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晉江獨發 得了一樣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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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晉江獨發 得了一樣的病
一整天尤特裏希心亂如麻, 一點點整理那些打成結的思緒。
最後發現他可能是喜歡上弗恩了，意識到的同時他也失戀了。
嘴邊的笑有些苦澀。
他想起那只和他有著一樣眸色的幼崽，一見如故, 但想起對方是弗恩的蟲崽心裏又止不住泛酸。
這樣的場面讓他一點準備都沒有。
尤特裏希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 弗恩準時出現在了主屋，尤特裏希笑著和他說早安。
“早安, 先生。”
侍蟲推著尤特裏希往涼亭方向走，迫不及待發問：“上次說的人類後面怎麽樣了？”
弗恩沒再故意吊蟲胃口，接上之前的話。
“上千年前人類社會經歷了一場大浩劫，起因就是人的不正之心, 存活下來的人類為了避免劫難再次發生，啟動了人類火種計劃。目標是培養高質量的後代, 維護社會和諧。與之對應的是各種制度的改革, 婚姻制度就是其中一種。”
“沒有獲得許可證的人, 如果做了相應的事情那就是違法犯罪。”
“那要是真有人違法亂紀, 做了這些事情怎麽辦？”他剛說完，就有蟲忍不住追問。
弗恩看了一眼好奇的侍蟲，聲音冷沈：“有專門的督察機構，收監處罰，情節嚴重時會處以死刑。”
侍蟲咽了咽唾沫, 頭皮發麻：“那未出生的孩子呢？”
“不會有未獲得許可證的孩子降生。”
“太沒有蟲性了！”侍蟲幾乎破口大罵。
弗恩倒是很平靜：“每種制度存在都有一定的合理性, 至少人類文明現在處於最鼎盛時期, 遠超同期文明。”
今天會有一批最新的醫療設備送來主屋，侍蟲聽完了前因後果就匆匆去忙了，現場只剩下弗恩與尤特裏希。今天雌蟲格外沈默，全程沒有說話, 惹得弗恩看了他一眼。
兩蟲保持著沈默，沒有蟲主動開啟話題。
驀然間突然起風了，弗恩起身擋在尤特裏希面前，聲音自上而下讓蟲聽得不太真切：“風有些大，先生回屋裏吧。”
尤特裏希眼睛動了動，身體卻沒反應：“我想多待會兒。”
弗恩看著他，見他沒有改變想法的趨征兆眼裏不知在想什麽，半分鐘後轉身離開了亭子。
尤特裏希扭頭看向雄蟲的背影，長長吐了口氣，他在心裏安慰自己。
幸好現在陷得還不深……他應該及時抽身。
涼亭靜悄悄地只有呼呼的風聲，尤特裏希喉頭發癢低低咳了起來，指尖有些涼。
驀然身上一重，他擡頭對上了去而覆返的弗恩，雄蟲微微彎腰將外套搭上他肩頭。
剛才對方是去拿外套了。
“謝謝。”尤特裏希攏了攏領口，眼眸低垂看不清裏面的覆雜，半晌輕聲說，“這不在你職責範圍內，你沒必要做這些事情。”
弗恩眉心飛快一皺，直起身立在一旁，語氣聽不出變化：“只是隨手的事情。”
尤特裏希輕輕笑了，看向他，病痛讓孱弱爬上了他的臉龐，讓他看起來溫和無害：“你對誰都這樣嗎？”心卻有些酸漲，這些小事情卻會讓他越陷越深。
他沒想過弗恩可能本身就是體貼入微的蟲，才誤會了對方的舉動。
“不是。”
尤特裏希不由擡頭，眼裏有些錯愕。
“我既然拿著先生發的工資，自然要對先生負責。”弗恩語氣聽不出異常，沒有蟲會懷疑他話裏的真實性。
聽了尤特裏希不免在心裏苦笑，如果知道他想要的是一輩子的負責，對方肯定說不出這樣的話。
他以為的細心體貼，無底線的縱容，原來是金錢的等價代換。
那對你的伴侶呢？
這種話指向性太過於明顯，冒著酸水，他說不出口。
尤特裏希偏過頭不看雄蟲，隨口一提：“你的伴侶沒有跟著來嗎？”
“沒有。”
“那你怎麽會想帶著獨自梅蒂安來這裏？”
“他去很遠的地方了。”弗恩看著雌蟲鴉黑的睫毛一顫，聲音有些低。
尤特裏希楞住，神情很覆雜：“……對不起，我不知道。”小時候他雄父也和他說他雌父去了很遠的地方，沒想到戳到了雄蟲的傷心處。
弗恩搖頭：“不是，他只是沒和我們在一起。”
“……”
雌蟲的臉瞬間漲紅，知道自己誤會了，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抱歉是我說錯話了，你就當沒聽到。”
他從沒有過這麽尷尬的場景，恨不得找個縫鉆進去。
“沒事。”弗恩看出了他的窘迫，沒說什麽，給了他時間平覆。
尤特裏希徹底待不下去了，拒絕了弗恩的好意，獨自操作著輪椅回了屋裏，簡直是落荒而逃。
弗恩立在亭子裏，看向主屋的方向，臉上情緒覆雜到讓蟲心驚。
尤特裏希……
那天過後尤特裏希沒有再提這件事，也沒再讓弗恩給他講那些引蟲入勝的故事。他們的交流肉眼可見減少，似乎退回了單純的主仆關系。
這天侍蟲推著尤特裏希出來散心，隨口一提：“好久都沒聽弗恩講那些趣事，還怪想念的。”
尤特裏希沈默著沒說話，他雖然也想聽，但在聽故事與減少與雄蟲接觸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經驗告訴他，沒有結果的事情要及時及損，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而他禁不起任何消耗。
他陷入了沈思，擡頭時卻意外發現了一只蟲。
是梅蒂安。
“先生。”蟲崽十分不好意思，只是偷偷看著他。
尤特裏希一楞：“梅蒂安你怎麽在這？”
“我，我迷路了。”梅蒂安臉一點點紅透，幾乎擡不起頭。
聞言尤特裏希蹙了下眉，不知想到了什麽：“下次不要這樣了，你雄父知道會擔心的。”
梅蒂安的聲音比蚊子還小：“好。”
撒謊讓他十分內疚，但他太想再見雌蟲一面了，以前會趁著弗恩不在偷偷跑來這邊，一點一點靠近，直到前些日子正式見到了尤特裏希，現在才敢大著膽子出現在對方面前。
尤特裏希看出了他的羞愧，對他招了招手：“沒關系，過來吧我帶你回去。”
梅蒂安眼睛一亮，重重點了點頭，邁著小短腿過去。
下一秒，尤特裏希將他抱到了膝頭，蟲崽臉紅撲撲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周圍都是雌蟲的氣息。尤特裏希從小泡在藥罐子裏，身上染上了淡淡的藥味。
梅蒂安從沒那麽覺得這股藥味好聞，悄悄地多吸了幾下，心中無比雀躍。
雌父抱他了！
“先生我送他回去吧。”侍蟲主動開口。
“沒事，花不了多少時間。”
侍蟲欲言又止，有些喪氣地垂下頭，亦步亦趨跟在了後頭。
到了他們的住處，蟲崽自己爬下來，紅著臉向尤特裏希道謝。
“不客氣。”尤特裏希看著眼前的房子情緒有些微妙，蟲送到了就準備離開。
蟲崽鼓起勇氣問：“先生，我以後可以去找你嗎？”
尤特裏希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一楞後溫和一笑：“當然，如果你想來的話。”他不排斥蟲崽，恰恰相反他天然喜歡蟲崽，可能因為他們的眼睛有些像。
蟲崽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這時候弗恩從門口走出來，意外在這裏看到他臉上閃過驚訝，視線落在蟲崽身上後了然。
“梅蒂安迷路了，他還小，還是盡量不要讓他自己出門。”尤特裏希猶豫著，最後還是擔憂占了上風。
“謝謝您送他回來。”弗恩答應著，看了旁邊的蟲崽一眼，沒有拆穿他的小心思。
尤特裏希點點頭，離開了。
雌蟲一走蟲崽立馬道了歉：“對不起雄父，我不應該跟雌父撒謊的。”當場被雄蟲撞破，蟲崽羞愧到擡不起頭，雙手揪著衣角一副要哭的模樣。
“這個謊是你在幫雄父的忙，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弗恩蹲了下來，溫柔給蟲崽擦掉眼淚，認真與他對視，“但其他時候不能像今天這樣，為了達到目的隨意說謊，明白嗎？”
蟲崽紅著眼睛點頭，撲進了弗恩懷裏。
弗恩抱著他，目視著尤特裏希的身影遠去。
他不是感覺不出來雌蟲在刻意疏遠他，從對方的角度看很正常，他也應該慢慢習慣，一步步退出。
這段時間不會很長。
弗恩心道，五官幾乎是瞬間耷拉了下來，沈著臉，嘴唇拉得平直。
很快弗恩便無心去想這件事，因為蟲崽生病了，不是以前簡單的小毛病，那顆埋藏多年的定時炸彈終於到時間。
爆炸了。
梅蒂安遺傳了尤特裏希的病。
弗恩找了很多家醫院，最後還是找到拉文家族經營的醫院，老拉文為了治療他雌君，到後來的尤特裏希，已經研究了近百年，沒有比這裏更專業的了。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這種病基因缺陷病過於罕見，這方面權威的醫生很少，沒有蟲牽線沒有醫生願意接收，因為至今還無法治愈，治療費更是天價。
弗恩跑遍了能跑的醫院，聯系了所有能聯系的蟲，除了拉文家族的蟲。
短短幾天時間他就瘦了一圈，看著無菌病房裏的小小的身影，第二次感受到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無力。弗恩頭抵在玻璃上，雙手緊握成拳，像是一頭失去伴侶又即將失去幼崽的猛獸一樣低吼了一聲。
路過的蟲紛紛投過目光，但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時間久了，尤特裏希隱約察覺到了什麽，弗恩不僅三天兩天不見蟲，說要來見他的梅蒂安也從沒有出現過。
再次見到雄蟲他整只蟲憔悴了很多，下巴冒出一圈胡茬，臉上的線條更加鋒利，看起來格外不好惹，讓蟲難以接近。
在弗恩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尤特裏希終於憋不住，叫住了他，在雄蟲麻木的目光下，字斟句酌。
“弗恩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看起來不太好。”
弗恩望著他，眼底第一次清晰浮現了痛苦，這一眼包含的情緒太多了，讓蟲聯想到暴風雨中隨時會被巨浪掀翻的小船。
尤特裏希心不由揪起來，心裏浮現了一個念頭：“是不是梅蒂安出事了？”見雄蟲一言不發，他愈發確信這一點，臉色焦急。
弗恩沒有再沈默，深深看著他，身上的負面情緒剪開了一個口子。
“他生病了。”
尤特裏希心頭驀然一突，直覺告訴他不是小毛病，再多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
“如果我能幫上忙盡管來找我。”
“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忙。”弗恩沒有推辭，罕見話剛落就接了上去，透著股與他性子完全不符的急躁。
聽他說是要介紹一個醫生，尤特裏希心裏一松，很爽快答應了：“是哪個醫生？”
弗恩說了那個名字。
尤特裏希楞住，對上雄蟲的目光才知道他沒聽錯，那個醫生就是他的主治醫生。搭在膝蓋上的雙手無意識抓皺了褲褪，一種荒誕感不斷在心裏擴大。
“梅蒂安得的是跟我一樣的病？”
弗恩閉眼，點頭。
尤特裏希心裏奇怪極了，這也太巧合了，全蟲族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他居然會遇到與自己身患同一種病的蟲。
“我會馬上安排。”想到什麽他又說，眼神很認真，“醫藥費你也不用擔心，我剛好在他那裏治療。”
“謝謝。”弗恩不知道他是怎麽說出這兩個字的。
弗恩順利見到了那個醫生，會診結果出來了，很慶幸，梅蒂安是半顯性。只要積極治療身體不可避免會比正常蟲差一些，但不至於無法正常生活。
蟲崽做手術那天，弗恩坐在手術室外，臉深深埋進了掌心裏，不一會兒就全濕了。
消息最後還是傳到了老拉文那，手術當天雄蟲也來了，他居高臨下看著頹廢的弗恩，語氣高高在上。
“他是我拉文家族的血脈，我自然不會見死不救，但弗恩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最後還是求到拉文家族面前。現在你清楚了，不只是尤特裏希，連梅蒂安你都沒有資格擁有。”
弗恩沒有為自己辯解，沒有反駁其他任何一句話。他眼睛有些酸痛，無力感支配了他的一切。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開這個口的。
在開口向尤特裏希求助時他就想清楚了。
這不單是求助那麽簡單，更是一種示弱，宣告他的無能。在拉文家族面前從此他再也擡不起頭，也沒有了談判的資格。
這段時間弗恩整夜枯坐在病房外，最後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
他已經失去了一只蟲，不能再失去另一只了。
手術很成功。
聽到手術室打開的聲音後，弗恩站起了身，看著全身插著各種管子的蟲崽被護士推了出來。他還那麽小，脆弱到輕輕一碰就碎了。
弗恩眼底有些紅。
蟲崽睜眼的那刻，差點就認不出眼前的雄蟲，他皺巴著小臉：“雄父你瘦了好多呀。”
“很快就能吃回來。”
“頭發也好長。”
“那我過幾天去剪掉。”弗恩俯下身湊近，讓他能看清楚他的臉。
“胡子看起來像怪叔叔。”蟲崽咯咯笑了起來，聲音隔著氧氣罩有些不真切，悶悶的。
弗恩臉貼在他手上，微微一笑：“我等會兒就刮掉。”
“雄父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是有點。”
蟲崽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語氣學著他平時的樣子：“我不在的時候你自己睡害怕嗎？”
弗恩眼圈有些熱，視線模糊了一瞬，不由眨了眨眼，低聲帶著點笑：“有一點，但我知道你會醒來吃小豬奶黃包的。”
蟲崽瞇著眼笑得很開心，眼珠子轉了轉似在尋找什麽，聲音有些小：“……那雌父有來過嗎？”
“來過，他很擔心你。”弗恩定定看著他，有些走神。
尤特裏希期間來了一次，老拉文沒有理由阻止，可雌蟲不知道是不是被醫院的病氣傳染了，回去當天就病倒了，主屋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聞言蟲崽臉上那點失落被喜悅取代，尖了的下巴微揚。
“你雌君來過嗎？”
兩蟲倆站在病房外，看著裏面的蟲崽，弗恩單手放在玻璃上，隔空碰了碰蟲崽：“我沒告訴他。”
“這麽重要的事情你不和他說不太好，畢竟也是他的幼崽，知道後會生氣的吧。”尤特裏希無法想象，生病了雌父都不來看一眼蟲崽該多傷心，要是對方知道被隱瞞了蟲崽生病的事，也絕對會很憤怒。
“他不方便。”
“難道他也是得了這種病？”尤特裏希莫名生起了個念頭，心臟砰砰直跳像是在期待著什麽。
“不是。”
這兩個字仿佛某種宣判。
那點期待徹底落空，尤特裏希說不清他是在失落什麽，他怎麽會希望弗恩的伴侶得像他這種病，要是這樣雄蟲怎麽受得了。
他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這樣他太難堪了。
尤特裏希回去後高熱不止，夢魘住了，偶爾吐出幾個字眼。他雄父知道後無論之後他再如何說，都不肯再放他出去。
一個月後，梅蒂安出院了。
弗恩帶著蟲崽回了莊園，將東西重新擺放回原位，他掀起袖子準備打掃一下住處。自從蟲崽生病後，他幾乎就沒怎麽待在這，很多地方都落了灰。
見到他在打掃，坐在椅子上的梅蒂安雙手扶著把手爬下來，噠噠走進了房間。
“雄父，我可以幫忙。”
弗恩聽到身後的聲音扭頭看向地面，點頭：“去把你床上的枕套換下來吧。”他說著將被套卷成一團，抱在手上準備拿出去洗。
懷裏的被套幾乎遮住了他的視線，雄蟲探出頭正要看路，下一秒看到出現在眼前的蟲楞住了。
尤特裏希站在門口，見到他驚訝的神情主動開口。
“聽說梅蒂安出院了，我來看看他。”說著他看著弗恩手上的東西，“你是在忙嗎？不方便的話我——”
“方便。”弗恩出聲打斷了他的話，“他在房間裏面，在收拾東西屋裏可能有點亂。”
尤特裏希被他這一句話弄得七上八下的，剛要放松心又隨著他的話提了起來。
“收拾東西……你們是要——？”雌蟲話只說了一半，無意識抿起了嘴。
弗恩知道他會錯意了：“這段時間都在醫院裏沒怎麽回來，東西都需要洗一遍。”
尤特裏希反應過來了，露出點笑。
“進去吧。”弗恩沒再多說，抱著床上用品往洗衣房走。
尤特裏希轉頭看了眼雄蟲的背影，從輪椅上起身走進了房間。
蟲崽此時正在解枕套，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將枕芯一點一點從裏面扯出來，這個活對他有些吃力，臉頰紅了起來。
好不容易將一個枕套換了下來，他又抱起另一個準備繼續，聽到聲音下意識往門口看去。
“雄父你——”
蟲崽看著來蟲眨了眨眼，很快楞在了那裏。
尤特裏希走了進來，看著床上的小家夥心軟下去了一塊，他坐到了一邊。
“梅蒂安你好，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先、先生？”蟲崽放下了小枕頭，萬分驚喜，半跪在床上半個身體傾過來。
“祝賀你出院。”尤特裏希垂下眼看著他，睫毛在眼瞼打下淺淺兩道的陰影，有些溫柔，“你生病的時候沒能去看你，真對不起。”
“沒事的先生，您也要註意身體。”蟲崽搖搖頭，關切看著他，雄父說在他生病的時候雌父也病了一場。
“謝謝你的關心。”尤特裏希嘴邊銜著淡笑，情不自禁摸了摸蟲崽的頭，反應過來後眼神有些覆雜，“梅蒂安這麽乖巧懂事，蟲神肯定也喜歡你，會保佑你的。”
驚喜來得太快，蟲崽臉上強忍著激動，自然流露出喜悅，主動迎合雌蟲的動作。
“蟲神也會保佑先生的。”
尤特裏希的眼神愈發柔軟，對於梅蒂安他非但不排斥，似乎天然喜歡親近對方。哪怕他是弗恩的蟲崽。
手上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由想起了什麽，輕聲問：“你雌父來看過你嗎？”
“來過。”蟲崽重重點頭。
尤特裏希一頓，很快想明白了。怕是那次和他聊過以後，弗恩也想通了，後續還是將事情告知了他雌君。
“真好，梅蒂安會很開心吧。”
“對。”蟲崽脫口而出，看著面前的雌蟲又想起了什麽，有些猶豫，“如果雌父不來我會有一點點失望，但我更希望他好好的。”
“梅蒂安是只好蟲崽，你雌父肯定也想見你。”尤特裏希越了解蟲崽越意外，年紀怎麽小，卻格外的懂事。
他有些感慨。
“你雌父肯定是只很溫柔的蟲，把你教得很好。”
“其實我都是跟雄父生活的。”蟲崽神情有些糾結，但還是說出口，“我也想和他一起生活。”
尤特裏希楞住，有些莫名，隱約察覺到了什麽：“雌父沒有跟你們一起生活過嗎？”
蟲崽搖頭，看向雌蟲的眼裏浮現出點點希冀與渴望：“雄父說雌父有自己的生活，暫時還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尤特裏希陷入了沈思，看著這個房間與蟲崽，有些荒謬。
“……你雌父是只怎樣的蟲？”
蟲崽敏銳察覺到了什麽，有些著急地澄清：“溫柔聰明，脾氣很好，是只很勇敢的蟲！”他以為尤特裏希不高興了，但他沒有怪對方的意思。
聽著完全正面的形容詞，尤特裏希越來越困惑，他以為再怎麽樣蟲崽都會抱怨幾句，畢竟他這個年紀很需要陪伴，但可能恰恰是因為渴望雌父的關懷，所以蟲崽才對對方有這麽高的評價。
“看來你很喜歡他。”
蟲崽點頭，又忍不住說了一句：“雖然都是雄父給我講的，但我知道雌父很愛我們。”
“當然，誰不喜歡梅蒂安呢。”尤特裏希寬慰著，有些漫不經心。
通過弗恩和梅蒂安的話，他已經有了某種猜測。
對方整整三年都沒有回來，直到蟲崽生病才來看望了一次，怕是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再回來了，不然也不會拋下幼崽不管。
尤特裏希不忍心讓梅蒂安知道這個事實。
這個真相太殘忍了。
想起弗恩他不免有些心酸，哪怕是這樣……雄蟲也還是抱著團聚的希望吧？不然也不會對蟲崽說的都是對方的好話。
他只是輕輕揉著蟲崽的頭，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弗恩一進來就看到了這個場景，腳步一頓，有一瞬間恍惚。
“梅蒂安，和先生說謝謝了沒有？”
聽到聲音後，裏面的兩蟲齊刷刷看過來。
蟲崽認真對尤特裏希說：“先生，謝謝你來看我。”
尤特裏希看著弗恩，眼裏閃過了一絲情緒，回頭對蟲崽說：“不用客氣。”
弗恩走了進來，彎腰熟練地拿出枕套，又抱起蟲崽對一邊的雌蟲說：“床上的東西還沒有換過，坐椅子上吧，我擦過了。”
尤特裏希反應了幾秒，想清楚後臉有些紅，他點點頭去椅子上坐了。
他確實不應該隨便坐在其他蟲的床上。
弗恩將蟲崽放到了另一張椅子上，繼續去收拾被單，將該換洗的東西堆放到一起。尤特裏希目光跟隨著雄蟲的動作，對方輕車熟路，一看就做過很多次。
一只蟲帶幼崽什麽都要親力親為，肯定很辛苦。
弗恩將枕套扔到被單裏卷成了一團，轉身將東西抱起來，餘光發現尤特裏希一直在看他，烏黑的眼珠仿佛能看穿一切。
尤特裏希不自然偏過頭。
蟲崽坐不住，找機會想在他面前表現：“先生，你要喝水嗎？”
“可以，謝謝梅蒂安。”尤特裏希拿起了水杯，遮擋住了半張臉，他垂眼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總算將臉上的燥熱壓下去。
弗恩看出了他不自在，抱著被單又出了門。
尤特裏希待得有些久了，正打算離開，在門口碰上了剛回來的雄蟲。
“要回去了嗎？”
“嗯，梅蒂安沒事就好。”
弗恩指尖動了動：“這次謝謝。”
“你已經說過了，梅蒂安也和我道過謝，我能幫得上就好，不用放心上。”
弗恩點頭，沈默了下來。
尤特裏希感覺氣氛微妙了起來，更待不下去了，臨走前看到蟲崽眼巴巴望著他，對著他笑：“之前梅蒂安不是說想和我玩嗎？以後想找我跟著你雄父過來吧。”
語罷對弗恩點點頭，坐上輪椅離開了。
“雄父，我能去嗎？”蟲崽乖巧但藏不住期待的聲音響起。
弗恩的目光收回，落在蟲崽身上：“可以，想去提前和我說。”
“嗯，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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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尤特裏希心亂如麻, 一點點整理那些打成結的思緒。
最後發現他可能是喜歡上弗恩了，意識到的同時他也失戀了。
嘴邊的笑有些苦澀。
他想起那只和他有著一樣眸色的幼崽，一見如故, 但想起對方是弗恩的蟲崽心裏又止不住泛酸。
這樣的場面讓他一點準備都沒有。
尤特裏希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 弗恩準時出現在了主屋，尤特裏希笑著和他說早安。
“早安, 先生。”
侍蟲推著尤特裏希往涼亭方向走，迫不及待發問：“上次說的人類後面怎麽樣了？”
弗恩沒再故意吊蟲胃口，接上之前的話。
“上千年前人類社會經歷了一場大浩劫，起因就是人的不正之心, 存活下來的人類為了避免劫難再次發生，啟動了人類火種計劃。目標是培養高質量的後代, 維護社會和諧。與之對應的是各種制度的改革, 婚姻制度就是其中一種。”
“沒有獲得許可證的人, 如果做了相應的事情那就是違法犯罪。”
“那要是真有人違法亂紀, 做了這些事情怎麽辦？”他剛說完，就有蟲忍不住追問。
弗恩看了一眼好奇的侍蟲，聲音冷沈：“有專門的督察機構，收監處罰，情節嚴重時會處以死刑。”
侍蟲咽了咽唾沫, 頭皮發麻：“那未出生的孩子呢？”
“不會有未獲得許可證的孩子降生。”
“太沒有蟲性了！”侍蟲幾乎破口大罵。
弗恩倒是很平靜：“每種制度存在都有一定的合理性, 至少人類文明現在處於最鼎盛時期, 遠超同期文明。”
今天會有一批最新的醫療設備送來主屋，侍蟲聽完了前因後果就匆匆去忙了，現場只剩下弗恩與尤特裏希。今天雌蟲格外沈默，全程沒有說話, 惹得弗恩看了他一眼。
兩蟲保持著沈默，沒有蟲主動開啟話題。
驀然間突然起風了，弗恩起身擋在尤特裏希面前，聲音自上而下讓蟲聽得不太真切：“風有些大，先生回屋裏吧。”
尤特裏希眼睛動了動，身體卻沒反應：“我想多待會兒。”
弗恩看著他，見他沒有改變想法的趨征兆眼裏不知在想什麽，半分鐘後轉身離開了亭子。
尤特裏希扭頭看向雄蟲的背影，長長吐了口氣，他在心裏安慰自己。
幸好現在陷得還不深……他應該及時抽身。
涼亭靜悄悄地只有呼呼的風聲，尤特裏希喉頭發癢低低咳了起來，指尖有些涼。
驀然身上一重，他擡頭對上了去而覆返的弗恩，雄蟲微微彎腰將外套搭上他肩頭。
剛才對方是去拿外套了。
“謝謝。”尤特裏希攏了攏領口，眼眸低垂看不清裏面的覆雜，半晌輕聲說，“這不在你職責範圍內，你沒必要做這些事情。”
弗恩眉心飛快一皺，直起身立在一旁，語氣聽不出變化：“只是隨手的事情。”
尤特裏希輕輕笑了，看向他，病痛讓孱弱爬上了他的臉龐，讓他看起來溫和無害：“你對誰都這樣嗎？”心卻有些酸漲，這些小事情卻會讓他越陷越深。
他沒想過弗恩可能本身就是體貼入微的蟲，才誤會了對方的舉動。
“不是。”
尤特裏希不由擡頭，眼裏有些錯愕。
“我既然拿著先生發的工資，自然要對先生負責。”弗恩語氣聽不出異常，沒有蟲會懷疑他話裏的真實性。
聽了尤特裏希不免在心裏苦笑，如果知道他想要的是一輩子的負責，對方肯定說不出這樣的話。
他以為的細心體貼，無底線的縱容，原來是金錢的等價代換。
那對你的伴侶呢？
這種話指向性太過於明顯，冒著酸水，他說不出口。
尤特裏希偏過頭不看雄蟲，隨口一提：“你的伴侶沒有跟著來嗎？”
“沒有。”
“那你怎麽會想帶著獨自梅蒂安來這裏？”
“他去很遠的地方了。”弗恩看著雌蟲鴉黑的睫毛一顫，聲音有些低。
尤特裏希楞住，神情很覆雜：“……對不起，我不知道。”小時候他雄父也和他說他雌父去了很遠的地方，沒想到戳到了雄蟲的傷心處。
弗恩搖頭：“不是，他只是沒和我們在一起。”
“……”
雌蟲的臉瞬間漲紅，知道自己誤會了，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抱歉是我說錯話了，你就當沒聽到。”
他從沒有過這麽尷尬的場景，恨不得找個縫鉆進去。
“沒事。”弗恩看出了他的窘迫，沒說什麽，給了他時間平覆。
尤特裏希徹底待不下去了，拒絕了弗恩的好意，獨自操作著輪椅回了屋裏，簡直是落荒而逃。
弗恩立在亭子裏，看向主屋的方向，臉上情緒覆雜到讓蟲心驚。
尤特裏希……
那天過後尤特裏希沒有再提這件事，也沒再讓弗恩給他講那些引蟲入勝的故事。他們的交流肉眼可見減少，似乎退回了單純的主仆關系。
這天侍蟲推著尤特裏希出來散心，隨口一提：“好久都沒聽弗恩講那些趣事，還怪想念的。”
尤特裏希沈默著沒說話，他雖然也想聽，但在聽故事與減少與雄蟲接觸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經驗告訴他，沒有結果的事情要及時及損，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而他禁不起任何消耗。
他陷入了沈思，擡頭時卻意外發現了一只蟲。
是梅蒂安。
“先生。”蟲崽十分不好意思，只是偷偷看著他。
尤特裏希一楞：“梅蒂安你怎麽在這？”
“我，我迷路了。”梅蒂安臉一點點紅透，幾乎擡不起頭。
聞言尤特裏希蹙了下眉，不知想到了什麽：“下次不要這樣了，你雄父知道會擔心的。”
梅蒂安的聲音比蚊子還小：“好。”
撒謊讓他十分內疚，但他太想再見雌蟲一面了，以前會趁著弗恩不在偷偷跑來這邊，一點一點靠近，直到前些日子正式見到了尤特裏希，現在才敢大著膽子出現在對方面前。
尤特裏希看出了他的羞愧，對他招了招手：“沒關系，過來吧我帶你回去。”
梅蒂安眼睛一亮，重重點了點頭，邁著小短腿過去。
下一秒，尤特裏希將他抱到了膝頭，蟲崽臉紅撲撲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周圍都是雌蟲的氣息。尤特裏希從小泡在藥罐子裏，身上染上了淡淡的藥味。
梅蒂安從沒那麽覺得這股藥味好聞，悄悄地多吸了幾下，心中無比雀躍。
雌父抱他了！
“先生我送他回去吧。”侍蟲主動開口。
“沒事，花不了多少時間。”
侍蟲欲言又止，有些喪氣地垂下頭，亦步亦趨跟在了後頭。
到了他們的住處，蟲崽自己爬下來，紅著臉向尤特裏希道謝。
“不客氣。”尤特裏希看著眼前的房子情緒有些微妙，蟲送到了就準備離開。
蟲崽鼓起勇氣問：“先生，我以後可以去找你嗎？”
尤特裏希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一楞後溫和一笑：“當然，如果你想來的話。”他不排斥蟲崽，恰恰相反他天然喜歡蟲崽，可能因為他們的眼睛有些像。
蟲崽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這時候弗恩從門口走出來，意外在這裏看到他臉上閃過驚訝，視線落在蟲崽身上後了然。
“梅蒂安迷路了，他還小，還是盡量不要讓他自己出門。”尤特裏希猶豫著，最後還是擔憂占了上風。
“謝謝您送他回來。”弗恩答應著，看了旁邊的蟲崽一眼，沒有拆穿他的小心思。
尤特裏希點點頭，離開了。
雌蟲一走蟲崽立馬道了歉：“對不起雄父，我不應該跟雌父撒謊的。”當場被雄蟲撞破，蟲崽羞愧到擡不起頭，雙手揪著衣角一副要哭的模樣。
“這個謊是你在幫雄父的忙，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弗恩蹲了下來，溫柔給蟲崽擦掉眼淚，認真與他對視，“但其他時候不能像今天這樣，為了達到目的隨意說謊，明白嗎？”
蟲崽紅著眼睛點頭，撲進了弗恩懷裏。
弗恩抱著他，目視著尤特裏希的身影遠去。
他不是感覺不出來雌蟲在刻意疏遠他，從對方的角度看很正常，他也應該慢慢習慣，一步步退出。
這段時間不會很長。
弗恩心道，五官幾乎是瞬間耷拉了下來，沈著臉，嘴唇拉得平直。
很快弗恩便無心去想這件事，因為蟲崽生病了，不是以前簡單的小毛病，那顆埋藏多年的定時炸彈終於到時間。
爆炸了。
梅蒂安遺傳了尤特裏希的病。
弗恩找了很多家醫院，最後還是找到拉文家族經營的醫院，老拉文為了治療他雌君，到後來的尤特裏希，已經研究了近百年，沒有比這裏更專業的了。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這種病基因缺陷病過於罕見，這方面權威的醫生很少，沒有蟲牽線沒有醫生願意接收，因為至今還無法治愈，治療費更是天價。
弗恩跑遍了能跑的醫院，聯系了所有能聯系的蟲，除了拉文家族的蟲。
短短幾天時間他就瘦了一圈，看著無菌病房裏的小小的身影，第二次感受到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無力。弗恩頭抵在玻璃上，雙手緊握成拳，像是一頭失去伴侶又即將失去幼崽的猛獸一樣低吼了一聲。
路過的蟲紛紛投過目光，但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時間久了，尤特裏希隱約察覺到了什麽，弗恩不僅三天兩天不見蟲，說要來見他的梅蒂安也從沒有出現過。
再次見到雄蟲他整只蟲憔悴了很多，下巴冒出一圈胡茬，臉上的線條更加鋒利，看起來格外不好惹，讓蟲難以接近。
在弗恩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尤特裏希終於憋不住，叫住了他，在雄蟲麻木的目光下，字斟句酌。
“弗恩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看起來不太好。”
弗恩望著他，眼底第一次清晰浮現了痛苦，這一眼包含的情緒太多了，讓蟲聯想到暴風雨中隨時會被巨浪掀翻的小船。
尤特裏希心不由揪起來，心裏浮現了一個念頭：“是不是梅蒂安出事了？”見雄蟲一言不發，他愈發確信這一點，臉色焦急。
弗恩沒有再沈默，深深看著他，身上的負面情緒剪開了一個口子。
“他生病了。”
尤特裏希心頭驀然一突，直覺告訴他不是小毛病，再多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
“如果我能幫上忙盡管來找我。”
“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忙。”弗恩沒有推辭，罕見話剛落就接了上去，透著股與他性子完全不符的急躁。
聽他說是要介紹一個醫生，尤特裏希心裏一松，很爽快答應了：“是哪個醫生？”
弗恩說了那個名字。
尤特裏希楞住，對上雄蟲的目光才知道他沒聽錯，那個醫生就是他的主治醫生。搭在膝蓋上的雙手無意識抓皺了褲褪，一種荒誕感不斷在心裏擴大。
“梅蒂安得的是跟我一樣的病？”
弗恩閉眼，點頭。
尤特裏希心裏奇怪極了，這也太巧合了，全蟲族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他居然會遇到與自己身患同一種病的蟲。
“我會馬上安排。”想到什麽他又說，眼神很認真，“醫藥費你也不用擔心，我剛好在他那裏治療。”
“謝謝。”弗恩不知道他是怎麽說出這兩個字的。
弗恩順利見到了那個醫生，會診結果出來了，很慶幸，梅蒂安是半顯性。只要積極治療身體不可避免會比正常蟲差一些，但不至於無法正常生活。
蟲崽做手術那天，弗恩坐在手術室外，臉深深埋進了掌心裏，不一會兒就全濕了。
消息最後還是傳到了老拉文那，手術當天雄蟲也來了，他居高臨下看著頹廢的弗恩，語氣高高在上。
“他是我拉文家族的血脈，我自然不會見死不救，但弗恩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最後還是求到拉文家族面前。現在你清楚了，不只是尤特裏希，連梅蒂安你都沒有資格擁有。”
弗恩沒有為自己辯解，沒有反駁其他任何一句話。他眼睛有些酸痛，無力感支配了他的一切。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開這個口的。
在開口向尤特裏希求助時他就想清楚了。
這不單是求助那麽簡單，更是一種示弱，宣告他的無能。在拉文家族面前從此他再也擡不起頭，也沒有了談判的資格。
這段時間弗恩整夜枯坐在病房外，最後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
他已經失去了一只蟲，不能再失去另一只了。
手術很成功。
聽到手術室打開的聲音後，弗恩站起了身，看著全身插著各種管子的蟲崽被護士推了出來。他還那麽小，脆弱到輕輕一碰就碎了。
弗恩眼底有些紅。
蟲崽睜眼的那刻，差點就認不出眼前的雄蟲，他皺巴著小臉：“雄父你瘦了好多呀。”
“很快就能吃回來。”
“頭發也好長。”
“那我過幾天去剪掉。”弗恩俯下身湊近，讓他能看清楚他的臉。
“胡子看起來像怪叔叔。”蟲崽咯咯笑了起來，聲音隔著氧氣罩有些不真切，悶悶的。
弗恩臉貼在他手上，微微一笑：“我等會兒就刮掉。”
“雄父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是有點。”
蟲崽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語氣學著他平時的樣子：“我不在的時候你自己睡害怕嗎？”
弗恩眼圈有些熱，視線模糊了一瞬，不由眨了眨眼，低聲帶著點笑：“有一點，但我知道你會醒來吃小豬奶黃包的。”
蟲崽瞇著眼笑得很開心，眼珠子轉了轉似在尋找什麽，聲音有些小：“……那雌父有來過嗎？”
“來過，他很擔心你。”弗恩定定看著他，有些走神。
尤特裏希期間來了一次，老拉文沒有理由阻止，可雌蟲不知道是不是被醫院的病氣傳染了，回去當天就病倒了，主屋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聞言蟲崽臉上那點失落被喜悅取代，尖了的下巴微揚。
“你雌君來過嗎？”
兩蟲倆站在病房外，看著裏面的蟲崽，弗恩單手放在玻璃上，隔空碰了碰蟲崽：“我沒告訴他。”
“這麽重要的事情你不和他說不太好，畢竟也是他的幼崽，知道後會生氣的吧。”尤特裏希無法想象，生病了雌父都不來看一眼蟲崽該多傷心，要是對方知道被隱瞞了蟲崽生病的事，也絕對會很憤怒。
“他不方便。”
“難道他也是得了這種病？”尤特裏希莫名生起了個念頭，心臟砰砰直跳像是在期待著什麽。
“不是。”
這兩個字仿佛某種宣判。
那點期待徹底落空，尤特裏希說不清他是在失落什麽，他怎麽會希望弗恩的伴侶得像他這種病，要是這樣雄蟲怎麽受得了。
他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這樣他太難堪了。
尤特裏希回去後高熱不止，夢魘住了，偶爾吐出幾個字眼。他雄父知道後無論之後他再如何說，都不肯再放他出去。
一個月後，梅蒂安出院了。
弗恩帶著蟲崽回了莊園，將東西重新擺放回原位，他掀起袖子準備打掃一下住處。自從蟲崽生病後，他幾乎就沒怎麽待在這，很多地方都落了灰。
見到他在打掃，坐在椅子上的梅蒂安雙手扶著把手爬下來，噠噠走進了房間。
“雄父，我可以幫忙。”
弗恩聽到身後的聲音扭頭看向地面，點頭：“去把你床上的枕套換下來吧。”他說著將被套卷成一團，抱在手上準備拿出去洗。
懷裏的被套幾乎遮住了他的視線，雄蟲探出頭正要看路，下一秒看到出現在眼前的蟲楞住了。
尤特裏希站在門口，見到他驚訝的神情主動開口。
“聽說梅蒂安出院了，我來看看他。”說著他看著弗恩手上的東西，“你是在忙嗎？不方便的話我——”
“方便。”弗恩出聲打斷了他的話，“他在房間裏面，在收拾東西屋裏可能有點亂。”
尤特裏希被他這一句話弄得七上八下的，剛要放松心又隨著他的話提了起來。
“收拾東西……你們是要——？”雌蟲話只說了一半，無意識抿起了嘴。
弗恩知道他會錯意了：“這段時間都在醫院裏沒怎麽回來，東西都需要洗一遍。”
尤特裏希反應過來了，露出點笑。
“進去吧。”弗恩沒再多說，抱著床上用品往洗衣房走。
尤特裏希轉頭看了眼雄蟲的背影，從輪椅上起身走進了房間。
蟲崽此時正在解枕套，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將枕芯一點一點從裏面扯出來，這個活對他有些吃力，臉頰紅了起來。
好不容易將一個枕套換了下來，他又抱起另一個準備繼續，聽到聲音下意識往門口看去。
“雄父你——”
蟲崽看著來蟲眨了眨眼，很快楞在了那裏。
尤特裏希走了進來，看著床上的小家夥心軟下去了一塊，他坐到了一邊。
“梅蒂安你好，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先、先生？”蟲崽放下了小枕頭，萬分驚喜，半跪在床上半個身體傾過來。
“祝賀你出院。”尤特裏希垂下眼看著他，睫毛在眼瞼打下淺淺兩道的陰影，有些溫柔，“你生病的時候沒能去看你，真對不起。”
“沒事的先生，您也要註意身體。”蟲崽搖搖頭，關切看著他，雄父說在他生病的時候雌父也病了一場。
“謝謝你的關心。”尤特裏希嘴邊銜著淡笑，情不自禁摸了摸蟲崽的頭，反應過來後眼神有些覆雜，“梅蒂安這麽乖巧懂事，蟲神肯定也喜歡你，會保佑你的。”
驚喜來得太快，蟲崽臉上強忍著激動，自然流露出喜悅，主動迎合雌蟲的動作。
“蟲神也會保佑先生的。”
尤特裏希的眼神愈發柔軟，對於梅蒂安他非但不排斥，似乎天然喜歡親近對方。哪怕他是弗恩的蟲崽。
手上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由想起了什麽，輕聲問：“你雌父來看過你嗎？”
“來過。”蟲崽重重點頭。
尤特裏希一頓，很快想明白了。怕是那次和他聊過以後，弗恩也想通了，後續還是將事情告知了他雌君。
“真好，梅蒂安會很開心吧。”
“對。”蟲崽脫口而出，看著面前的雌蟲又想起了什麽，有些猶豫，“如果雌父不來我會有一點點失望，但我更希望他好好的。”
“梅蒂安是只好蟲崽，你雌父肯定也想見你。”尤特裏希越了解蟲崽越意外，年紀怎麽小，卻格外的懂事。
他有些感慨。
“你雌父肯定是只很溫柔的蟲，把你教得很好。”
“其實我都是跟雄父生活的。”蟲崽神情有些糾結，但還是說出口，“我也想和他一起生活。”
尤特裏希楞住，有些莫名，隱約察覺到了什麽：“雌父沒有跟你們一起生活過嗎？”
蟲崽搖頭，看向雌蟲的眼裏浮現出點點希冀與渴望：“雄父說雌父有自己的生活，暫時還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尤特裏希陷入了沈思，看著這個房間與蟲崽，有些荒謬。
“……你雌父是只怎樣的蟲？”
蟲崽敏銳察覺到了什麽，有些著急地澄清：“溫柔聰明，脾氣很好，是只很勇敢的蟲！”他以為尤特裏希不高興了，但他沒有怪對方的意思。
聽著完全正面的形容詞，尤特裏希越來越困惑，他以為再怎麽樣蟲崽都會抱怨幾句，畢竟他這個年紀很需要陪伴，但可能恰恰是因為渴望雌父的關懷，所以蟲崽才對對方有這麽高的評價。
“看來你很喜歡他。”
蟲崽點頭，又忍不住說了一句：“雖然都是雄父給我講的，但我知道雌父很愛我們。”
“當然，誰不喜歡梅蒂安呢。”尤特裏希寬慰著，有些漫不經心。
通過弗恩和梅蒂安的話，他已經有了某種猜測。
對方整整三年都沒有回來，直到蟲崽生病才來看望了一次，怕是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再回來了，不然也不會拋下幼崽不管。
尤特裏希不忍心讓梅蒂安知道這個事實。
這個真相太殘忍了。
想起弗恩他不免有些心酸，哪怕是這樣……雄蟲也還是抱著團聚的希望吧？不然也不會對蟲崽說的都是對方的好話。
他只是輕輕揉著蟲崽的頭，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弗恩一進來就看到了這個場景，腳步一頓，有一瞬間恍惚。
“梅蒂安，和先生說謝謝了沒有？”
聽到聲音後，裏面的兩蟲齊刷刷看過來。
蟲崽認真對尤特裏希說：“先生，謝謝你來看我。”
尤特裏希看著弗恩，眼裏閃過了一絲情緒，回頭對蟲崽說：“不用客氣。”
弗恩走了進來，彎腰熟練地拿出枕套，又抱起蟲崽對一邊的雌蟲說：“床上的東西還沒有換過，坐椅子上吧，我擦過了。”
尤特裏希反應了幾秒，想清楚後臉有些紅，他點點頭去椅子上坐了。
他確實不應該隨便坐在其他蟲的床上。
弗恩將蟲崽放到了另一張椅子上，繼續去收拾被單，將該換洗的東西堆放到一起。尤特裏希目光跟隨著雄蟲的動作，對方輕車熟路，一看就做過很多次。
一只蟲帶幼崽什麽都要親力親為，肯定很辛苦。
弗恩將枕套扔到被單裏卷成了一團，轉身將東西抱起來，餘光發現尤特裏希一直在看他，烏黑的眼珠仿佛能看穿一切。
尤特裏希不自然偏過頭。
蟲崽坐不住，找機會想在他面前表現：“先生，你要喝水嗎？”
“可以，謝謝梅蒂安。”尤特裏希拿起了水杯，遮擋住了半張臉，他垂眼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總算將臉上的燥熱壓下去。
弗恩看出了他不自在，抱著被單又出了門。
尤特裏希待得有些久了，正打算離開，在門口碰上了剛回來的雄蟲。
“要回去了嗎？”
“嗯，梅蒂安沒事就好。”
弗恩指尖動了動：“這次謝謝。”
“你已經說過了，梅蒂安也和我道過謝，我能幫得上就好，不用放心上。”
弗恩點頭，沈默了下來。
尤特裏希感覺氣氛微妙了起來，更待不下去了，臨走前看到蟲崽眼巴巴望著他，對著他笑：“之前梅蒂安不是說想和我玩嗎？以後想找我跟著你雄父過來吧。”
語罷對弗恩點點頭，坐上輪椅離開了。
“雄父，我能去嗎？”蟲崽乖巧但藏不住期待的聲音響起。
弗恩的目光收回，落在蟲崽身上：“可以，想去提前和我說。”
“嗯，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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