真誠,”池意將一只耳機遞給江尋,“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

江尋接過耳機——播放的是一肯首輕緩的鋼琴曲。

“德彪西的《月光》。”池意輕聲說道,生怕打破了此刻的安寧:“很美,很應景吧。”

“嗯。”江尋回答道,不知是在說月光還是此刻的池意:“很美。”

“江尋。”

“嗯?”

“我決定了,這次月考,我要考。”

“真的?”江尋有些不可置信,他記得林老師說過之前池意一直不考試的。

“嗯,真的。”池意望著面前安靜的校園,輕輕點了點頭,轉而看向江尋:“考給你看,小心別被我超了,江大學霸。”

“期待你的表現。”江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隨後又伸手將池意拉起來:“你們走吧,該放學了。你今晚…要不要來我家覆習?”

“不了吧…”池意雖然很不想回到自己那個空蕩蕩的家,但他也不想給江尋添麻煩,他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輕聲拒絕了。

“池意,我現在是在通知你,而不是在邀請你,我是你的學習‘老師’,監督你學習是我的責任,你不去也得去。”江尋罕見地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在池意眼前打了個響指,像是在提醒他:“況且,小遇也想你了。”

池意無奈的嘆一口氣,看似勉強的答應了。但江尋偷偷看到,他的嘴角揚起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笑。

江尋的家住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裏,小區裏隨處可背著大大書包的小學生在道路上嬉戲,呼喚樓下孩子上來吃飯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些掉色的電線桿上貼著疏通管道的小廣告,一切都是帶著暖暖的市井煙火氣,老街舊巷,寫滿了歲月悠長。

池意跟著江尋上了五樓,江尋擰開鑰匙的的瞬間,一個小小的腦袋就沖了出來。江遇撲進哥哥懷裏狠狠地抱了抱哥哥,笨拙地說道:“哥……哥。”

江尋拍拍江遇的腦袋,眼底滿是寵溺:“小遇,池意哥哥來了。”

江遇驚喜地擡頭,看見一旁站著的池意,眼中的歡喜都快溢出來了,牽著池意就往自己家裏拉。

“小尋回來啦,快去洗手,飯已經快做好了。”江悅聽到動靜,笑著轉頭招呼兩兄妹。她在目光落在池意身上時,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又恢覆了那副笑盈盈的樣子:“池意也來了,阿姨做了排骨,快坐下來吃。”

晚飯時,池意感覺到了久違的家庭氛圍。江醫生會關心每個人的飲食,江遇用手語講述一天的見聞,江尋雖然話不多,但總會適時的接話或解釋一下妹妹的手語,餐廳上明明沒有多麽熱鬧,卻流淌著一股溫暖。

飯後,江醫生在廚房洗碗,江遇坐在小桌板前寫計算題,兩個男孩則在江尋房間裏覆習。

“先把這套題做了,我看看你的水平。”江尋翻出一套物理試卷遞給池意。

池意這次做得很認真,不像平時的漫不經心。出乎江尋的意外,池意很快就做完了,並且正確率還很高。

江尋有些吃驚,將卷子還給他:“91分。這麽高?”

池意得意地扯起嘴角:“我都說了,我很厲害的好嗎?”他又指了指試卷:“這還是我沒認真聽課的成績呢。”

江尋從抽屜裏拿出一顆糖扔給他:“給你的獎勵。”

“什麽嘛,你把我當江遇哄啊…”雖是這樣說,池意身體還是非常誠實地剝開糖紙,塞進了嘴裏。

“你既然這麽聰明,之前為什麽要隱藏實力?”江尋好奇地問道。

池意猶豫了一下,眼底笑意漸漸消失了:“我小學的時候……我媽逼迫我我學了很多課外的知識,在我六年級的時候就讓我學了高中數學,我不學,她就打我、罵我,甚至以死相逼。有些東西壓迫得緊了就斷了,後來我一學習就不舒服,真的一點兒都學不進去,就……就只好休學了。我媽就放棄我了,專心去搞我弟弟了。所以…現在我比之前好了,但也不想學,或許是叛逆吧……”

“而且,那些我討厭的藥,總會剝奪我的註意力,讓我反應遲鈍,記性變差。你說,我該怎麽學?”

江尋是第一次聽到池意說自己的過去,且如此直白,直劃人的心底。他聽得心裏發悶,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

“沒事,”池意笑了笑,但那雙眼睛卻莫名讓人悲傷,“都過去了。”

“池意,”江尋認真地叫了一聲。

“嗯?”

“這一次,為我考吧。”池意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酸

兩人開始覆習,池意望著專心解題的江尋,少年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著,顯得格外認真。窗外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密密麻麻地在窗戶上敲打,像敲,像心跳。

“看題,別看我。”江尋頭也不擡。

“誰看你了!”池意快速低下頭,耳根卻不自覺的紅了。

江尋無奈的嘆了口氣,將一張紙條遞給池意:「乖,現在不看,考完試了隨便你看。」

池意看完耳朵更紅了,氣極敗壞地在紙上寫下:「自戀狂!!!」,在字後加上了三個大大的感嘆號和一個憤怒的小表情。

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下樓時,那恐怖的梅雨季似乎並沒有打算放過他們,依舊“劈裏啪啦”地濺起漣漪,像是水中的煙花。

江尋撐開傘,示意池意靠近些,兩人擠在一把傘下,池意能聞到江尋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合著雨水的清新。

到公交站時,池意發現末班車已經走了,江尋皺眉:“只能走回去了。”

“其實你不用送我的。”池意說。

江尋看了他一眼:“我想送。”

雨越下越大,即使有傘,兩人也很快濕了褲腳和鞋子。經過一個水坑時,池意差點摔倒,江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小心。”江尋的手很暖,牢牢地扶著他。

池意笑了,眼底亮亮的:“我們這樣好像電影裏的場景。”

江尋也笑了:“哪種電影?”

“就是…那種青春片。,”池意不好意思地回答,“好朋友一起淋雨什麽的…”

江尋看了他一眼,突然收起傘:“那就像一點。”

“餵!你傻了嗎?”池意驚呼,隨即被大雨澆了個透心涼。

兩個少年在雨夜裏奔跑,笑聲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池意很久沒有這樣暢快地笑過了,他感覺心裏的某個角落正在慢慢融化。

到池意小區門口時,兩人都濕透了,池意氣喘籲籲地停下:“就送到這吧…”

江尋點頭,把傘遞給他:“拿著,從門口到你家還有點距離。”

“那你…”

“我跑回去,反正已經濕了。”江尋滿不在乎地說。

池意握著傘柄,突然不想說再見。江尋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伸手撥開黏在池意額前的一縷白發:“月考加油。”

池意望著江尋奔進雨幕裏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句話——“斷斷續續的雨,就如斷簡殘編不成句的字,不成字的筆畫,組成一篇難懂的文章。”像極了池意此刻的心情,那些苦,那些遲來的甜密,難以訴之於囗的情緒,都在這個漫長的雨夜裏被打濕,被絞碎,輕輕地壓在心田上,成為了無人知曉的秘密。

走進家門時,他想: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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