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困獸·林婉如》

冷宮。

與其說是宮，不如說是一處方正、荒蕪的院子。墻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磚石。庭中無一棵花樹，只有幾叢枯黃的雜草，在初春的寒風裏瑟瑟抖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揮之不去的黴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氣。

林婉如蜷在窗邊一張破舊的藤椅裏，身上裹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袍。曾經烏黑如雲的青絲，如今幹枯如草，夾雜著刺眼的灰白，胡亂地披散著。她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時而渾濁無光，時而卻迸發出一種駭人的、燃燒殆盡般的瘋狂。

窗外，高墻隔絕了世間一切繁華，只留下一方狹窄的、灰蒙蒙的天空。

“呵呵……呵呵呵……”她忽然低笑起來，肩膀微微聳動，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來了……都來了……來看本宮的笑話……”

空無一人的庭院，只有風聲回應。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渙散地投向虛空，仿佛在看著某個不存在的人影。

“父親……”她喃喃著，聲音裏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委屈，轉瞬又被濃烈的怨恨取代，“你好狠的心啊！把我送進來……用我固寵，用我爭權……出了事，便全是我的錯！是我不檢點，是我善妒，是我連累了家族……哈哈，哈哈哈……”

她猛地抓住自己幹枯的頭發，用力撕扯著，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水。“我也不想這樣的！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讓娘過得好一點……為什麽那麽難？為什麽你們都要逼我？！”

記憶的碎片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翻湧。

她想起剛入王府時，那個明媚的午後。陸清瀾坐在上首，神色溫和，遞給她一盞新茶，說：“林妹妹初來，不必拘禮。” 那一刻，她心中是有一絲怯怯的歡喜的。若能安分守著側妃的本分，或許……

可父親的訓誡立刻在耳邊響起：“婉如，記住，你是林家的女兒！家族的榮耀系於你身！切不可被那點小恩小惠迷惑，要爭！要搶！”

於是，她收起了那點微末的歡喜，開始學著察言觀色，開始用眼淚、用手段去爭寵，去打壓可能威脅到她的人。她看著蕭景徹對陸清瀾的信任與倚重，那嫉妒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陛下……景徹……”她癡癡地念著這個名字，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你為何只看得到她？我哪裏不如她？我也可以幫你，我也可以……” 她的聲音低下去，化為哽咽，“可你……你默許他們給她毒酒……你那麽狠，為何獨獨對我不肯施舍半分憐惜？”

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也曾無數次在蕭景徹面前，隱晦地構陷過陸清瀾。在她扭曲的認知裏，所有的過錯都是別人的，她只是被逼無奈。

“還有你！陸清瀾！”她突然尖聲叫起來，手指胡亂地指向空中，“你裝什麽清高！裝什麽大度！你憑什麽？憑什麽你能重生？憑什麽你能贏？！我不服！我不服——！”

她抓起手邊一個幹硬的饅頭，用力砸向墻壁。饅頭碎屑四濺。

劇烈的動作耗盡了她的力氣，她癱軟在藤椅裏，大口喘息著，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安靜下來，用一種異常清晰的、帶著徹骨寒意的聲音低語，仿佛在與自己對話：

“他們都該死……對，都該死……阻礙我的，看不起我的，都要除掉……只有站在最高處，才不會被踩在腳下……母親說過，女人這一生，要麽吃人，要麽被人吃……”

她重覆著這套被她奉為圭臬的、在殘酷環境中形成的生存哲學，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冷宮刺骨的寒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最終還是“被人吃”了。

“白山茶……”她忽然又癡癡地笑了，伸出手，做出一個撫摸花瓣的輕柔動作，“端慧皇太妃喜歡的白山茶……真好看啊……王爺說，等我辦成了事，就賞我一盆……最大最好的……”

那是靖王蕭景宏給她的虛無縹緲的許諾之一，利用她對尊貴、對認可的渴望，將她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如今，許諾之人已成飛灰，而她，困在這四方的院子裏，連一朵真正的花都看不到。

一陣冷風吹開虛掩的破舊窗欞，發出“吱呀”的聲響，卷著塵土和落葉吹了進來。

林婉如猛地打了個寒顫，混沌的眼神在那一瞬間，竟然奇異地清明了一剎那。她看著自己枯槁的、布滿汙跡的手，看著這囚籠般的院子，一種巨大的、遲來的絕望和虛無感，如同冰水般將她淹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破碎的音節。那點清明迅速消散，眼神重新變得狂亂而空洞。

她把自己更深地縮進藤椅裏，仿佛這樣就能抵禦這世間所有的寒冷與惡意。

院外，隱約傳來遙遠宮殿的鐘鳴，那是屬於勝利者的秩序與莊嚴。

院內，只有永恒的、屬於失敗者和被遺忘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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