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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晉江獨發 各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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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晉江獨發 各有歸處

“我不是故意扔掉的, 也沒有浪費食物!”伽爾臉爆紅,呆滯後很快反應過來忙解釋,生怕給安斯亞特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當時還太小了, 沒有記事,還是從雄父雌父的只言片語中構建出在F958星的情景。

他剛滿周歲, 一般的幼崽到這個年紀陸續開始斷奶。伽爾當時就表現出對奶的強烈依賴,他雄父雌父不知道後來他能喝到十幾歲, 也不是沒努力過讓他斷奶,開始拿各種各樣的食物誘惑他。

雄崽看什麽都新奇,接的時候非常很積極,舔過了咬過了, 膩了就隨手一扔。

那個面包也是,雄崽啃了一路, 也就擼破了皮。

所以那次艾倫親王與維諾森上將先入為主認為是伽爾玩夠了, 故意丟掉的。

安斯亞特嗯了一聲。

他不在乎是不是對方隨便丟的, 這個場景足以說明了一切。

畢竟, 光鮮亮麗的蟲隨手扔的東西,其他蟲這輩子都沒吃過更能激起心裏的不甘。

看到蟲崽眼睛的時候他就明白了,對方敏感察覺到了他強烈的願望,非常大方地想送給他,但沒拿穩掉了。

雖然有感激, 但當時他心裏更多的是想要變強, 想要擁有那些有錢有勢的蟲的一切。

他清楚地知道, 他不能這麽過一輩子。

他有了想要追求的目標。

伽爾還是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心疼,安斯亞特當時還這麽小,需要搶食物, 連肚子都沒法填飽。

安斯亞特還是第一次主動提起他幼年時期的事情。

“我被綁架那次,你就認出我了嗎?”見安斯亞特搖頭,伽爾更好奇了,難道還要更早嗎?

“我認出了維諾森上將,知道你是他的雄子後才確認你就是當年那只蟲崽。”

伽爾張著嘴想說,最後還是沈默閉上了嘴。

氣氛安靜了許久,兩蟲用眼神交流,默契地沒說話。

“知道我就是那只蟲崽……你是不是很失望?”

“是。”安斯亞特沒有絲毫隱瞞,與他對視的目光無比坦誠。

伽爾抿了抿唇,羞愧中又參雜著些難過,良久囁嚅著唇要說些什卻被安斯亞特的話打斷。

“已經中午了,餓了吧?先去吃飯。”

伽爾碧藍的眼珠一楞,而後終於想起他之前的安排,重新拾起了些興致,給安斯亞特帶路。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錯的店,我們去那吃吧。”

安斯亞特聽從安排。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了一條老街巷,繞了長長一圈,面前出現了一家店鋪,看建築外觀年份很久了。

安斯亞特有些意外,沒想到伽爾能找到這種隱藏在居民區的蒼蠅小館。

看出他疑惑伽爾道:“你別看環境這樣,菜確實相當不錯。”語罷摸了摸鼻子。

出來約會應該選環境好有氛圍的地方,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很早以前就想帶安斯亞特來了。

安斯亞特知道雄蟲想岔了,無奈點頭,他就是在這地方長大,自然不會嫌棄。他主動往前走了兩步,拉開門兩邊的簾子,等伽爾進去。

伽爾一楞,臉上露出驚喜,快步走了過去。

與外面的老舊冷清不同,小小的空間擠滿了蟲,在伽爾懊惱地找位置的時候,安斯亞特已經眼尖發現了最角落裏還有一個空位。

與首都星不同,偏遠落後的附屬星大多數還保留著原始的文化,科技遠沒有那麽發達,各方面都相當覆古,剛開始發展的F958星也不例外。

坐下以後,伽爾招呼來了店員,轉頭問安斯亞特:“你想吃什麽?”

“都可以。”

得了回答後,伽爾說:“那我就按我的想法點了。”說著熟練地報了一串菜名,笑著對店員點頭。

雄蟲意外的熟練,處在這種環境不突兀,反倒游刃有餘,安斯亞特全程註視著他心裏有些驚訝。

即使知道伽爾沒有架子,但見他適應如此良好還是很意外。

安斯亞特開口:“你很久以前就來過這了?”

“當然,得有二十多年了!”一個爽朗的聲音插入,看清來蟲後伽爾想阻止都來不及。

老板手上端著案板,見是伽爾後很快露出笑,熟稔地打了招呼:“這幾年都沒見你,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沒,忙呢。”伽爾也笑笑,眼底滑過一絲心虛,因為正主都在身邊了,自然不用來這邊睹物思蟲。

安斯亞特看了伽爾一眼,他以為是這幾年才來的,想著又不那麽驚訝了,畢竟對方的公司早已將業務拓展到了F958星,來過這裏也不奇怪,但二十多年前……

那是他們相遇不久的時間。

安斯亞特喉結滾動,似是想說什麽,伽爾註意到他的目光,暗叫不好。

老板很善談,知道安斯亞特第一次來,熱情介紹著菜品。

伽爾看安斯亞特招架不住,一個勁點頭,憋笑不已。

老板一口氣說完了,突然看向伽爾恍然大悟:“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朋友吧?”

瞬間伽爾就笑不出來了,瘋狂給老板使眼色,恨不得直接去捂對方的嘴怎麽老拆他的臺!

老板以為他是害羞了,樂呵呵替他講:“我和你說,當初他就一直念著你,說總有一天要帶你來。有這麽一個什麽事都想著你的朋友不錯吧?”

安斯亞特看著一邊頭快擡不起來的雄蟲,淡笑點頭:“的確。”

老板還想再說什麽,有蟲在喚在,臨走前又笑道:“你們慢用。”

他走了以後,餐桌驀然安靜了下來。

伽爾感覺臉都在燒,耳尖紅紅的,老底都被揭穿了,剛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安斯亞特開口了。

“是當年我拒絕你以後嗎?”

知道無法再裝死,伽爾擡眼,看著面前端坐的雌蟲,情緒莫名平靜了下來。

“是,因為你說我的喜歡很膚淺。”

當初他剛畢業,和一群蟲整日吃喝玩樂,可謂是眾星捧月,這二十來年順風順水。直到被安斯亞特拒絕,兜頭一大盆冷水將他潑醒了。

他才知道並不是他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憑著家世,憑著蟲皇對他的寵愛都不足夠。

當時他頹廢了好長一段時間,賭氣得想既然安斯亞特不識趣,那他也不要理他了,沒再到安斯亞特面前晃。

後來冷靜下來後他去調查了安斯亞特,才知道他說的喜歡真的很膚淺。

他終於明白安斯亞特在拒絕他時說的那些話了,變強,那是雌蟲唯一的一道光,在追尋的過程就看不到其他東西了。

那之後他去安斯亞特受生活過的地方,體驗過對方當時的遭遇,之後每年都會去F958星,才切身體會到雌蟲的處境,他完全想象不出來安斯亞特是怎麽出現在他面前的。

第一次來F958星的時候伽爾迷路了,導航又失靈了,兜兜轉轉了數小時,當時又渴又餓,誤入了這個老店。吃著吃著他就哭了,老板過來蟲一般安慰他,失戀多正常啊。

伽爾聽了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時候他特別想安斯亞特,飯混雜著眼淚吃進嘴裏。之後每年來F958星,他都會來這裏一趟,跟老板混了個熟臉。

壓抑不住想念,也偷偷借著去看他雌父朋友的借口,看安斯亞特在邊境過的怎麽樣。

就是從沒出現在安斯亞特面前,他找不到見面的理由了,不論是安斯亞特,還是他自己。

那十五年他從來沒有缺席,只是安斯亞特看不到他而已。

他從調查資料上了解到安斯亞特的所有事情,但遠沒有對方親口說的那麽細節。

“確實很膚淺。”伽爾輕聲道。

二十年了,他終於能親口承認了。

所以之後他一直在努力,但無論如何都追趕不上安斯亞特的腳步,越來越無力。

直到安斯亞特向匹配中心提交了申請,那是他最後一次努力,如果沒有結果,他也能平靜接受了。

可能是他感動了蟲神,雖然方式是他萬萬不願意看到的,安斯亞特重傷調回了首都星,命運從此轉了個彎,兩條平行線再次交叉。

安斯亞特有一瞬的沈默,他當初的話帶有偏見,伽爾沒有任何問題,強大的家世給了他足夠的底氣,如果雄蟲不喜歡他也不會因此困擾。

但偏偏他喜歡他。

而那時的安斯亞特絕不會搭理一個紈絝,他沒時間去浪費,只要伽爾不幹涉他的生活就好。

安斯亞特胸口沈甸甸的,完全沒想到有一只蟲一直都在他身邊。

“所以你就默默關註了我這麽多年。”

伽爾有些苦澀,但更多的是平靜,那是他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安斯亞特沒有被困擾,他也能遠遠看著他,那些年充滿了暗戀的心酸,卻不乏驚喜,又讓他沒那麽難堪。

聽到安斯亞特受傷他雖然著急,卻也只能按捺住焦慮,聽到安斯亞特又晉升了,由衷地為他高興。

其實安斯亞特每一次授勳他都在現場,站在雌蟲看不到的角落為他鼓掌。

也許正是如此,伽爾從一開始的喜歡,到後來知道安斯亞特的過往時心疼,慢慢見證了安斯亞特太多或低落或風光的時候。

那點淺薄的喜歡日積月累,發酵成了醇厚的愛意,讓他單方面越陷越深。

F958星在政府軍接管後,依靠著能源礦山欣欣向榮,立法後社會變得井然有序。

伽爾在那裏建了超大的零食屋,漂亮的觀景臺,花海,大眾可以參與的機甲對戰、戰艦駕駛……他把安斯亞特童年的黑暗底色塗抹成了彩色,在十幾年時間的獨自追尋中,他深深愛上了安斯亞特。

在安斯亞特幾乎快忘了有他這一只蟲的情況下,這註定是一場不公平的博弈,所以在安斯亞特為他的種種行為詫異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獻祭的準備。

在愚鈍的天資下,伽爾竭盡所能只能做到這種地步,也是他能給出的所有籌碼了。

他給不了安斯亞特並肩而戰的強大庇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他滿腔的愛意。

飯後,他們離開了那個老店,開始漫無目的地散步,彼此都消化著心中的震驚,逐漸理清亂成一團的思緒。

正前方的商店門口停著一輛車,陸續下來幾只蟲,看樣子是一家三口來購物。下一秒,在和身邊蟲說話的雌蟲如有所感看過來,與他們對上了目光,發楞的瞬間對方眼裏湧現了驚喜。

雌蟲大步邁了過來,堪堪在撞上來時剎住,無比激動道:“你是索加?!”

聞言伽爾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安斯亞特,安斯亞特表情染上了一絲疑惑,一只手擋在了雄蟲面前,半分鐘後認出了來蟲後才放了下來。

“是我。”

“沒想到真的是你,我以為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了,恭喜你索加。”雌蟲真心實意祝福,眼裏有些覆雜。

他就是當年那只領頭的蟲崽,在小巷裏儼然的小頭頭,會說敢說,很多事情都是他打聽到的。

他也曾壯志滿懷,發誓一直要闖出一番名堂證明自己,但後來現實太過殘酷,他根本沒機會走出F985星,反倒是索加。

他們那條小巷一起的夥伴裏,索加從小就很特別,又獨又冷,為此沒有少被欺負。

長大後回想起來他十分不好意思,當時在那個不爭不搶就活不下去的環境裏,重回當時他還是會那麽選擇。那是小巷裏默認的生存法則。

F958星駐軍後逐漸安定,他們的同伴大部分都活了下來,不夠頑強的早死在了那幾年的紛飛的戰火裏。

“我這些年沒回過F958星。”

在小巷的時候他們確實鬧過不愉快,湊學費的時候還是對方硬塞錢給了他,安斯亞特總算將欠的那句話說出。

“當初謝謝。”

“謝什麽,好歹是過命的交情了。”雌蟲一楞而後笑開了,一開始的拘謹尷尬消失,“畢竟也只有你走出去了,你可是我們的驕傲啊,之前聚會的時候還有蟲問起你呢。”

雌蟲註意到他旁邊的伽爾了,見他們交握的手心下了然,笑問:“這是你的伴侶吧,你們很般配。”

“對。”安斯亞特看向不遠處的車,雄蟲牽著一只蟲崽在旁邊等候著,見他看過來以後點頭。

雌蟲回頭,臉上無意識流露出了溫柔:“我前些年結婚了,那是我的雄君和幼崽。”

安斯亞特點頭,神情溫和下來。

無論最後他們走的是那條路,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當初沒有蟲相信索加能走出這個地方,但湊學費的時候當中不少蟲還是別扭扭給他塞了錢。

“哼,你這家夥倒是很會做夢,這點錢我就當投註了,雖然你幾乎不可能闖出什麽名堂,但我又不吃虧!”

沒多久從新聞上知道索加受傷參加考核,每只蟲沈默著,甚至有些差點暴走,嚷嚷著有內幕。

之後聽說索加成了少將。

知道的時候那些夥伴有些不爽,為什麽不是他呢,誰也想不到偏偏是索加這麽沈默寡言的蟲,不鳴則已,一鳴驚蟲。但很快又看開了,反正這麽厲害的蟲還是他們巷子裏出去的,說出去多威風啊。

只是後來沒有蟲再見過索加,從此斷了聯系。

“以後我偶爾會回來的。”

“敢情好,那到時候聚會的時候你來嗎?”雌蟲有些遲疑,生怕混出大名堂的索加已經看不上他們。

安斯亞特沒有猶豫:“自然,有時間會去。”

“那說定了,到時候聯系你。”雌蟲高興得差點找不到北,走了一半又折回來,氣喘籲籲,“忘了加個通訊,要不聯系不上你。”

伽爾在一邊看著,眼神柔軟,看著他們交換了聯系方式。

“我先走了,他們都等久了。”雌蟲與他們道別,匆匆走回了車邊。

興許是等煩了雄蟲頻頻看過來,雌蟲走過去似是在安撫,笑著牽著蟲崽的手一起走進了商場裏。

安斯亞特默默註視著,許久才收回了視線,伽爾安靜等在一邊,見他看過來才道:“我以為你和這些蟲的關系很差。”

“他們本性其實沒那麽壞,要不是活不下去,誰會像野獸一樣爭搶。”安斯亞特並不驚訝伽爾對他的事情了如指掌,調查過他的過往肯定會知道這些事情。

他們同樣沒有父母,同樣沒有家,住在一條巷子裏,吃著垃圾裏翻找出來的東西。他們有一樣的出身,但只有他走出了F958星,幸運的是,現在的F958星可以給每一只蟲一個未來。

伽爾有些驚訝:“我以為你是沒有留戀的東西,所以離開了就沒有回來過。”

“這麽說沒錯,確實沒有留戀的蟲。”安斯亞特很坦誠,他的確是這麽想的,一方面是因為很忙,一方面是找不到回來的理由。

沒有家,沒有蟲在等他,所以找不到回來的理由。

“那你之前對我說,以後要回F958星養老。”伽爾猶豫,但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想起這件事他還有些郁悶。

“其他地方也沒有我留戀的東西,F958星是生我長我的地方,我最後還是會回來。”安斯亞特很平靜,平靜到讓蟲心疼。

聞言伽爾心臟一抽,小刀割般鈍鈍得疼。

安斯亞特話一頓,臉上流露出笑:“但那是之前,我想,我現在有了留戀的東西。”

伽爾對上他漆黑的眼瞳,心臟一突,唇倏然揚了起來。

他們牽著手並肩離開,繼續往前走。

“能給我講講你以前的事情嗎?”

“你想聽什麽?”

“你是怎麽走出F958星的。”

“伽爾你知道的。”

“我想聽你親口說。”

雄蟲過於執著,安斯亞特眼神無奈,目光飄遠。

他不知道他是誰、他從何來,記憶裏只有饑餓和疼痛,是一只老蟲臨死前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之後他就成了安斯亞特·索加。

索加靠著墻壁坐在地上,低頭啃著手裏的硬面包,另一只手貼在身側的口袋上,計算著他的星幣。回想著今早在布告欄上看到的信息,那是一則軍校招生細則,學費那條被紅筆加粗。

F958星新政府成立以後,他明白從軍是他唯一的出路。

十年後,他想方設法湊夠了學費,報名了今年的招考,考試分為初試覆試以及最後的終試。

初試那天考點密密麻麻都是蟲,裏面大多數都有家蟲陪著,獨自來的蟲也有,他為這一天準備了十年,在心裏模擬了千遍萬遍,真正那天來臨的時候他手都濕了,看到成績的時候總算安心了。

“你聽說了沒,最近好多參加軍校考試的蟲都受傷了,斷手斷腳的,本來都進覆試了,太可惜了。”那只蟲隨口一說,一只黑發黑眸的雌蟲經過,只是低下了頭快步走過。

拐彎進了巷子裏,那只蟲突然停下了腳步,抿緊了唇。

之後的覆試同樣很順利,但成績顯然沒那麽亮眼了,幾乎是卡在覆試線上。

離終試的時間越來越近,索加愈發小心謹慎,非必要都不出門。

終試那天一早,索加出了門,遙遙與對面那堆蟲裏的一只蟲對上,他認識對方,那是小巷中的一員。

幾乎是瞬間索加就反應過來了,可是來不及了,他再厲害也不過是赤手空拳,一只剛成年的蟲崽罷了。

小巷的那只蟲呆呆在一邊看著,一開始逃避他目光,看著被圍毆倒地的索加,臉色逐漸蒼白,身體顫栗。

“夠了嗎?”

“差不多了吧。”

那幾只長滿腱子肉的蟲對視,又一腳踹上了地上一動不動的蟲,結伴離開時,路過旁邊那只蟲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頭。

“你的任務完成了,報酬很快就會打到你的賬戶上。”

那蟲呆若木雞沒有反應,直到那些蟲走了,他才被按下重啟鍵一般,去查看地上的雌蟲。

“索加你還好嗎?!”

見雌蟲跟只血蟲一樣,他手顫抖的幅度愈發大,不停推著對方。良久,哆嗦的手去碰索加的鼻息,那雙緊閉的眼眸驀然睜開,嚇得他跌坐在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會這麽過分,我以為他們只是威脅你不讓你去……”

索加耳邊嗡嗡響,暗紅色的液體從額頭滑落,眼前發黑,晃得他幾乎什麽都看不到,四肢百骸傳來鉆心般的疼。

“我扶你進去,你先處理一下傷口。”那蟲聲線都在抖。

索加察覺到有蟲觸碰到了他,本能甩了出去,對方四肢發軟,就這麽輕易地掙脫了。

深深吸了口氣,索加將上湧到喉頭的腥甜咽回去,撐著墻壁搖搖晃晃往外走。

他該慶幸對方沒有直接砍斷他的手腳,或者直接一槍蹦了他的腦袋或心臟,越是這種時候他腦子愈發清醒。

他表現平平還是招到了對方忌憚,怕是沒權沒勢的蟲都遭遇了和他一樣的事情。確實,軍校給F958星的名額少得可憐,平民蟲拿什麽去爭呢,他們不會讓一只蟲擠掉他們蟲崽的名額的。

那蟲還楞楞站在原地,見他拖著腳一瘸一拐往外走,咬咬牙也跟了上去,好聲好氣地勸阻。

“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那是我應得的,你去處理傷口好嗎?”見前面的蟲一言不發往外走,他聲音瞬間拔高,“索加你清醒一點!我們這樣的蟲是不會有出路的,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索加仿佛沒有聽到身後的怒吼,眼前只能看見那個路口,腦子想的都是終試。

那蟲本來打算不管了,狠狠心掉頭就走。

下一刻手上一熱,索加偏頭,看著扶住自己的那只蟲,血漬糊滿了臉,從嘴裏吐出兩個字。

“終試。”

那雙黑亮的眼睛無比刺眼,那蟲被看得鼻尖發澀,低低喊了一聲:“真是服了你了!”

兩蟲沈默走了一段距離,在走出路口的那刻,那蟲啞聲道:“……索加你別怪我。”

索加腳步微不可察一頓,血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四周的蟲見他這樣都看了過來,滿是錯愕,指指點點壓低聲音說著什麽。

明明對方前一段時間還偷偷給他塞了錢,他清楚不關對方的事卻也說不出原諒的話,每一只蟲都身不由己,也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什麽都不在乎,他只想著去考試,離開這個地方。

不過短短一刻鐘,路上的蟲越來越多,他們差點就引起圍觀了,甚至還有蟲過來詢問需不需要報警。

最後他們還是打了車,給司機付了十倍的車費對方才同意搭他們一程,警惕的眼神一直落在他們身上。

路上索加一直不敢閉眼,全身的疼痛也讓他無法閉眼,每隔一段時間就問現在幾點了。

“肯定來得及,你省著點力氣,到了我肯定叫醒——”說著那蟲啞言,心中又氣又悶,要不是索加提前出門就趕不上了,也明白雌蟲不肯睡的原因了。

他不信他。

那蟲喉頭發緊,幾乎要被滿腔的愧疚折磨瘋。

要不是他,對方就不會變成這樣,還怎麽信他呢?

抵達考點後,索加下了車,那蟲站在原地看著他進去。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差點摔倒,但對方一步又一步前進著,背影越來越小。

他現在有些明白了,就算他們都無法成功,只有索加可能是個例外。

索加走進去以後,每經過一個地方就引起一陣騷動,那些蟲自動讓開了一條路,考官看到的就是全身都是血汙站在面前的蟲,傷口還在滴滴噠噠流血,還沒來得及讓蟲把他帶出去,那只血蟲開口了。

“我是安斯亞特·索加,來參加考試。”

聲音並不大,落下的瞬間現場卻靜了很久,還是核對了他的個蟲信息才確定是本蟲。

“你確定要參加嗎?”有個考官終於說話了,“不管你有什麽原因考場上一視同仁,不會有蟲手軟的。”終試都是實戰,見他這樣考官還是有義務提醒。

索加緩慢說,說完一個字都要重新積蓄力量,“我,確,定。”

幾名教官相視,沈默點了頭,其中一名教官走入了考場,很快狀態欄便出現了索加的名字。

因為他滿身是血進來引起了轟動,導致考試的時候場地外圍滿了一圈蟲,眾蟲都很好奇他這樣還怎麽考。

考官說了不留情就真的絲毫不會放手,他們都是軍蟲出身,一拳下來不是一般蟲能受得住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蟲全部沈默望著裏面倒在地上的蟲,斷斷續續有蟲出聲:“別打了……”再繼續怕真會鬧出蟲命。

那個考官眉頭都沒皺一下,見索加很久沒有反應,呵斥:“這就不行了剛才要參加的氣勢呢!起來繼續!”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了效果,地上的蟲搖搖晃晃果然起來了,在圍觀蟲驚喜的目光重新繼續,有不少蟲給他打氣。

“加油啊!”

外面圍得水洩不通,幾乎全場的蟲都圍過來了,心跟著裏面沒一塊能看的地方的索加共通,起起伏伏,吊到嗓子眼後見他避開了,長長吐了口氣。

蟲群裏響起了幾聲哢哢聲,閃光燈亮了兩下,那蟲放下了手中的相機,目光重新落回裏面的蟲身上。

幾聲急促的聲音後,時間歸零。

索加搖搖欲墜站在對面,擡手擦去眉眼的血,呼吸沈重,像屍山爬出來的一樣。

考官當場給他打了分:“D。”

此話一落滿場嘩然,有蟲生氣地叫著:“打錯了吧!他這樣子已經很不錯了!”

考官冷冷的目光看向聲音處,那蟲瞬間噤聲,他視線移到索加身上:“考試結束了,去準備下一場。”

聽到那幾個字眼後,像觸發了什麽開關,原本站著的蟲往一邊倒,重重砸在了地上。

頓時又是一陣慌亂,意識模糊間索加感覺他被移動了,本能抗拒,輕飄飄的力氣卻悍動不了一點。

“給他用治療艙,費用我出。”

考官的聲音威嚴如大山,細聽卻能聽出一絲嘆息。他們大多都是首都星出身,什麽事情沒見過,但滿身是血來考試的蟲還是第一次見。

索加悠悠醒轉,入目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對方目光溫和。

“同學,考試時間快到了,快去吧。”

索加點點頭,起身離開了治療艙,離開前又回頭看了那個陌生的醫療設備。

“還打算繼續嗎?”又是那個考官,“如果你願意,可以直接參軍。”

索加黝黑的眼珠顯得有些孤僻,他感覺好了很多,但短時間內治療艙的效果也是有限的,但他可以忍受,行動也沒有那麽不便。

他不是沒考慮過直接入伍,但按戶籍他要就近待在F958星。就算可以去其他星球,他也很清楚,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不過是幾年時間,不是犧牲就是受傷退役,或者平庸地過幾十年直到退役年齡。

“我選擇繼續。”

考官沒有再說什麽,讓下一場考試的考官帶他進去,索加走了兩步又回頭,深深鞠了個躬。

“謝謝。”

要不是對方,他現在別說考試了,就等著咽氣一張破席子扔垃圾場,和那些垃圾一起燒成灰。

考官瞇著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莫名笑了一下。

索加順利參加了接下來的其他考試,不少蟲在旁邊為他喝彩,激動得兩頰發紅。

總成績出來的時候,索加看著最後那個名字,無聲笑著,嘴唇的弧度前所未有的大,有透明的液體砸在手背上。

他以擦邊的成績考上了軍校。

招生考試並沒有就此落幕,一個記者拍的幾張照片出現在了新聞裏,照片裏的蟲全身沒一處好肉,猩紅的一團幾乎讓蟲分辨不出來這是一只蟲。

下面的文字更是犀利,字字珠璣。

#終試現場超五成考生棄考,驚現一“死亡”考生,為何招生現場會出現這種情況?#

這種默認的規則沒有蟲不知道,每年的招生都會出現,但沒有蟲敢發聲,沒有足以引起社會重視的證據。

但是這一次,同樣還是考試名單上缺席了半數,卻等來了一只血蟲。一只蟲的頑強執著,最終改變了無數蟲命運,遮羞布被解開,下面的骯臟無處可逃。

這件事影響很大,引起了蟲民的聲討,盡管F958星竭力壓下,但還是傳到了外面。

要知道從軍幾乎是平民蟲唯一能跨越階級的途徑,要是從招生開始就有貓膩,無數平民蟲被暗中刷掉,無異於斷掉了他們的唯一的希望。

礙於各界施壓,政府處理了相關蟲,給予受害考生補償,聲明一旦再出現這種行為必將嚴懲涉案蟲。

安斯亞特評價當時的自己:“我當時還太弱小了。”

伽爾眼淚嘩啦啦流著,怎麽都擦不完:“不是你的原因,是這個吃蟲的社會,你當時肯定很疼吧……”說著癟著嘴眼淚流得更急了。

“不哭,早不疼了。”安斯亞特見雄蟲哭得稀裏嘩啦有些好笑,心卻軟成了一灘水,眼神溫柔得不像話,“那一天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時候。”

一切塵埃落定,他的所有努力沒有白費,他可以離開這個地方,更代表他有了主動權,可以保護自己可以選擇自己的路。

伽爾邊哭,還不忘頂著兩個紅眼圈問:“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你就看到那時的我了,之後我的所有事情你都見證了。”安斯亞特聲音緩慢而低沈,像說著無比繾綣的情話令蟲沈醉。

其實他撒謊了,他不是小說主角,不是跨過了這一關從此一帆風順。但在軍校就讀的那幾年,確確實實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不需要為生計奔波,有最好的老師最優秀的同伴。

可惜美好的時間總是太短了。

安斯亞特畢業後服役,與數名同學分配到了一個不起眼的星球。可能是安逸太久了,亦或是周圍對他太溫和了,那時的他與剛畢業的蟲並無不同,躍躍欲試,滿眼都是建功立業。

直到第一次的晉升期,他看到晉升名單上的名字,都是平時偷閑躲懶的蟲,除了個別家裏有門路的蟲。他立在那裏許久,黑眼珠的光被抽走,幽深得像一個無底洞,足以吞噬一切。

而這不是個例,一年兩年……仿佛沒有盡頭。

身邊的同學憤憤不平,對那些蟲不屑一顧,為他抱不平。

“他們不就仗著家裏有關系嗎?蟲屎!該死的蟲崽子!一個兩個都這樣我們哪還有出頭之日!”有蟲在宿舍裏暴走,嘴裏不斷咒罵著,其他蟲紛紛加入一起倒苦水,見他一句話都不說很好奇。

“安斯亞特你怎麽沒反應,你不生氣嗎?你拼死拼活的,他們坐享其成美美頂替你的功勞!”

安斯亞特面色不變,真誠回答:“生氣。”

對方見他這波瀾不驚的模樣實在沒看出他哪生氣了,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生氣你為什麽沒反應,至少罵罵那些蟲渣吧!”

安斯亞特擡眼:“抱怨並不能改變什麽,我只能專註眼前的事情,努力了還有機會,不努力就什麽也沒有了。”

此話一落,房間裏瞬間安靜了,那些蟲彼此對視,滿是挫敗。

安斯亞特說的是對的,他們家世平凡,除了拼搏沒有其他選項,但他們還真咽不下這一口氣。

半晌,一道聲音幽幽響起,帶著希冀和嘆息。

“要是我們的上級是也是個平民蟲就好了。”

“這個選項不成立,一旦平民到了這個位置他就不是平民了,應該將希望寄托於制度改革,而不是某只蟲的階級。”

同學們瞬間哀嚎起來,怒目圓睜:“安斯亞特你就不能讓我們舒坦點嗎,弄得大家死氣沈沈的,說你要怎麽補償!”

“請客!聽說市區那邊新開了家店味道不錯!”數對眼睛齊刷刷看向安斯亞特。

“可以。”

“我要大宰安斯亞特一頓!”

“悠著點,安斯亞特工資可沒幾個錢,差不多得了……”

宿舍馬上又歡快起來,嘰嘰喳喳討論著要吃什麽,安斯亞特點頭眼裏也帶上了點笑。

“你們感情真好……”聽著伽爾不免有些吃味,狀似漫不經心問,“現在他們在哪?”

“都死在了邊境動亂裏。”

伽爾喉頭一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抱歉,我不知道。”

“不用說抱歉。”安斯亞特是活下來的蟲,自然沒有資格替那些犧牲的蟲接受道歉,“……明明他們的上級是我。”

伽爾一瞬間差點又淚目,他知道安斯亞特是在自責和困惑。

明明安斯亞特成為了他們的上司,他們再也不用像年輕時候擔心屬於他們的勳章被搶走,可最後他們卻永遠駐守在了帝國的邊境。

功勞接二連三被鍍金的貴族搶走,安斯亞特近十年還是默默無聞,直到得到維諾森上將賞識。他被調到了第一軍團,駐守首都星。

他從維諾森上將身上看到,權力不只是阻力,也可以成為助力,只看使用者是誰。所以他從不對權勢談虎色變,毫不掩飾對權力的渴望。

從此,再也沒有蟲可以阻擋他往上爬,短短幾年他就升為了少校,然後在被星盜劫持的飛船上見到了伽爾。

說到這,伽爾心臟像被一雙大手緊緊攥住,呼吸不上來了,他還記得前不久安斯亞特的答案。

他見到他很失望。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覺得失望嗎?”安斯亞特沒有再回避這個問題,將一切明明白白擺到了明面上。

伽爾搖頭然後又點頭,聲音很小。

“你說過的。”

安斯亞特無奈笑笑:“說你一出生就站在終點,是個只會靠家世的廢物。”

伽爾臉瞬間漲紅,甕聲甕氣點頭。

“那是我嫉妒你,知道嗎?”

這句話出乎意外,雄蟲飛快擡頭眼裏滿是錯愕,很快反駁:“不是嫉妒,你不是這樣的蟲。”說著又覺得不太對勁,相互矛盾。

“就算是嫉妒也是應當的。”

安斯亞特被他逗樂了,神情認真了下來:“是羨慕,羨慕你一生下來就擁有一切,只需要無憂無慮生活。還有恨鐵不成鋼,明明你的起點已經那麽好了,但你卻不思進取。所以是嫉妒,嫉妒你擁有我沒有的東西,你還不珍惜。”

“我還羨慕你呢……”伽爾嘀嘀咕咕,細若蚊聲,以為雌蟲聽不到。

安斯亞特皺眉,低聲道:“你說什麽?”

被發現了伽爾也沒有再遮遮掩掩,平心靜氣:“我說我羨慕你,羨慕你們。”

“你不知道,其實我也不願意當個紈絝,但我只能當。”

他是皇室血脈裏突變出來的劣質基因,周邊環繞著無數光環,不論是他比他大的長輩,還是比他小的表弟,每一個都非常優秀。

只有他,所以每只蟲都說希望他健健康康,快樂長大就好,對他沒有任何要求,其實也是不對他抱有希望。

伽爾自己也承認,他不是幹大事的苗子,要真讓他幹他還真不行。

但他還是很郁悶,等級不是他能決定的,他又不是不想分化成高等雄蟲,又不是不想變成威風厲害的軍雄,其他蟲還罵他給皇室蒙羞。

小時候伽爾聽見其他蟲背後蛐蛐他,還偷偷掉小珍珠,長大後聽多了也就免疫了,覺得當只沒心沒肺、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蟲也挺好的。

被安斯亞特拒絕後燃起過一陣鬥志,但他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安斯亞特神情舒緩了下來,低低嗯了一聲。

“所以是我錯怪你了,我給你道歉。”

“你已經道過歉了。”伽爾怪不好意思的,微微偏過頭,金色的卷發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星點在他脖子上跳躍著。

安斯亞特對伽爾的初印象不好,不單是這個原因,還有維諾森上將的原因。他非常尊重對方,是對方在他徘徊在低谷的時候拉了他一把,所以就算當時他對伽爾的種種行為很不耐煩,選擇了隱忍,同時對雄蟲更加失望。

與眾多平民蟲一樣,還有多年被來軍部鍍金的貴族搶功勞的緣故,他覺得他也有些仇富,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那些空有家世的貴族紈絝了。

他的原則就是不能幹涉他的工作,高高在上的伽爾殿下讓他推掉工作,就是為了和他約會,天真到殘忍。

伽爾只是正好撞槍口上來了,他最後忍無可忍就爆發了,全撒在了雄蟲身上。

也是那時候,安斯亞特高看了皇室。

就算鬧出了這種醜聞,也沒暗中給他穿小鞋,維諾森上將當即就通過了他申請調往邊境的申請,替伽爾給他造成的困擾道歉。

眾所周知,在晉升前去邊境一般都是為了鍍金,日後好為往上走做準備,安斯亞特早有了打算又鬧出了不愉快,趁機就趕赴邊境。

現在安斯亞特後知後覺:“當初你是不是去求了他們?”

伽爾愈發抹不開臉,支支吾吾:“我,我怎麽知道,就算沒有我他們也不可能為難你的!”

那就是去求了。

安斯亞特心下了然,心中好笑:“艾倫親王和維諾森上將有沒有說過你胳膊肘往外拐?”

“你怎麽知道?”伽爾瞪圓了眼無比驚奇,半晌才反應過來,氣得臉都冒煙了,“你詐我!”

安斯亞特心軟得一塌糊塗,但又有些沈重,酸酸漲漲的。

如果他一直不知道……雄蟲的一腔真情將付諸東流。

偏見真太誤蟲了,偏愛卻令蟲愉悅。

“以後你不需要這樣,不論何時,相信我就好。”

“我只是想幫你。”伽爾有些悶悶不樂。

“我知道。”安斯亞特捏了捏他的臉,語氣溫柔,“但我舍不得。”

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雄蟲肯定為他做了很多,但他只需要他的伴侶做自己,就算是為了他委屈自己也不行。

想到什麽伽爾扭扭捏捏問,眼裏流露出好奇的神采:“之前提交匹配申請,能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嗎?”

在邊境十幾年後,安斯亞特順利當上了少將,他穿得儀表堂堂,住著大房子吃著可口的食物,行著標準的禮儀,幼年時期的願望都一一達成了,他沒有什麽不滿足的了。

其實這都是他試圖像正常蟲,學別蟲的。

那些年他總覺得身上的服裝束縛住了他的肢體,身上的名頭讓他臉上的面具越來越厚,他應該是衣衫襤褸、粗鄙下流,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為了生存敢於虎口奪食。

只有在戰場上他才活得像自己,安斯亞特開始迷茫了,他戰鬥是為了活得更好,卻只能在戰鬥中真正活著。

安斯亞特覺得他需要另一個目標,打算像其他蟲一樣按部就班成家,讓自己看起來沒什麽不同的,而且他的生活會如往水潭裏丟了個石子,激起水花。

所以在晉升成少將的第二年,安斯亞特就向匹配中心提交了申請。

性別:雌蟲

等級:S級

年齡:四十六

身份:孤蟲,軍部少將

職業:軍蟲

匹配條件:雄蟲、A級及以上、性格獨立、軍蟲或與軍事相關職業、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以上、平民優先

伽爾聽了整張臉都垮了下來,臉色有些臭,單是等級就把他排除在外了,不滿地控訴:“你就差往上寫,不要那個無所事事的B級貴族紈絝!”

安斯亞特眼睛笑的弧度很大,肩膀憋笑般抖動著,馬上解釋:“真的沒有,我當時都快忘了當初的事情了。”

不說還好一說伽爾就火大,他眼巴巴等著重逢,模擬了無數次再見的場景,誰能想到,安斯亞特就差點忘了還有他這一號蟲了!

“我當初也在你後腳提交了申請……”伽爾越想越委屈,低頭有一下沒一下踢著腳邊的石子,“我就不一樣了。”

這個安斯亞特倒是真不知道,但看雄蟲的表情也猜得七七八八,猜測:“難道你是按著我的條件寫的?”

對上雌蟲調笑的目光,伽爾身體裏充滿了火氣,也不怕丟不丟臉了,反正他也沒有臉了。

“我寫的是你的名字!”伽爾聲音響亮,臉頰通紅,不覆以前委曲求全的模樣,所有苦澀只能往肚子裏咽。

安斯亞特被他唬住了,反應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斟酌著語氣:“所以你的匹配條件是我?”

“對!”

伽爾理直氣壯,一個勁往前走,背影怒氣騰騰,等也不等身後的蟲。走了幾步後擡手摸了摸臉,被滾燙的熱度嚇了一跳,愈發氣悶。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安斯亞特一言不發在後面追,踩著雄蟲一跳一跳的影子,臉龐半掩在陰影嘴唇一勾,心情顯然不錯。

他們能說的都說了。

安斯亞特主動坦白了他的一切過往,暴露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將他最孤立無援、最弱小脆弱的模樣向伽爾展示,徹徹底底接納了伽爾。

伽爾也問清了所有疑惑,過去的痛苦難過都能夠平靜說出,他的執著他的付出都不再卑微,說出口也不再令他無地自容。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他們沒有了任何隱瞞,沒有了任何顧忌。

愛對的蟲不叫戀愛腦,愛對的蟲不叫舔狗,深情與付出從不是貶義詞,外界往往將這些少之又少的行為與其他行為一概而論,將這樣的蟲貶低為舔狗。

這二者界線逐漸模糊,愛是尊重,是守候,是拿得起放得下,愛得轟轟烈烈,也能瀟灑放手。

伽爾做到了。安斯亞特也是對的蟲。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湖邊,天邊晚霞燦爛,太陽已經落到了湖面,馬上就要消失在地平線。

兩蟲相繼停下,手撐在護欄上看日落。

安斯亞特不知道F958星什麽時候多了一個湖,很漂亮,晚風拂過臉頰,心曠神怡。

不知不覺間,他童年記憶裏那些混沌中伸出無數黑暗魔爪的地方,現在已經被靚麗的色彩取代,如同童年陰影被後來的幸福一點點填滿,再也看不到一點痕跡。

他情不自禁看向旁邊蟲的臉,雄蟲五官精致,臉上的稚嫩早已退去,俊美而極具攻擊性的外貌,但被保護得很好氣質幹凈純粹,削弱了距離添了一份親近感。

已經是成熟有擔當的大蟲了,除了在他面前很愛哭。

安斯亞特嘴角不由翹了翹。

任誰也想不到高傲的伽爾殿下跟個哭包一樣,動不動眼睛哭得腫成泡芙眼。

伽爾沒發現雌蟲灼灼的目光,他握著欄桿的手都濕了,喉結輕滾,快速吐吸了幾次給自己打氣,在腦海裏最後演示一遍,無聲開合著嘴唇。

“我了解了你的一切,你也知道了我的一切,我們都對彼此坦露了最真實的自己,絕對的真誠。”

“安斯亞特,我們結婚吧。”

嘴唇猝不及防碰上了溫熱的觸感,他瞪大了藍眸,緊縮的瞳孔裏倒映著安斯亞特的臉,感覺到氣息噴灑到臉上身體僵住了,耳邊傳來低啞的聲音。

“好,我們結婚。”

雌蟲是典型的軍蟲長相,堅毅冷硬,棱角分明的線條鏗鏘有力,嘴唇豐滿。

可是此時,就連那冰冷攝蟲的黑眸也染上了溫度,五官完全舒展開來,親昵與他鼻尖對著鼻尖。所有對外的尖刺全部收了起來,他觸碰到的只有柔軟的內裏。

他們接了一個長長而極盡溫柔纏綿的吻,分開時雙方氣息都有些不穩,額頭抵著額頭平息了好一會兒。

伽爾頭暈乎乎的,臉全紅了,眼裏帶著困惑:“你怎麽知道我要說什麽?”

“你不會心血來潮帶我來F958星,而且你最後一句話說出聲了。”安斯亞特含笑,摸了摸雄蟲紅透的耳尖,上面打了很多耳洞,他用指腹緩緩磨蹭著,一個又一個。

伽爾一楞眼睛睜圓,摸著嘴巴有些生無可戀,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死嘴!

但他臉上完全遮掩不住的愉悅,將口袋裏的小盒子裏拿出來,打開後裏面是一對對戒,一只鑲著藍寶石,一只鑲著黑寶石,造型十分精美。

伽爾小心翼翼拿出了其中的藍寶石戒指,定定看著安斯亞特,見雌蟲主動伸出了手,他滿意了。

戒指推入了無名指,那只布滿長長短短疤痕的手上,一顆湛藍的寶石熠熠生輝。伽爾好生翻來覆去看了許久,總算滿意了。

他又伸出了自己的手,微揚下巴,都不算暗示直接明示了。

安斯亞特拿出另一枚戒指,多看了一眼,黑色確實有些不同尋常,很少見會有蟲拿來做戒指。

他同樣給雄蟲戴了上去。

與那次伽爾借口戴上的不一樣,今天他們真正意義上交換了戒指,締結了最莊嚴的契約。

以後你只屬於我,我也只屬於你,對彼此忠誠,永遠相愛。

伽爾將手搭上去,一根一根手指擠進安斯亞特指間,逐漸收緊與他十指相扣,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執著盯著雌蟲的眼睛。

“我愛你。”

“嗯。”

伽爾剛為他的敷衍而惱火時,安斯亞特的聲音又馬上響起。

“我也愛你。”

伽爾臉上的不滿還沒爬上臉又煙消雲散,幼稚地一直說:“我愛你,安斯亞特,安斯亞特我愛你……”

他說一聲安斯亞特就嗯一聲,雄蟲還不滿意,非得讓他重覆。

“伽爾我愛你,我愛你,伽爾……”

兩蟲就你問我答,連說了五分鐘的我愛你。

見著還沒有要結束的勢頭,安斯亞特敏銳發現周圍蟲時不時看過來,見縫插針趕在伽爾再次發問的時候說了。

“為什麽做的是不同顏色的?”

果然成功轉移了雄蟲的註意力。

伽爾削了他一眼,頗恨鐵不成鋼:“這你還問,這分別是我們眼睛的顏色,你戴藍色、我戴黑色,多般配啊,其他蟲一見我們就是一對!”

兩蟲說開後,伽爾完全沒了那種俯低做小的姿態,氣焰囂張得很。

安斯亞特點頭似是被說服了,也沒再打擊雄蟲。畢竟做兩個一模一樣的,更有說服力。

他突然張開雙手,伽爾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強忍著笑意撲進他懷裏,雄蟲下巴枕著他的肩頭,發現路蟲看過來時眨眨眼睛,用口型道。

我們是一對。

路蟲一楞,而後尷尬地不敢與他對視,加快腳步離開了。

伽爾噗嗤一笑,他早想這麽幹了,向整個世界宣告他們在一起了。但礙於安斯亞特,怕他不好意思還是收斂了些,不然伽爾現在已經大喊讓滿大街都知道他求婚成功了。

天逐漸暗了下來,星星出來了,路燈相繼亮起,對岸就是伽爾公司旗下的備受歡迎的旅游景點。

他們靜靜相擁溫存著,感受著彼此的體溫,氛圍格外融洽溫馨。全世界都融入不進去,只有他們兩個。

久了伽爾就閑不住了,絮絮叨叨開始說話,感覺能說到天長地久。安斯亞特沒有分毫不耐,有問有答,也不敷衍只回一個嗯。

“以後你會經常回來吧,我會陪著你的。”

“會。”

“那退休以後呢,要回來養老嗎?”

“看你。”

“嗯……我看可以,那我現在開始做準備,保證讓我們老的時候過得舒舒服服的!”

“會不會太早了?”

“早嗎?我都已經想象到我們兩個滿頭白發的樣子了,你扶著我我攙著你……”

安斯亞特的幼年時期每走一步都要付出無數倍的努力,才走到了伽爾面前,所以之後他們之間伽爾願意走九十九步,剩下的一步讓安斯亞特輕而易舉可以邁過來,也是給他留有選擇的餘地。

我走九十九步,最後一步你選擇走還是不走。

對安斯亞特而言,這輩子最昂貴的事情是談感情,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浪費,寧願沒有也不能失敗。

只有一只蟲愛他愛到沒有底線,純粹到沒有任何雜質,他才敢邁出那一步。

幸好最後,他們都得到自己最滿意的答案,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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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對也寫完了,下一對開盲盒吧,可愛們可以猜猜看[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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