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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空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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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空蕩的家

沿著海邊一直走,希爾路過派出所,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想起來人類世界的第一天,那是春天,三月十六號,路邊有開得正艷的粉色郁金香。

現在郁金香已經被桂花取代,夜裏看不清,氣味香而濃郁,和戚頌安認識一年不到,希爾卻覺得時間好像過去很久。

對時間微妙的感知仿佛給了他回頭的理由。

希爾感到一絲心虛,他的決心好像也沒那麽堅決。剛剛走的時候,他甚至還偷偷往行李箱塞了一件戚頌安的襯衫。

這足以證明他餘情未了,羅莎莉知道得訓死他。

那篇刪除的匿名帖中有一個評論說的對,發帖沒用,網友不是誰肚子裏的蛔蟲,有些事只有當事人知道。

雖然開弓沒有回頭箭,但他可以留條消息,說清楚再走,免得戚頌安以為他死了。

希爾思來想去,掏出手機,在備忘錄編輯好內容,粘到對話框:【戚頌安,前幾天偷聽你講話,對不起。】

【我聽到鄭宜蘭問你是不是同性戀,有沒有喜歡的人。你說沒有,我有點受傷,因為我喜歡你,那天之前一直以為你也喜歡我。原來不是。】

【到家看不見我不要害怕,我沒有丟,也沒有死,只是需要和你分開一段時間冷靜冷靜。走了,不要找我,勿念。】

言辭切切,態度誠懇。

事已了結,希爾揣好手機,拉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準備到車站等末班車,再坐高鐵去春衣市找卓真。

走過好一段路,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開始瘋狂震動,希爾拿出來,一看,戚頌安打了好幾通未接電話,底部還有問他“在哪兒”的消息。

他的手機是面容解鎖,劃開很容易,希爾被瘋狂亂跳的彈窗嚇了一跳。

又一個視頻電話彈出來,他沒辦法,掛斷,忍痛將戚頌安的各種聯系方式通通拉黑。

世界短暫地清凈了,最後一次回頭的機會也被他無情消滅。

希爾像一只棄養主人的貓,眨眼便融入無邊夜色,再難尋覓。

-

十分鐘前,被他棄養的主人緊趕慢趕回家。

“滴滴”兩聲,戚頌安推門而入,按亮玄關的燈,腳邊的拖鞋擺得很整齊。

“路希爾?”

他皺起眉頭,目光巡視過空曠的客廳,俯身撿起拖鞋,朝客房走去:“和你說過了,地板很涼,在家要把拖鞋穿上……”

戚頌安的聲音頓了頓,希爾不在客房。

怎麽回事?

他走出客房,脫了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拎著拖鞋在家裏找了一遍,什麽都沒有,終於確認鞋子的主人不在家。

也許出門了,以前也有這種情況。

戚頌安把拖鞋放回原處,方便希爾回來換上,打了第一通電話,沒接。

第二通沒接,第三通還是沒接。

他準備打第四通時,和希爾的對話框連續彈出消息,像是一條條覆制過來的。

戚頌安根本來不及從頭看清屏幕上的內容,結尾一句“走了,不要找我,勿念”已經吸走他的全部註意。

這根本不像希爾會發的消息,他怎麽會毫無征兆地離家出走,一點都不符合常理,像是被人綁架了,強迫著打出幾行告別信。

戚頌安再次折返客房,試圖找出綁匪的痕跡。

櫃子大開著,桌面淩亂,床上的衣服團成窩,角落缺了一塊,行李箱也少一只。

不像綁匪作風,更像逃難。

窗簾被風吹起,落下的影子在地板浮浮沈沈,偶爾碰到另一個影子。它一動不動。

戚頌安在房間中央站了很久,他重新讀過那幾條消息,來來回回重覆幾遍,終於確認,他沒看錯。

真的不是綁架。

他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仿若兜頭一盆冷水澆下,受傷的手背又開始隱隱作痛。

希爾離家出走了,就在不久前。

他不能在外獨自生活,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戚頌安沒換鞋,外套也來不及穿,握著手機不停打電話、發消息,穿梭在家附近尋找,希望某個身影還沒走遠,或者只是惡作劇,很快就會回來。

沒有。哪裏都沒有。

是真的已經走出很遠。

這時候更要冷靜,戚頌安告誡自己,一面給希爾可能聯系的人發消息,一面找方舟幫忙。

時間不早了,如果希爾今晚還在C市,一定會找地方休息。戚頌安開車駛往高鐵站附近的酒店,一家一家找過去。

抵達最後一家酒店時已是後半夜,前臺看他一臉憔悴,關切地多問一句:“先生,您沒事吧?”

戚頌安出來的時候沒穿外套,秋雨過後一天寒過一天,臉色被凍得慘白。

他朝前臺搖搖頭,說“沒事”,迎著寒風走出來,心裏想的卻是不知道希爾走的時候有沒有把厚衣服帶上,會不會凍壞。

戚頌安寧願希爾已經趁夜離開了,也不想走著走著發現他露宿街頭。

夜太深,街上靜悄悄,手機也沒動靜,他找的人都睡了,希爾更是已經將他的賬號全部拉黑。

戚頌安找遍能找的地方,依舊不見希爾的身影,只好重新回家,看看客房有沒有他遺留的只言片語。

少了希爾,少了聲音,家裏空空蕩蕩。貓沒睡,從沙發上跳下來,竄到他腳邊喵喵叫,仿佛也很焦急想念。

戚頌安沒辦法,彎腰將貓抱進懷裏,忽然就相依為命了,說不清楚誰更可憐。

鏡子裏倒映出一人一貓孤單的影子,這東西本來不在這兒,是希爾有一段時間經常網購衣服才買的。

玄關除了鏡子,進門處還放置著一大一小兩個鞋櫃,大鞋櫃是他買的,小鞋櫃是希爾買的,專門用來放桃桃的四只小鞋子,已經塞個半滿。

到處都是希爾留下的痕跡。帶不走。

貓仿佛能讀懂主人的想法,忽地從懷裏躍下,穿過門縫,鉆進希爾的房間。

戚頌安沈默地跟在貓背後進去。

窗簾被風徹底吹開了,貓跳上桌子,拉開抽屜,像平時搗蛋那樣伸爪子刨啊刨,最後把一本黃皮筆記本推到地板上。

筆記本的封面寫著幾個鮮艷的墨水大字,底下還附著一些陌生符號,痕跡暈開一點:

《路希爾的日記本》

大約是他走得太急,忘記帶走。

貓喜歡日記本上殘留的氣味,再度跳下桌,鼻尖靠在上面,興奮地嗅來嗅去。

“咪嗷咪嗷——”

戚頌安彎腰,想拾起日記本收好,風灌進房間,長相潦草的黃皮日記本開始跳著頁數翻動。

前幾頁的文字陌生,大約是來人類世界前寫的,和封面上的符號同宗同源。

大約是為了融入人類世界,後面寫的字都是中文,希爾的語言學習能力很強,措辭口吻都像人類。

戚頌安本不欲窺探隱私,可貓和翻動的日記本玩耍,爪子按在上面,希爾寫的字又圓又大,每一篇都占據一整頁紙,他一低頭,什麽都看清楚了。

“第一條:以退為進,第二條:得寸進尺……”

這是希爾用中文寫的第一篇日記。

戚頌安對那時發生的事印象極深,來春衣市前,有一次希爾離家醉酒,說是去見羅莎莉,回來就嚷嚷他制定出一個攻略計劃。

戚頌安很好奇,後來便忘了這件事。因為當時他有著莫名的自信,覺得不論希爾計劃什麽,他都不會上鉤。

所謂的計劃只在日記本裏出現過兩次,第二次字體縮小,增添一些內容,依舊按照希爾的習慣將一頁紙寫滿。

“第四條:適時表達喜歡。”

“喜歡”二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問號,那時希爾不懂。

下一次日記更新隔了很久,之後漸漸頻繁,尤其是希爾一個人在家時,一天能寫好幾篇心情日記。

“梨城的風景真美,但是工作好累。王宇請我和戚頌安吃飯,飯好吃,話好難聽,戚頌安說我們不是情侶。王宇問你們是不是炒作,戚頌安也說是。他說的是事實,我沒有理由生氣,可還是好難受。”

“……月月可能生病了,也許我不該想這些事,明天回C市,希望她健康平安。”

看著這些文字,腦海中的畫面隨之翻湧。

對那天的飯局,戚頌安記憶更深的是王宇說的另一句話。

他說要找希爾單獨錄情侶節目,希爾的神情分明猶豫。戚頌安記得,那時他下意識地岔開話題,沒過多久,扯著希爾的衣服走了。

一切都有跡可循。

希爾將那時的心情記在日記裏,戚頌安也一直沒忘,所有的細節都記得清楚。

“羅莎莉說過,人類的喜歡和魅魔的喜歡不一樣,他們的喜歡是談戀愛的喜歡。”

“我好像希望戚頌安喜歡我。”

“梁修說戚頌安看我的眼睛含情脈脈,李明可以為我和戚頌安是一對,真的嗎?”

“我知道了戚頌安的秘密,領帶是他偷偷買回來的,好貴,但我喜歡,不告訴他。”

……

每隔幾天,希爾會在日記本裏寫下“喜歡”二字,無一例外都和戚頌安有關,從迷茫不解到漸漸確信了某種想法。

某一天,希爾在日記裏一筆一劃地寫道:“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他也喜歡我。

戚頌安的腦袋嗡嗡作響。

好像有誰將他一直回避的、不敢承認的東西完完全全地捧到面前。

“他也喜歡我。”

他,也喜歡你。

逃避比隱瞞可恥,而他可惡地兩樣都占了。

戚頌安看見希爾在日記裏寫下每一天的心情。

起初很甜蜜,後來因為聞柯的事提心吊膽,抱怨戚頌安的沈默,抱怨自己不能做點什麽。

他總是懷疑戚頌安在聞家會受欺負,說聞柯是個很壞的人,後來漸漸懷疑到自己頭上。

戚頌安撿起日記本。

最後的某一天,希爾字跡淩亂地寫下一行字。

“戚頌安好像不需要我,我對他一點也不重要,都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

不是的,很重要。

戚頌安手握日記本,直楞楞地坐在床沿發呆。

原來希爾不是毫無征兆地離家出走,在那之前,他已經難過了許多次。

……他必須得把希爾找回來。

怎麽找,找回之後怎麽辦?在感情方面,即使同蹣跚學步的幼兒相比,戚頌安也好不了多少。

他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極為沈悶的氣,膝蓋上的桃桃因此動了動。

貓沒有人的煩惱,它完成使命,懶懶地跳到人的膝蓋上瞇覺。

戚頌安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這一夜實在混亂,他的思緒也是。

天泛魚肚白,被瘋狂轟炸的人終於給予一點可憐的回音。

【希爾在我這兒,不用擔心。】

戚頌安從那種神思抽離的狀態中蘇醒。

回他消息的是卓真。

戚頌安:【好,拜托你先幫我照顧他。】

卓真回了個微笑的表情包:【好像不需要我照顧,他現在睡著了,睡得還挺香。】

戚頌安心情覆雜,貓咪小眠之後再次蘇醒,圓圓的腦袋貼著他的手,湊到屏幕前,激動地“喵”了一聲。

屏幕上有一張照片,卓真發來的,希爾側身閉著眼睛,睡容安祥地蜷在床上,懷裏藏著一件白襯衫。

戚頌安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缺角的小窩。

卓真接著發消息,附帶一個賤兮兮的表情:【這衣服是你的吧,他晚上非要抱著睡,拽都拽不走。】

戚頌安:【嗯。】

卓真:【我就知道他舍不得。】

舍不得也離家出走了。

戚頌安心裏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難受得很:【謝謝。】

卓真:【我幫你勸勸,你先別來找他。】

戚頌安:【為什麽?】

卓真:【他現在跑到我這兒,我還能不經意勸勸和。你一來,把他嚇跑了,待會兒跑到他姓羅的姐姐那兒躲著怎麽辦?】

卓真:【那你倆可就懸了。這叫戰術性躲避,以退為進,懂吧?】

她將戚頌安說得有如洪水猛獸,卻句句實話。

戚頌安分得清好賴話,他只是擔心另一件事。

也許,可能。希爾抱著他的襯衫睡覺,不是舍不得自己,是舍不得喜歡的氣味。

人需要吃飯,魅魔需要狩獵進食,道理相同。

以往他在家的時候,戚頌安就是希爾的獵物。可現在希爾離家出走了……他會找其他獵物嗎?

另覓他人的可能性猶如又一記重錘,戚頌安被狠狠敲醒了。

他站起來,給卓真回消息,表面上答應,心裏盤算的東西卻完全相反。

他要馬上啟程去春衣市找希爾。

只是在旁邊靜悄悄地看著,不打擾,也絕不會阻攔。

戚頌安如此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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