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刃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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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刃藏鋒
蘭臺一晤，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顧昭雖未再與陸清瀾有明面接觸，但陸清瀾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關註已悄然落在自己身上。這並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種對等智識層面的審視，甚至帶著棋手對弈前的掂量。
她並不畏懼，反而更加謹慎。每日依舊讀書理賬，打理詩社，只是翻閱的書冊裏，多了些各地物產志、漕運紀要乃至前朝邸報抄本。這些，自然都是通過陳杏和趙鐵手等人，從市井書販或舊紙堆裏小心搜集而來。
雲裳閣的生意不溫不火，卻漸漸有了些固定的客源。陳杏謹記陸清瀾的吩咐，不多言，不多事，只默默記錄著往來客商的只言片語。這日，她遞進來一條看似不起眼的消息：有幾位江南口音的客商，在鋪中選購料子時，低聲抱怨漕運不暢，貨物積壓，提及某位負責漕糧押運的“黃主事”似乎有意刁難，索賄不成，便卡著文書不肯放行。
黃主事？陸清瀾腦中飛快閃過前世記憶。此人似乎是戶部一個不起眼的官員，後來卻因牽扯進一樁漕運貪墨大案而被革職查辦，據說背後牽連甚廣。如今看來，這積弊早已有之。她將這條信息記下，並未立即動作，只讓陳杏繼續留意與漕運相關的消息。
與此同時，錦繡詩社的第三次雅集如期舉行。這一次，氣氛明顯與之前不同。許是因陸清瀾在陸府壽宴上的表現已然傳開，幾位原本只是抱著湊熱鬧心態的貴女，態度明顯恭敬了許多。連那兩位宗室郡主，與她說話時也少了幾分矜持，多了幾分探究。
蘇月明依舊殷勤周到，只是眼神中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焦灼。她似乎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在記錄詩稿、協調事務之餘，開始有意無意地提及一些各府後宅的“趣聞”。譬如，某位小姐的兄長在吏部考評得了優等，某位夫人的娘家侄子補了某個肥缺，其言談間，對權力中心的向往幾乎不加掩飾。
陸清瀾只作不知，偶爾在她“不經意”透露某些可能與七皇子或其他皇子相關的消息時，會稍稍停頓，投去一瞥，卻並不深問。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讓蘇月明更加賣力，如同急於表現以求得主人獎賞的貍奴。
林婉如今日顯得有些沈默。她看著被眾人隱隱奉為核心的陸清瀾，看著她從容應對、言談間滴水不漏的模樣，再想起家中母親日益緊迫的催促，讓她務必在七皇子府站穩腳跟、為家族牟利的叮囑，心中那股煩悶與無力感愈發深重。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光華內斂的陸清瀾，比那個在跑馬場上縱馬馳騁的衛琳瑯，離她更加遙遠。
雅集進行到一半，眾人正品評著柳如煙新譜的一首琴曲，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子尖利的哭訴聲。
“讓我進去！我要見陸小姐！求陸小姐為我做主啊！”
聲音淒厲，打破了聽雨軒的寧靜雅致。眾女皆是一怔，面面相覷。
扶玉快步進來，在陸清瀾耳邊低語幾句。陸清瀾眉頭微蹙，起身對眾人歉然道：“諸位妹妹稍坐，外面似乎有些紛擾，我且去看看。”
衛琳瑯立刻站起：“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林婉如猶豫了一下，也默默跟了上去。
聽雨軒外，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發髻散亂的年輕婦人正被陸府的兩個婆子攔著，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約莫兩三歲、面色蠟黃的幼童，哭得幾乎暈厥。
“怎麽回事？”陸清瀾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儀。
一個婆子忙回道：“大小姐，這瘋婦是後街豆腐坊張老實的媳婦王氏，非說他們家豆腐坊被人強占，男人被打成重傷，走投無路，聽聞小姐仁善，跑來胡鬧沖撞……”
那王氏見到陸清瀾，如同見了救星，掙脫婆子撲倒在地，連連磕頭：“陸小姐！青天小姐！求您救命啊！那‘虎威堂’的人強占我家鋪面，打傷我丈夫，官府……官府不管啊！我們實在是沒法活了！”她懷中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虎威堂？陸清瀾眸光一凝。她記得這個名字，是京城西市一個頗具勢力的幫會，據說背後有某位權貴撐腰，專做些放貸、欺行霸市的勾當。
“可有狀紙？去何處告的官？”陸清瀾沈聲問道。
王氏泣不成聲：“狀紙……狀紙遞了順天府，可……可石沈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去理論，反被衙役轟了出來，說我們誣告……”
順天府？陸清瀾心念電轉。順天府尹似乎是……三皇子母族的一個遠親。而虎威堂……她隱約記得，前世三皇子倒臺時，其罪狀中似乎就有一條“縱容親屬，勾結市井，欺壓良善”？
這看似只是一樁普通的市井糾紛，背後牽扯的，卻可能是皇子間的勢力角逐。
衛琳瑯聽得柳眉倒豎：“豈有此理！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姐姐，這事我們不能不管！”
林婉如卻蹙眉低聲道：“陸姐姐，此事牽扯幫會與官府，恐怕……不易插手。”她深知其中利害，不願陸清瀾惹禍上身。
陸清瀾看著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婦孺，又瞥見周圍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等著看熱鬧的貴女目光，心中已有決斷。此事，她不能明著管，但也不能完全不管。這既是一個觀察各方反應的機會，也是一個……在民間和某些特定人群中，樹立名聲的機會。
她彎腰，親自扶起那王氏，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這位大嫂，你先別急。此事既然涉及官府，我雖有心，卻也不便直接幹預司法。”她話鋒一轉，“不過，你丈夫傷勢如何？可請了大夫？”
王氏一楞，哽咽道：“還……還躺著，沒錢請好大夫……”
陸清瀾對扶玉道：“去取二十兩銀子來，再拿我的名帖，去請濟世堂的劉大夫，務必治好張掌櫃的傷。”
扶玉應聲而去。
王氏呆住，隨即更是感激涕零，又要磕頭。
陸清瀾阻止了她，聲音清越，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治病救人是當務之急。至於鋪面之事，我雖不能越俎代庖，但會設法將你的冤情，轉達給……該知道的人。世間自有公道在，你且寬心，先治好丈夫的傷要緊。”
她沒有承諾一定能要回鋪子，卻給予了最實際的幫助，並暗示會向上傳達冤情。這番處理，既全了仁善之名，又未過度介入，留下了轉圜餘地。
王氏千恩萬謝地拿著銀子，跟著婆子去找大夫了。
眾女看著陸清瀾，眼神各異。衛琳瑯滿臉欽佩；柳如煙、趙婉儀等人覺得她處事周全，仁心仁術；兩位郡主交換了一個眼神，似在重新評估這位準皇子妃的能量；林婉如則若有所思，陸清瀾此舉，看似簡單，實則一舉數得。
蘇月明垂著頭，眼底卻閃過一抹精光。她似乎又學到了一點——如何利用“仁善”來收獲名聲與人心的技巧。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但陸清瀾知道，石子已投入水中，漣漪必將擴散開去。
她回到聽雨軒，神色如常地繼續主持雅集，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她心中已開始盤算。虎威堂，順天府，三皇子……這條線，或可一用。至少，能讓那位高高在上的七皇子殿下看看，他未來需要面對的，是怎樣的魑魅魍魎。而他那位“賢內助”，並非只會吟風弄月。
風，起於青萍之末。
這京城的水，是時候，再攪動得渾濁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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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臺一晤，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顧昭雖未再與陸清瀾有明面接觸，但陸清瀾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關註已悄然落在自己身上。這並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種對等智識層面的審視，甚至帶著棋手對弈前的掂量。
她並不畏懼，反而更加謹慎。每日依舊讀書理賬，打理詩社，只是翻閱的書冊裏，多了些各地物產志、漕運紀要乃至前朝邸報抄本。這些，自然都是通過陳杏和趙鐵手等人，從市井書販或舊紙堆裏小心搜集而來。
雲裳閣的生意不溫不火，卻漸漸有了些固定的客源。陳杏謹記陸清瀾的吩咐，不多言，不多事，只默默記錄著往來客商的只言片語。這日，她遞進來一條看似不起眼的消息：有幾位江南口音的客商，在鋪中選購料子時，低聲抱怨漕運不暢，貨物積壓，提及某位負責漕糧押運的“黃主事”似乎有意刁難，索賄不成，便卡著文書不肯放行。
黃主事？陸清瀾腦中飛快閃過前世記憶。此人似乎是戶部一個不起眼的官員，後來卻因牽扯進一樁漕運貪墨大案而被革職查辦，據說背後牽連甚廣。如今看來，這積弊早已有之。她將這條信息記下，並未立即動作，只讓陳杏繼續留意與漕運相關的消息。
與此同時，錦繡詩社的第三次雅集如期舉行。這一次，氣氛明顯與之前不同。許是因陸清瀾在陸府壽宴上的表現已然傳開，幾位原本只是抱著湊熱鬧心態的貴女，態度明顯恭敬了許多。連那兩位宗室郡主，與她說話時也少了幾分矜持，多了幾分探究。
蘇月明依舊殷勤周到，只是眼神中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焦灼。她似乎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在記錄詩稿、協調事務之餘，開始有意無意地提及一些各府後宅的“趣聞”。譬如，某位小姐的兄長在吏部考評得了優等，某位夫人的娘家侄子補了某個肥缺，其言談間，對權力中心的向往幾乎不加掩飾。
陸清瀾只作不知，偶爾在她“不經意”透露某些可能與七皇子或其他皇子相關的消息時，會稍稍停頓，投去一瞥，卻並不深問。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讓蘇月明更加賣力，如同急於表現以求得主人獎賞的貍奴。
林婉如今日顯得有些沈默。她看著被眾人隱隱奉為核心的陸清瀾，看著她從容應對、言談間滴水不漏的模樣，再想起家中母親日益緊迫的催促，讓她務必在七皇子府站穩腳跟、為家族牟利的叮囑，心中那股煩悶與無力感愈發深重。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光華內斂的陸清瀾，比那個在跑馬場上縱馬馳騁的衛琳瑯，離她更加遙遠。
雅集進行到一半，眾人正品評著柳如煙新譜的一首琴曲，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子尖利的哭訴聲。
“讓我進去！我要見陸小姐！求陸小姐為我做主啊！”
聲音淒厲，打破了聽雨軒的寧靜雅致。眾女皆是一怔，面面相覷。
扶玉快步進來，在陸清瀾耳邊低語幾句。陸清瀾眉頭微蹙，起身對眾人歉然道：“諸位妹妹稍坐，外面似乎有些紛擾，我且去看看。”
衛琳瑯立刻站起：“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林婉如猶豫了一下，也默默跟了上去。
聽雨軒外，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發髻散亂的年輕婦人正被陸府的兩個婆子攔著，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約莫兩三歲、面色蠟黃的幼童，哭得幾乎暈厥。
“怎麽回事？”陸清瀾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儀。
一個婆子忙回道：“大小姐，這瘋婦是後街豆腐坊張老實的媳婦王氏，非說他們家豆腐坊被人強占，男人被打成重傷，走投無路，聽聞小姐仁善，跑來胡鬧沖撞……”
那王氏見到陸清瀾，如同見了救星，掙脫婆子撲倒在地，連連磕頭：“陸小姐！青天小姐！求您救命啊！那‘虎威堂’的人強占我家鋪面，打傷我丈夫，官府……官府不管啊！我們實在是沒法活了！”她懷中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虎威堂？陸清瀾眸光一凝。她記得這個名字，是京城西市一個頗具勢力的幫會，據說背後有某位權貴撐腰，專做些放貸、欺行霸市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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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泣不成聲：“狀紙……狀紙遞了順天府，可……可石沈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去理論，反被衙役轟了出來，說我們誣告……”
順天府？陸清瀾心念電轉。順天府尹似乎是……三皇子母族的一個遠親。而虎威堂……她隱約記得，前世三皇子倒臺時，其罪狀中似乎就有一條“縱容親屬，勾結市井，欺壓良善”？
這看似只是一樁普通的市井糾紛，背後牽扯的，卻可能是皇子間的勢力角逐。
衛琳瑯聽得柳眉倒豎：“豈有此理！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姐姐，這事我們不能不管！”
林婉如卻蹙眉低聲道：“陸姐姐，此事牽扯幫會與官府，恐怕……不易插手。”她深知其中利害，不願陸清瀾惹禍上身。
陸清瀾看著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婦孺，又瞥見周圍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等著看熱鬧的貴女目光，心中已有決斷。此事，她不能明著管，但也不能完全不管。這既是一個觀察各方反應的機會，也是一個……在民間和某些特定人群中，樹立名聲的機會。
她彎腰，親自扶起那王氏，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這位大嫂，你先別急。此事既然涉及官府，我雖有心，卻也不便直接幹預司法。”她話鋒一轉，“不過，你丈夫傷勢如何？可請了大夫？”
王氏一楞，哽咽道：“還……還躺著，沒錢請好大夫……”
陸清瀾對扶玉道：“去取二十兩銀子來，再拿我的名帖，去請濟世堂的劉大夫，務必治好張掌櫃的傷。”
扶玉應聲而去。
王氏呆住，隨即更是感激涕零，又要磕頭。
陸清瀾阻止了她，聲音清越，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治病救人是當務之急。至於鋪面之事，我雖不能越俎代庖，但會設法將你的冤情，轉達給……該知道的人。世間自有公道在，你且寬心，先治好丈夫的傷要緊。”
她沒有承諾一定能要回鋪子，卻給予了最實際的幫助，並暗示會向上傳達冤情。這番處理，既全了仁善之名，又未過度介入，留下了轉圜餘地。
王氏千恩萬謝地拿著銀子，跟著婆子去找大夫了。
眾女看著陸清瀾，眼神各異。衛琳瑯滿臉欽佩；柳如煙、趙婉儀等人覺得她處事周全，仁心仁術；兩位郡主交換了一個眼神，似在重新評估這位準皇子妃的能量；林婉如則若有所思，陸清瀾此舉，看似簡單，實則一舉數得。
蘇月明垂著頭，眼底卻閃過一抹精光。她似乎又學到了一點——如何利用“仁善”來收獲名聲與人心的技巧。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但陸清瀾知道，石子已投入水中，漣漪必將擴散開去。
她回到聽雨軒，神色如常地繼續主持雅集，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她心中已開始盤算。虎威堂，順天府，三皇子……這條線，或可一用。至少，能讓那位高高在上的七皇子殿下看看，他未來需要面對的，是怎樣的魑魅魍魎。而他那位“賢內助”，並非只會吟風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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