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償命

關燈
償命

鮮血從百裏鴻淵的額角流下,頃刻就染透他半張臉,並滴落到金黃的龍紋地毯上。

盛帝眼角抽了抽,這人怎麽都不躲一下的……

百裏鴻淵任由鮮血流淌,直立著脊背回稟:“皇上明鑒,微臣絕未做叛主之事!西昌侯的罪證全都封存在白鹿臺,絕無外溢,臣敢以項上人頭保證!”

盛帝怒氣稍歇,問道:“那簡韋的證據從何而來?若不是從桑家搜出來的,怎會在這個時間落入兵部手中?”

百裏鴻淵說:“許是桑家做了兩手準備,請陛下容臣兩日,必查證清楚。”

百裏鴻淵沒有說謊,桑家被圍那晚,桑家向外派出兩路人馬,他們深知不能將雞蛋裝在一個籃子中。

監察寮雖然將兩路人馬都攔截下來,但延遲了一日後,還是給寶親王送了一份。

寶親王收到訊息打算保下桑家時,桑家三兄弟已死在獄中,寶親王隱而未發,直到昨日知曉西昌侯夫人焚燒寺院引起民憤,便趁機一起彈劾。

“那你去給朕查,朕要知道到底是誰,敢如此逼朕!”

百裏鴻淵最近有些犯太歲,大傷小傷不斷。

他頭上被盛帝砸破的口子雖然不嚴重,但確實有礙觀瞻,十分影響形象,所以出宮後他就刻意避著人。

好巧不巧,劉瑛正從後宮裏給太後請安出來,瞧見他頭上破了個窟窿,肩膀上滿是鮮血,便將此事當成八卦說給秦有思聽。

“要不怎麽說伴君如伴虎呢?我平日看監察寮那些人,朝廷命官都敬著、躲著,誰知還不是任由皇帝打罵。百裏大人那鮮血流了半張臉,可太慘了。”

秦有思板正的一張小臉,問劉瑛:“你可知發生了什麽事,皇上為何這樣生氣?”

劉瑛將從宮裏聽到的早朝消息說給她聽,不解道:“你說朝臣彈劾西昌侯,西昌侯還沒事,怎麽百裏大人先挨了打?”

秦有思生氣的說:“盛帝無能,護不住自家的狗,拿別人撒氣罷了!”

此話一出,將劉瑛嚇得倒抽冷氣:“可不敢如此說……好歹他也是我堂哥。”

秦有思仍在氣頭上:“你拿他當親人,他又如何待你的?屏東郡王替朝廷守衛東境,在海上風餐露宿,皇帝卻將家眷強招進京,什麽意圖,你能不知?”

劉瑛不吱聲了。

屏東郡王府歷代掌管東境水師,但唯有盛帝繼位後開始羈押家眷做人質,對各方手握重兵的將領,不論親疏,都提防著。

秦有思放心不下百裏鴻淵的傷,又提著小藥箱去到青山巷,誰知百裏鴻淵躲在白鹿臺,根本沒回來。

秦有思對周叔說:“煩您跑一趟白鹿臺,請大人回來養傷。”

百裏鴻淵聞訊,只得回來,但已在白鹿臺裏換了幹凈衣服、洗了頭,額頭上的傷也簡單處理包紮,看起來沒那麽嚴重。

秦有思給他上藥時,煩悶的說:“皇上在氣頭上,你就不會躲一躲嗎?”

百裏鴻淵道:“吃一點小虧不要緊,事情過後,皇上看到會覺得虧欠,對我手底下的事會盯的松泛一些。”

秦有思疑惑問道:“你想趁機做什麽?”

百裏鴻淵道:“桑家的那些田產和織造坊,皇上令各屬地縣衙充公後便宜發賣,明面上是依例行事,但暗中有意讓西昌侯的人低價接手。西昌侯現今被三司會審,這些事自是不能安排。皇上其他可用的幾個‘買辦’我都清楚,我稍做些手腳,讓皇上以為是他們在與西昌侯爭利,故而洩露證據,皇上必不會讓他們得逞。如此甌江船幫再去接手,會順利很多。”

秦有思近來也收到了浮影傳回京的訊息,信上便說了幾大皇商都盯著桑家掉下來的幾塊肥肉,甌江船幫雖買通了一些處置資產的官員,但不敢保證能接手多少。

秦有思知道他是在為自己謀劃,心中覺得虧欠,嘀咕道:“那也犯不著用苦肉計,這一個不小心,將你砸成傻子了怎麽辦?”

百裏鴻淵失笑,感受到秦有思對他的關心,心中漸暖。

“好,下次不會了。”

自揚城回來,他已察覺到秦有思對他態度不同,既是戰友間的信任和扶持,也多了些欲說還休的情意。

但他也知曉,此時此刻於秦有思而言,並不是談及兒女之情之時,她心中的仇,她肩上的責任,她病殘的身軀,都是她所顧慮的原因。

剛處理完傷口,辛辰尋到青山巷,報了一個剛剛收到的快訊。

“西昌侯世子夫人死了。”

即在意料之中,又出乎人意料之外。

百裏鴻淵問道:“怎麽死的?什麽時候?”

辛辰回稟:“今日下朝後,大理寺奉命去西昌侯府提審西昌侯,肅清內宅時沒找到世子夫人,就在以為她聞訊逃跑時,收到京畿衛的訊息,一輛馬車失控沖進護城河,車內的人溺水而亡,大理寺帶了段錚去辨認,確認是燕蓉無誤。”

這個死法,不用多想,必是段錚的報覆手段。

秦有思死在水裏,他也要燕蓉這般去死。

百裏鴻淵自知道燕蓉對秦有思做過的事,對她恨之入骨,雖知此事不會有紕漏,仍然吩咐辛辰:“去京畿衛確認清楚,不可讓人金蟬脫殼。”

辛辰領命退下。

西昌侯府近兩月的變故,在京城議論四起。

西昌侯因彈劾被三司會審,侯夫人卷入紅葉寺縱火案,世子夫人溺水而亡,唯有段錚尚可明哲保身。

它如快速沈底的大船,四處漏水,救無可救。

翌日秦有思去寶親王府給王妃調制藥方時,寶親王妃和最親近的班嬤嬤也在談論西昌侯府的事。

“王爺對近來發生的事心有不安,似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京城中局勢混亂,皇上心情也不好,你一定要警醒各管事、仆役,小心行事,不可在此關節上出紕漏。”

班嬤嬤一一記下,說:“已對下頭的人三令五申,他們不敢造次的,王妃放心。”

見秦有思將熬制好的湯藥奉上,寶親王妃看了班嬤嬤一眼,班嬤嬤立刻想起一事,替王妃說道:“桑姑娘,王爺近來服用了你的藥,於房事上……興致漸濃,但依你所說,讓王妃頭三個月不可行房事,王爺便宿在姨娘房中,這萬一真讓其他姨娘懷上孩子,可怎麽辦?”

“秘藥雖停,但藥物這些年對王爺和王妃身體的傷害,不是一日可根除的。即使有姨娘此刻有孕,誕下的孩子也有極大的風險。依我說,三個月太短,王妃最好半年後再與王爺考慮子嗣的事比較好。”

班嬤嬤皺眉說道:“半年這麽久……要不你開些避子湯,免得生出些麻煩事。”

秦有思直到這是寶親王妃的意思,但她仍搖頭道:“若擔心其他姨娘搶先,王妃不如提醒一下王爺,此時此刻的局勢,寶親王府若有子嗣的好消息傳出來,估計就是京城中最大的風頭,王爺應該也不想。由王爺出手,比王妃您動手,要更好。”

若制衡寶親王的人剛倒,寶親王就有了新子嗣,皇上立刻會將所有的矛頭對準他。

寶親王妃也覺得有理,正要應允,便聽門外傳來男子讚許的聲音:“桑姑娘果然思慮周道。”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寶親王回來了。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只見寶親王身穿蟒袍、腰系玉帶、頭戴翼善冠,英姿勃發的步入主屋,坐在了王妃先前做的位置上。

寶親王今年三十有五,是先帝最小的兄弟,當今皇上的皇叔。他自幼跟隨先皇學習政務,也曾與太子同寢同食,雖是叔侄,卻似兄弟,只是這般關系在皇上登基後,逐漸發生了改變。

寶親王打量秦有思,眼前的女子跟他想的不太一樣,瘦弱單薄的小身板,如一棵小白楊般挺立,過於迤邐的面容上,神色大方坦蕩,不見女子的獻媚之態,頗有世家貴女的氣度。

並不似遺落在外、長在鄉間的孩子,倒讓他想起故人之女。

寶親王妃親自給寶親王奉上茶水,說:“王爺此時怎麽回府了?可要在府裏用午膳?”

寶親王說:“不必麻煩,本王回來換件衣裳,一會兒就走。”

班嬤嬤帶著秦有思準備退下,寶親王忽而說道:“本王先前並不知曉桑家苛待妻女、為惡鄉間,並無縱虎行惡之意,讓桑姑娘受委屈了。日後王妃要替本王多多補償桑姑娘才是。”

秦有思有些意外,寶親王竟親口對他示弱、示好,她也不托大,說:“我與桑家之間,是自家糾紛,斷沒有怪到王爺頭上的道理。”

寶親王點頭,道:“即桑姑娘如此明事理,本王就安心了。”

秦有思退下後,寶親王妃替寶親王更換常服,試探問道:“王爺對這位桑姑娘似是不一般,可是想將她接入府中服侍?”

寶親王皺眉道:“本王並無此意,王妃不要多想。”

寶親王妃委屈道:“臣妾是真心實意,並非試探。桑姑娘所說秘藥之事,您雖暗中查證了確有此事,但解藥是否有效,我心中總是沒底,若她成了自家人,就要放心不少。”

寶親王說:“監察寮對桑家出手,她卻能置身事外,說明她與百裏鴻淵關系匪淺,不是個簡單的女子。你別將她當做以色侍人的女子,反倒得罪了她。桑姑娘手中有秦家秘方,說明她與母家關系更親近。當年本王並未對秦家做過落井下石之事,比起陛下,她理應投靠我們,王妃真誠以待便可。”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