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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府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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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府菊宴

顧府位於京城清晏坊,門第雖不似王府侯門那般顯赫張揚,卻自有一股百年書香世家沈澱下的清貴氣度。青磚灰瓦,飛檐鬥拱,門前兩尊石獅歷經風雨,磨礪得溫潤而威嚴。

陸清瀾赴宴這日,只帶了扶玉一人,乘著一輛素凈的青帷馬車。她今日依舊是一身淡雅裝束,天水碧的羅裙,外罩月白繡纏枝梅花的比甲,發間除那支紫珠銀簪,只別了一朵新摘的淡黃色龍爪菊,清麗脫俗,與顧府的氣質倒是相得益彰。

顧老夫人親自在二門內相迎,她穿著赭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襖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笑容慈和,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她拉著陸清瀾的手,上下打量,連連點頭:“好孩子,那日多虧了你,老婆子我才撿回這條命。一直想好好謝謝你,今日總算得了機會。”

“老夫人言重了,不過是恰逢其會,您福澤深厚,方能逢兇化吉。”陸清瀾謙遜回話,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顧老夫人眼中讚賞之色更濃,親自引她入內。顧府花園面積不大,但布局精巧,一步一景,曲徑通幽。此時正值菊花開得最好的時節,各色名品菊花競相綻放,或如金盞,或似玉盤,或狀若龍爪,或形如瀑布,幽香襲人。

宴設在水閣之中,四面軒窗大開,窗外碧水環繞,菊影搖曳。席面並不奢靡,但每道菜都極為精致,顯然是用了心思的。作陪的除了顧老夫人,只有兩位顧家的女眷,一位是顧昭的嬸母,另一位是他的堂妹,氣氛溫馨而不失禮數。

席間,顧老夫人只與陸清瀾談論些花藝、養生之道,偶爾問及她平日讀些什麽書,言語間滿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絕口不提朝政時事。陸清瀾也從容應對,言談舉止得體大方,既展現了才學,又不露鋒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顧老夫人似有些乏了,由丫鬟扶著去稍間休息。顧昭的嬸母和堂妹也尋了借口暫時離席。水閣內,一時只剩下陸清瀾與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顧昭。

顧昭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雨過天青色直綴,並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發,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儀,多了幾分文人雅士的閑適。他執壺為陸清瀾續了一杯菊花釀,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陸小姐覺得,寒舍這菊花,品相如何?”

陸清瀾目光掃過窗外一株珍品的“綠牡丹”,淡淡道:“顧相府上菊花,品類繁多,形態各異。有的傲霜獨立,清姿卓絕;有的團簇錦繡,富麗堂皇;更有那看似平凡,卻暗藏風骨,於不經意處見精神。譬如那株‘墨荷’,色如凝墨,形似殘荷,不爭不搶,卻自有一股沈靜雍容之氣,令人心折。”

她這話,明著評花,暗裏卻似在品評這滿座之人,乃至朝堂眾臣。

顧昭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小姐慧眼。花如人,人亦如花。只是這世間,能如小姐這般,於萬千錦繡中,獨賞‘墨荷’風骨者,少矣。”他頓了頓,語氣微轉,“前日朝會,殿下提出‘軍需優先,保障邊關’之策,深得聖心,亦解了邊關燃眉之急。此策高瞻遠矚,不知……是出自何人之謀?”

他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朝政,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陸清瀾心知肚明,他真正想問的,是她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她端起酒杯,淺啜一口,菊酒的清甜中帶著一絲微苦:“殿下心系社稷,自有謀臣獻策。清瀾不過閨閣女子,偶聞邊關將士辛勞,心有所感,與殿下閑談時提及一二罷了。具體方略,豈是清瀾所能置喙?”

她將功勞推給蕭景徹和他的謀臣,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只承認了“閑談提及”。

顧昭看著她平靜無波的面容,心中暗嘆此女心思之縝密,言辭之滴水不漏。他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道:“小姐過謙了。‘聞北地風寒,將士辛勞’,此言雖簡,卻直指要害。能於紛繁漕務中,一眼看到邊關安危,已是常人難及。”他話鋒又是一轉,“只是,漕運之弊,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如今裘勝雖倒,但其背後勢力,未必甘心。殿下此番動作,雖贏得清流與邊軍讚譽,卻也樹敵不少。前路……恐多艱險。”

他這話,帶著幾分提醒,也帶著幾分試探。

陸清瀾擡眸,對上顧昭深邃的目光,坦然道:“顧相所言極是。革新之事,自古難為。然,弊政不除,國無寧日。殿下既有此心,清瀾相信,朝中如顧相這般心懷天下的肱骨之臣,必不會坐視宵小之輩,阻撓利國利民之策。”她巧妙地將顧昭擡到了“肱骨之臣”的位置,暗示他應支持蕭景徹。

顧昭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朗聲笑了起來,笑聲清越,驚起了水閣外幾只棲息的白鷺。“好一個‘心懷天下的肱骨之臣’!陸小姐,你真是……每每都能給顧某驚喜。”他收斂笑容,神色變得鄭重,“請小姐轉告殿下,顧某身為宰相,自當以國事為重。於國有利之事,顧某……不會阻攔。”

他沒有明確表態支持,但“不會阻攔”四個字,在此刻的朝局中,已是極大的善意。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漕運整頓乃至更廣泛的朝爭中,顧昭至少會保持中立,甚至在某些關鍵節點,可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幫助。

得到這個隱晦的承諾,陸清瀾心中一定。她起身,斂衽一禮:“顧相高義,清瀾感佩,定當轉達殿下。”

這時,顧老夫人等人也回到了水閣,眾人又閑話片刻,陸清瀾便起身告辭。顧老夫人親自將她送至二門,又贈了她兩盆精心培育的名菊。

回府的馬車上,扶玉難掩興奮:“小姐,顧相他……這是表明態度了?”

陸清瀾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輕輕“嗯”了一聲。顧昭的態度,比預想中更好。此人眼光毒辣,想必是看出了蕭景徹的潛力,以及她陸清瀾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故而提前釋放善意。這是一個重要的信號,意味著蕭景徹的奪嫡之路,開始贏得真正重量級人物的關註。

然而,她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更加警惕。顧昭這等人物,絕不會輕易下註。他的“不會阻攔”,背後必然有其深遠的考量和政治交換。與虎謀皮,需得時刻謹慎。

同時,趙鐵手那邊關於西域商隊和胡管事的線索,也必須抓緊。那隱藏在暗處的“皇親國戚”,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馬車駛過喧囂的街市,陸清瀾睜開眼,眸光清冷如霜。

顧府菊宴,只是一個插曲。真正的博弈,還在後面。第一卷即將終結,而她布下的網,也該開始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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