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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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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秋意漸深,京城的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韓明遠的彈劾雖未立刻掀起驚濤駭浪,但暗流湧動愈發明顯。朝堂之上,關於漕運的爭論從是否存在弊案,逐漸轉向如何整頓、由誰主導。七皇子蕭景徹頻繁出入戶部與工部,調閱卷宗,咨詢河工的消息已不是秘密,這無疑表明他已正式介入此事,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改革”一方。

三皇子一系則按兵不動,只在言官中放出風聲,指責韓明遠“操切邀名”,質疑七皇子“越權幹政”,試圖將水攪渾。雙方角力,暫時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這日,錦繡詩社第六次雅集。地點依舊在陸府聽雨軒,但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窗外秋風蕭瑟,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更添幾分肅殺。

衛琳瑯來得最早,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一見陸清瀾便低聲道:“姐姐,邊關傳來消息,糧草又延誤了!兄長信中雖未明言,但字裏行間都能感到軍中不滿情緒滋長。若再這般下去,恐生變故!”她緊緊抓著陸清瀾的手,指尖冰涼。

陸清瀾反手握住她,輕輕拍了拍,語氣沈穩:“妹妹稍安勿躁,朝廷既已重視此事,必有解決之道。相信衛將軍能穩住局面。”她目光掃過衛琳瑯焦急的面容,心中明了,邊關的壓力,正是推動漕運案解決的重要籌碼之一。

林婉如隨後到來,她今日穿著一身墨綠色勁裝,越發顯得身姿挺拔,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她沈默地向陸清瀾行了一禮,便獨自坐在角落,望著窗外發呆,連衛琳瑯與她打招呼,也只是勉強笑了笑。

柳如煙與趙婉儀結伴而來,兩人神色間也少了往日的閑適,多了幾分謹慎。柳如煙輕聲道:“家父近日回府,總是眉頭緊鎖,說是朝會上為了漕運之事,幾位大人爭得面紅耳赤。”趙婉儀則嘆了口氣:“我兄長在工部,也說近日壓力極大,河道圖紙、物料清單查了一輪又一輪。”

連那兩位素來眼高於頂的宗室郡主,今日也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瞥向主位的陸清瀾,帶著審視與探究。

蘇月明依舊忙碌地伺候著茶水點心,耳朵卻豎得尖尖的,將每個人的話語、神色牢牢記在心裏。她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風暴的中心,似乎隱隱指向那位端坐主位、神色平靜的準皇子妃。她心中既興奮又恐懼,興奮的是自己似乎正站在時代浪潮的邊緣,恐懼的是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巨浪吞噬。

眾人品茶閑談,話題卻總是不自覺地繞回漕運、邊關。氣氛沈悶而詭異。

就在這時,林婉如忽然站起身,走到陸清瀾面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陸姐姐,我……我能單獨與你說幾句話嗎?”

眾人皆是一怔,目光齊刷刷落在她們二人身上。

陸清瀾擡眸,對上林婉如那雙帶著掙紮與決絕的眸子,心中微動,點了點頭:“好。”她起身,對眾人歉然道:“諸位妹妹稍坐,我與林妹妹去去便回。”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聽雨軒,走到不遠處一處僻靜的假山後。

“林妹妹有何事?”陸清瀾停下腳步,看著林婉如。秋風吹動她墨綠色的衣袂,勾勒出單薄而緊繃的身形。

林婉如咬著下唇,沈默了半晌,方才低聲道:“陸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我或許不該問,但我……我實在心中難安。”她擡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血絲,“漕運之事,牽連甚廣,我林家……我父親他……”她欲言又止,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

陸清瀾瞬間明了。林家是將門,與軍中關系千絲萬縷,而漕運關乎邊關糧餉,林家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恐怕是林父受到了來自三皇子一方或漕運利益集團的壓力,讓林婉如前來探聽虛實,或者……尋求某種保證。

“林妹妹,”陸清瀾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朝堂之事,非你我能妄加議論。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只要林伯父恪盡職守,心懷朝廷與邊關將士,便無須擔憂無妄之災。”她並未給出任何承諾,卻點明了立場——她,或者說七皇子一方,針對的是蠹蟲,而非忠於職守的臣子。

林婉如怔怔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看出更多東西。最終,她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般,肩膀微微塌下,低聲道:“我明白了……多謝姐姐。”她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我只是……不想看到父兄卷入無謂的傾軋,更不想……看到邊關的將士們挨餓受凍。”

說完,她對著陸清瀾深深一福,轉身快步離去,背影帶著幾分倉惶與落寞。

陸清瀾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林婉如此番舉動,表明她內心尚未被家族利益完全侵蝕,仍保有對公義與邊關將士的關切。這一點,或可善加引導。

回到聽雨軒,眾人雖好奇,卻無人敢問。雅集在一種更加微妙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眾人離去後,蘇月明一邊收拾著茶具,一邊狀似無意地低聲道:“小姐,奴婢方才似乎看到林小姐眼眶有些發紅……”

陸清瀾瞥了她一眼,並未接話。蘇月明的小心思,她心知肚明。

傍晚,扶玉帶來了沈崇從臨清閘傳回的消息。信已安全送達崔文書手中,而沈崇憑借雲裳閣的關系和加倍的“打點”,也探聽到一些風聲——臨清閘近日戒備的確異常森嚴,似乎在嚴防死守什麽,而且有一批標註為“貢緞”的漕船,已逾期數日未曾抵達,閘官對此諱莫如深。

“貢緞”逾期?陸清瀾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前世那起“漕船傾覆”事件,損失的正是貢綢和稅銀!時間、貨物都對得上!看來,那膿包即將潰破。

她鋪開信紙,開始給蕭景徹寫信。內容依舊簡潔,只提及聽聞臨清閘近日因“貢緞”船逾期,盤查甚嚴,恐影響其他漕船通行,建議殿下可派人關註此事,以免貽誤其他緊要物資。

這封信,看似是關心漕運暢通的尋常建議,實則是將最關鍵的信息,以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遞到了蕭景徹手中。他此刻正愁找不到確鑿的突破口,這份“巧合”的提醒,無異於雪中送炭。

信送出去不久,天空終於飄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著衡蕪院的窗欞。

陸清瀾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雨絲如織,籠罩著沈寂的庭院。

山雨已至,風滿京城。

這場她親手推動的風暴,終於要開始了。而她,將在這場風暴中,攫取屬於自己的第一份力量。

第一步,便是要讓蕭景徹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她陸清瀾,絕非點綴,而是不可或缺的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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