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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眩賦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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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眩賦格

池意又笑了,這是江尋第一次看到他接近真誠的笑。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真正的學習。

池意總喜歡不斷拋出難題,江尋一一破解,然後兩人討論更優解法。當圖書館的閉館鈴聲響起時,他們才驚覺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明天繼續?”江尋問。

池意正在收拾他那本厚重的樂理書,聞言手指停頓了一下:“你真的願意?”

“除非你不方便。”

池意將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裏,突然問道:“為什麽幫我?”

江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開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推到池意面前。

那是今天下午他看到的場景——池意彈鋼琴時的側影。

白發在腦後紮起,陽光灑在他身上,安靜而美好。

池意楞住了:“你畫了這個?”

“我習慣把打動我的畫面記下來。”江尋說,你彈琴的樣子……很美好。”

池意指尖摩擦著素描紙,眼神柔和下來:“我從很小就開始學琴了。”

良久,他擡起頭:“每周三下午,音樂教室沒人。”他的聲音很輕,“如果你還想聽……那首沒完成的曲子。”

江尋點點頭:“我會的。”

他們走出圖書館時,校園已經空無一人。路燈下,池意的白發像一輪小小的月亮。他突然出聲:“江尋。”

“嗯?”

“謝謝你…不問為什麽。”池意說,聲音輕地快要被夜風吹散。

月光下兩個影子一前一後,卻此來時近了不少。

路過一個轉角時,三個高三的學生攔著了去路。為首的男生染著黃發,是高三有名的混混張浩。

“喲,這不是池大少爺嗎?”張浩咧嘴一笑,“聽說你最近很受老師寵愛啊。”

“讓開。”池意不想理會,拉著江尋的手就要離開。

“這麽囂張?”張浩伸手去扯池意的領子,笑容越發得意。“讓我看看白毛小子有什麽…”

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池意不知什麽時候反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張浩面色發白。

江尋驚訝地看著他,看似纖弱的池意似乎很擅長打架。

“我說,讓開。”池意面無表情地重覆了一遍,漸漸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張浩的跟班見狀想上前幫忙。江尋立刻擋在池意面前:“要幫忙嗎?”

池意搖搖頭,眼神兇狠地撒開了張浩的手。

張浩摸著發紅的手腕,低頭咒罵了幾句,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江尋好奇的問:“你經常打架?”

“算是吧,”他自嘲地笑了,回頭看向江尋,輕聲道,“不會防身我早就死千萬遍了。”

江尋微微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池意似是察覺到江尋的無措,問道:“你往哪邊走?”

江尋指了指東邊。

“我走西邊,司機應該在等我了,明天見。”池意揮手告別。“嗯,明天見。”

他看著池意走向一輛黑色轎車,白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直到車子駛遠,江尋才轉身離開。

走在熟悉的小路上,他有些失神,池意這個人,太奇怪了。

池意望著窗外發呆,口袋裏的手機不斷震動著。發消息的人好似不耐煩了,直接打了語音。

池意皺著眉看著屏幕上來電顯示的「葉玹」二字,深深地嘆了氣。

“餵?”他接聽了電話,女人有些冷淡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池意,你們那邊開學了吧。”

“嗯。”

“在新學校裏要安分一點,別再像上次一樣任性了。”

“嗯。”他垂眸盯著放在腿上的手,有些心不在焉。

“阿姨做的飯要吃,不要麻煩別人。對了,周六記得去醫院拿藥。”

“好的,我知道了。”

“媽媽!過來陪我玩嘛!”背景音裏有孩子在哭喊,“行,就這樣,生活費不夠來找我…”

池意聽著電話裏的忙音,按熄了屏幕。他從書包裏拿出藥盒,就著水咽了下去,隨後繼續望向窗外,看街上的景色被夜風攪亂。

車在停在了一棟公寓下面,池意拉開車門走進了單元樓。

池意面無表情地走進了冷清的家,沒有歡笑,沒有溫度。

除了餐桌上早已涼透的飯菜,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池意看都沒看一眼,徑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周三的下午,江尋站在音樂教室門口,門內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像是有人在嘗試不同的和弦組合。他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琴聲戛然而止,幾秒鐘的靜默之後,池意的聲音傳來:“進來。”

江尋推開門,午後的陽光如液態黃金般灌滿整個房間。

池意坐在三角鋼琴前,白發又紮了起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校服襯衫的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纖細的手。

“你遲到了。”池意說,手指輕輕搭在琴鍵上。

“抱歉,林老師找我談話。”江尋走到鋼琴旁,註意到琴架上攤開的樂譜滿是修改的痕跡,“這是你那天的曲子?”

池意點點頭,手指在中央C鍵上輕輕一按:“《暈眩賦格》,還沒完成。”他頓了頓,“你確定要聽?可能會很無聊…”

江尋在琴凳旁坐下,翻開素描本:“我帶了交換條件。”他展示出最近畫的一系列速寫,全是池意自己都沒註意到的瞬間。

圖書館皺眉解題的側臉,陽光下打哈欠時像貓一樣瞇起的眼睛,甚至是他制服張浩時那一瞬淩厲的神色。

池意一張張翻看,白發垂落遮住了表情。當他擡頭時,江尋竟發現他眼眶微微發紅。

“怎麽了?”江尋下意識伸手,又在半空中停住。

池意快速眨了幾下眼睛:“沒什麽。只是…沒想到在別人眼裏,我是這樣的。”他轉身面向鋼琴,“給你聽一遍完整的《暈眩賦格》。”

他的手指落在琴鍵的瞬間,整個人仿佛被註入了生命力。

起初是幾個零散的音符,如雨滴落在水面,然後漸漸匯成溪流,奔湧成一條湍急的河流。

這曲子確實如其名——讓人暈眩。旋律在不斷攀升中突然急轉直下,又在最低處奇跡般升上。

像是平靜海面下的風暴,如池意本人一樣,孤獨美麗而又矛盾。

江尋偷偷翻開素描本新的一頁,開始勾勒此刻的畫面……

一曲終了,餘音在空氣中震顫。

“太棒了。”江尋輕聲說,生怕打破這魔幻的時刻。

“真的嗎?”池意轉過頭,眼中閃爍著欣喜。“不會太混亂了嗎?”

“就像一場完美的風暴,”江尋將剛剛的素描遞過去,“看,這就是我聽到的。”

池意接過素描,畫中的他沈浸在音樂裏,表情生動得陌生。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我從來沒有…給別人聽過我的創作。”

“為什麽?”

池意將素描還給江尋,開始收拾樂譜:“我父母不喜歡我作曲,演奏經典曲目還算‘高雅的興趣’,但創作…”他聳聳肩,沒說完。

江尋了然地點頭:“所以我們每周這樣?你彈琴,我畫畫?”

池意停下動作,認真地看著江尋:“你真的願意繼續?即使、即使這可能對你沒有什麽幫助?”

“我願意。”江尋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池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真實、小小的微笑:“那說定了。”

他們約定每周三下午在音樂教室見面。江尋開始註意到池意更多的小習慣:他彈琴時總會先活動手指關節,思考時會無意識卷動額前的白發,緊張時左腳腳尖會輕輕點地。

周四的數學課上,江尋正專註地記筆記,突然聽到“咚”地一聲悶響。他轉頭,發現池意的額頭抵在桌面上,白發淩亂地散開。

“池意?”江尋小聲喚道。

沒有回應。

他輕輕地推了推池意的肩膀,後者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向一側歪倒。

江尋眼疾手快地扶住這才發現池意臉色慘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額頭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老師!”江尋的聲音讓全班安靜下來,“池意暈倒了!”

林老師匆忙走過來,摸了摸池意的額頭:“低血糖?誰知道他有沒有什麽病史?“

江尋想起池意每天只喝黑咖啡和幾塊餅幹,還有那些“維生素”藥片。他二話不說,一把抱起池意:“醫務室在哪?”

“三樓東側,”林老師指揮道,“徐雲亭去通知校醫!”

江尋抱著輕得驚人的池意沖出教室。懷裏的少年像片羽毛,白發垂落,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緊閉的雙眼。

江尋的心跳快得發疼,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梯。

校醫是個和藹的中年女性,她快速地檢查了池意的狀況:“典型的低血糖,這孩子平時吃飯嗎?”

江尋搖搖頭:“幾乎不吃正餐。”

“先給他補充葡萄糖,”校醫在一旁忙碌著,“孩子,你幫我把他的袖子挽上去。”

江尋點點頭,挽起了池意左邊的袖子,卻發現他的手臂滿是傷痕,新傷舊傷疊在一起,令人觸目驚心。

“好了嗎?”校醫拿起針筒,問道。江尋不動聲色地放下袖子,挽起另一邊。江尋松了一口氣,幸好,這邊沒有。

校醫先給池意註射了一針,又讓江尋扶著他慢慢喝下一些糖水。

幾分鐘後,池意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淺色的眸子先是茫然地環顧四周,最後聚集在江尋臉上。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後,他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慌。

“我…我得回教室。”池意掙紮著要起身,卻被校醫按回床上。

“躺著。年輕人,你的血糖低得能嚇死一頭牛。”校醫嚴厲地說,“你平時都吃什麽?”

“就…正常吃飯。”池意避開她的目光。

“撒謊。”江尋忍不住插嘴。池意瞪了江尋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叛徒”。校醫嘆了口氣,開出一張飲食建議單:“給你家長,現在休息半小時再走。”

校醫離開後,池意立刻試圖坐起來:“我要走了,我、我不能在這裏。”

“閉嘴躺好。”江尋難得強硬地按住他的肩膀,“你想再暈一次嗎?”

池意楞住了,似乎沒想到溫和的江尋會這樣說話。

他慢慢躺回去,白發在枕頭上散開,像一朵綻放的花。

“為什麽不吃東西?”江尋壓低聲音問。

池意盯著天花板:“沒胃口。”

“那些藥呢?真的是維生素?”

池意的手指揪緊了床單:“抗抑郁藥。”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詞。“滿意了?”

江尋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剛想說點什麽,卻見池意別過臉去,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半小時後,池意堅持要回教室。走在走廊時,再他故意與江尋保持距離,聲音冷得像冰:“別再提今天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同情。”江尋回道

“那是什麽?”池意猛地轉身,淺色的眸子燃燒著憤怒的火花,“好奇心?想看看富家少爺有什麽毛病?”

“關心,”江尋認真的註視著池意的眼睛,“單純而簡單的關心。”

池意被這句話擊中了,欲言又止。最後他轉身繼續走,但腳步明顯慢了些,似乎在等江尋跟上

放學後,江尋發現自己的課桌裏多了一個精致的便當盒,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別多想,只是還你醫務室的人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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