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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樞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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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樞暗刃

陸清瀾於後宮輕描淡寫播下的那顆關於商路的種子,落在前朝這片看似板結、實則暗藏裂痕的土地上,竟以驚人的速度破土發芽,藤蔓瘋長,迅速纏緊了某些人的命脈。

不過旬月,由幾位江南郡王妃、勳貴夫人娘家牽頭,聯合數十家頗有實力的絲商、茶商、糧商,組成的“江南商會”便悄然成立。商會甫一成立,便展現出雷霆手段。他們不再依賴以往盤踞北方、抽傭高昂的幾大皇商中轉,而是憑借雄厚的資本,自行組建了規模龐大的護衛鏢隊,聯合雇傭熟悉路線的向導,並打通了沿途幾個關鍵州府的關節,開辟了一條新的北上商路。

此舉無疑觸動了以“瑞昌隆”“福盛源”為首的把持北方貿易多年的皇商集團的切身利益。起初,他們試圖以慣常的手段進行打壓——勾結沿途官府增設關卡稅目,或暗中唆使地痞流氓騷擾商隊。然而,江南商會此番有備而來,不僅護衛力量強悍,更似乎對可能遇到的阻礙了如指掌,每每都能巧妙化解,甚至反將一軍,令對方偷雞不成蝕把米。

更讓幾位皇商背後主子心驚的是,江南商會帶來的質優價廉的南方貨物,迅速沖擊了北方市場,他們原有的銷售渠道受到擠壓,利潤大幅下滑。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朝堂之上,開始出現針對江南商會“擾亂市價”、“與民爭利”、“其心叵測”的彈劾奏章。只是這些奏章,大多被蕭景徹留中不發。皇帝樂於見到皇商勢力被削弱,這有助於他集中財權,故而樂得坐山觀虎鬥,只在暗中觀察風向。

這一日,宰相顧昭於府中書房,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戶部侍郎,亦是瑞昌隆背後東家之一、安平侯府的實際代言人,劉明德。

劉明德年約五旬,面團團一張富家翁臉,此刻卻愁眉不展,再無往日從容。他屏退左右,對著悠然品茗的顧昭深深一揖:“顧相,您可得救救我等!那江南商會來勢洶洶,背後若無高人指點,絕無可能如此順利!這分明是……是有人要斷我等根基啊!”

顧昭眼皮微擡,目光掠過手中白玉瓷杯裏浮沈的碧色茶湯,語氣平淡無波:“劉侍郎此言差矣。商賈之事,自有市場規律。江南物產豐饒,商戶欲開拓北境,亦是情理之中。何來‘斷根基’一說?”

“顧相!”劉明德急道,“您豈會不知?那江南商會背後,站著的是坤寧宮!皇後娘娘這是要借機將手伸入戶部,伸向國庫命脈!今日是商路,明日就可能是鹽鐵、漕運!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顧昭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目光倏地銳利起來,看向劉明德:“劉侍郎,慎言。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心系黎民,鼓勵商貿流通,乃是利國利民之策。爾等若覺競爭不力,當思改良經營之道,而非在此妄測聖意,非議中宮!”

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劉明德渾身一顫,額角滲出冷汗,連聲道:“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只是……只是我等多年來為內廷供應,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這般境地,實在……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來懇求顧相,在陛下面前為我等美言幾句,至少……至少維持舊例,莫要讓江南商會徹底擠垮了北地商賈。”

顧昭沈默片刻,緩緩道:“陛下聖心獨運,自有裁斷。本相只能提醒劉侍郎一句,與其糾結於商路得失,不若仔細清查自身。近來,朝中似有風聲,關乎北狄……與某些商隊的往來,可是頗為敏感。”

劉明德聞言,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送走失魂落魄的劉明德,顧昭獨坐書房,眉宇間凝著一絲凝重。他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陸清瀾此舉一石二鳥之計?既打擊了可能與“九哥”勢力有染的皇商集團,又借此機會將江南的財源勢力更緊密地捆綁在她自己的戰車上。此女手段,愈發老辣深沈,布局深遠,已非昔日奪嫡時那個雖聰慧卻仍需依附蕭景徹的皇子妃。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一株遒勁的古松,心中暗忖:“陸清瀾,你究竟要將這天下,引向何方?而你與陛下之間這道裂痕,又該如何收場?”他隱隱感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朝局下醞釀。而這一次,他這位歷經兩朝、自詡能洞察世事的宰相,竟也有些看不清未來了。

與此同時,坤寧宮內,陸清瀾正聽著扶玉的匯報。

“娘娘,江南商會已初步站穩腳跟,新商路運轉順暢。瑞昌隆等幾家損失慘重,背後東家近日頻頻聚會,安平侯更是幾次求見顧相,似乎想尋求庇護,或從朝堂層面施壓。”

陸清瀾執筆,在一張地圖上勾勒著新商路的走向,聞言頭也未擡,只淡淡道:“跳梁小醜,不足為慮。顧昭是個明白人,不會輕易蹚這渾水。陛下那邊呢?”

“陛下對彈劾商會的奏章留中不發,但暗中加派了人手,監視商會幾位主要牽頭人的家宅。”

“意料之中。”陸清瀾唇角微彎,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蕭景徹既想借她之手削弱皇商,又忌憚她勢力坐大,這種矛盾的心態,恰恰是她可以利用的。

“我們拋出的魚餌,可有魚兒上鉤?”她問道。

扶玉壓低聲音:“如娘娘所料,北狄那邊,似乎對江南商會帶來的優質生鐵和藥材極為感興趣,已有人試圖通過隱秘渠道接觸商會中人,開價極高。我們的人依計行事,佯裝動搖,正在與之周旋。”

“很好。”陸清瀾放下筆,目光清冷,“盯緊了,務必查出這條線最終通向京城何人。還有,讓我們在軍器監的人,將往年調撥給北疆衛軍的軍械記錄,尤其是損耗與補充的部分,仔細核對一遍,看看能否與那些‘流失’的物資對上。”

“是。”扶玉應下,稍作遲疑,又道,“娘娘,還有一事。林側妃……近日與承恩公夫人(蕭景徹生母家族)走動甚密,似乎在打聽陛下近來喜好,以及……以及陛下對衛國公遇刺一案的看法。”

林婉如……陸清瀾眸光微閃。這個前世的老對手,果然不甘寂寞,在帝後關系緊張之時,試圖趁機固寵,甚至打探軍國大事,向其家族賣好。

“不必理會她。”陸清瀾語氣淡漠,“她不過是陛下用來敲打本宮的一枚棋子,蹦跶得越歡,死得越快。且讓她再得意幾日。”

正說話間,殿外傳來通稟,道是陛下駕到。

陸清瀾與扶玉交換了一個眼神,扶玉迅速收起地圖與密報,悄無聲息地退至屏風後。

蕭景徹邁步而入,依舊是一身明黃常服,面色卻比前次來時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皇後近日操勞,辛苦了。”他落座,目光掃過殿內,似在尋找什麽。

陸清瀾斂衽行禮,神色恭謹溫婉:“陛下言重了,臣妾分內之事,何談辛苦。不知陛下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蕭景徹沈吟片刻,道:“江南商會之事,鬧得沸沸揚揚,皇後可知情?”

陸清瀾擡眼,目光坦然:“臣妾略有耳聞。聽聞是江南幾位郡王妃、夫人感念陛下仁政,欲為開拓商路、繁榮北地盡一份心力,臣妾覺得這是好事,便鼓勵了幾句。怎麽,可是有何不妥?”

她將事情推得幹凈,只說是命婦們自發行為,她不過是從旁鼓勵。蕭景徹明知她在避重就輕,卻抓不住任何把柄。

“並無不妥。”蕭景徹盯著她,緩緩道,“只是商賈之事,牽扯甚廣,皇後身處後宮,還是莫要過多涉足為宜,以免惹來非議。”

“陛下教誨的是,臣妾記下了。”陸清瀾從善如流,語氣柔順。

蕭景徹看著她低眉順目的樣子,心中那股無名火又隱隱竄起。她總是這樣,表面順從,背地裏卻動作不斷。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轉而道:“衛錚遇刺一案,至今未有頭緒。騰打算,過些時日,待他傷勢好些,召他入宮覲見,親自撫慰。皇後以為如何?”

陸清瀾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欣慰:“陛下聖明。衛國公乃國之棟梁,遇此險事,陛下親自撫慰,必能安邊軍將士之心。”

他哪裏是撫慰,分明是試探,是想親自看看衛錚的態度,看看他陸清瀾與衛錚之間,是否真有他所懷疑的“勾結”。

“如此便好。”蕭景徹站起身,似乎無意久留,“皇後好生歇著吧。”

送走蕭景徹,陸清瀾臉上的溫婉瞬間褪去,化為一片冰凝。

扶玉從屏風後轉出,低聲道:“娘娘,陛下召見衛國公,只怕來者不善。”

陸清瀾走到窗前,望著蕭景徹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他既然出招,我們接著便是。傳信給衛錚,讓他……小心應對。有些話,該說;有些話,打死也不能說。”

她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決絕的意味:“另外,讓我們的人,將之前查到關於趙愷與戶部軍需官往來異常的證據,抄錄一份,匿名遞到韓明遠案頭。是時候,再給這潭渾水,添一把火了。”

青萍之末,風已起。漩渦中心,無人能夠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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